刺耳的鳴笛聲在營地上空來回拉扯。
羅德的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
他從牀上彈了起來,一把抓起剛纔還在擦拭的重型爆彈槍。
沉重的槍身被他單手提起,順勢接在腰間。
“你還有傷。”
伊莎貝拉轉過身,看着羅德毫不猶豫往外衝的背影,眉頭微皺。
羅德腳下沒停,只留給她一個狂奔的背影,左手隨意地擺了擺。
“不礙事!皮外傷!”
話音未落,他的人已經掀開門簾,衝進了營地逐漸昏暗的天色裏。
一出醫療帳篷,羅德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鳴笛不是連隊級別的集結哨,而是從更遠的地方傳來的。
聲音的源頭,是步兵團的團部駐地。
羅德踩着泥濘的交通壕邊緣,加快了腳步。
一邊跑,他腦子裏那些微薄的星界軍背景知識開始自動翻滾。
在帝國防衛軍的體系裏,最頂層是負責整個行星攻防的戰鬥羣,往下則細分爲各個專業兵種團。
比如馬庫斯中尉所在的鐵騎裝甲團,全是由鋼鐵巨獸組成的裝甲洪流。
而羅德現在所在的,是第416混編步兵團。
格裏格斯那個大鬍子同樣是這個步兵團的成員,只不過他們班組隸屬第七重武器連,專門提供重火力支援。
混編步兵團這名字聽着唬人,實際上大部分兵源來自各路被打殘的連隊、新徵召的平民甚至當地的幫派分子。
軍務部把這些人捏合在一起,扔到前線當填線寶寶的消耗品。
“步兵團”顧名思義,是真的只有步兵。
兩條腿的碳基生物,拿着手電筒一樣的激光槍,去填綠皮的炮眼。
在荷魯斯大叛亂之後,爲了防止再次出現成建制,成體系的叛變,帝國把軍隊拆得細碎。
步兵沒有重炮,裝甲沒有步兵掩護,炮兵不能推進,只有各兵種團互相配合,才能打贏一場戰爭。
這也導致了像三連這種沒有背景的步兵連,平時連輛奇美拉裝甲車都蹭不上,只能靠兩條腿跑。
羅德撇了撇嘴。
他所在的編制,正是這支混編團裏的第三步兵連,第三排。
羅德穿過兩排歪歪扭扭的行軍帳篷,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步兵團的集結廣場到了。
這裏原本是一片被推平的廢墟空地,現在已經被黑壓壓的人頭填滿。
凡是聽到緊急集合號令的,除了還在一線戰壕裏死頂的衛兵,整個步兵團還喘氣的全來了。
人羣裏瀰漫着一股濃烈的汗酸味,血腥味和劣質菸草的焦油味。
羅德看到不少人頭上還纏着滲血的繃帶,有的人甚至拄着臨時削的柺杖。
所有人都在推搡,擠動,試圖在各自連隊的長官面前排成勉強能看的陣型。
羅德提着那把造型誇張的重型爆彈槍,硬生生擠進了人海。
他這身行頭太扎眼了。
精英級甲殼甲雖然佈滿戰損,背後還穿了幾個洞,但迷彩塗裝依舊透着高級貨的質感。
更別提他手裏那把通常需要兩個人伺候的重火力,現在像個大號玩具一樣被他單手挎着。
周圍的大頭兵們本能地感覺到了一股壓迫感。
幾個正推搡着隊列,罵罵咧咧的老兵,剛想開噴,目光觸及羅德的臉和那把槍,話語瞬間卡在喉嚨裏。
他們迅速往兩邊退開,硬是在擁擠的廣場上給羅德讓出了一小片真空地帶。
“那是三連的羅德吧?”
“單殺獸人老大那個......”
“你那是老黃曆了,現在人家是‘死而復生者’、‘帝國英雄’。”
竊竊私語聲在人羣中蔓延。
幾張熟悉的臉孔衝着羅德點頭致意,羅德也只是微微頷首作爲回應,腳下繼續往三連的位置走。
“羅德!這邊!"
一個粗獷的聲音穿透了嘈雜的背景音。
羅德轉過頭。
在靠近高臺的一個彈藥箱旁邊,雷諾連長正衝他招手。
這位臉上有着駭人疤痕的老兵,身上那件厚重的甲殼甲還沒脫,泥漿和乾涸的血跡混在一起,硬邦邦地糊在裝甲表面。
羅德快步走過去。
還沒等他站穩,雷諾突然立正,雙腳腳跟重重一碰,發出一聲悶響。
緊接着,這位平日裏脾氣火爆的連長,低下他的頭顱,對着羅德深深鞠了一躬。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帝皇保佑......”
雷諾低着頭,“今早情況緊急,沒能跟你表示感謝,現在可以了。”
他那隻滿是老繭的手用力拍在胸口的雙頭鷹徽記上。
“我們那批突擊團殘部活下來的一百多號人,都欠你一條命。”
羅德愣了半秒,隨即上前一步,託住雷諾的胳膊,把他架了起來。
“沒啥。”
羅德拍了拍雷諾的肩甲,“感謝的話就免了,又不是第一天認識。”
他話鋒一轉,視線掃了一眼高臺上自帶擴音的伺服顱骨,壓低聲音問:“今天你們幾個長官開會,有什麼絕密消息透露沒有?這陣勢可不小。”
雷諾嗤笑了一聲。
“切,哪來的絕密,能在這個廣場上說的,等會兒那臺伺服顱骨也會說給你聽。”
雖然這麼說,雷諾還是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不過提前告訴你也無妨,命令很簡單,所有部隊提高作戰等級,全線轉入死守狀態。
雷諾吐出一口濁氣,看了一眼羅德手裏的重型爆彈槍。
“那個被屏蔽的戰爭工廠規模太大,憑我們手裏這點剩下的殘兵敗將,根本不夠給綠皮獸人塞牙縫的,再去衝就是純粹的送死。
他停頓了一下,抬起手,指了指頭頂那片陰沉沉的天空。
雖然沒下雨,但烏索爾這顆星球特有的溼潤水汽,讓空氣變得像一塊黏糊糊的溼海綿,糊在人的臉上。
“況且,只要我們再把防線死命頂住兩天。”
說到這,雷諾的眼神突然亮了起來。
“海軍方面有一支懲戒艦隊,正好路過這個星區,援兵很快就會空投下來。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脣:“聽說,這支懲戒艦隊裏,還載着阿斯塔特修士。”
說到“阿斯塔特”這四個字的時候,雷諾旁邊幾個偷聽的老兵臉上都是嚮往。
對於這些在泥水和血漿裏打滾的星界軍老兵來說,能親眼見到那些二米高的基因改造半神,甚至能跟他們並肩作戰,那是可以刻在墓碑上,讓後代吹噓幾百年的無上榮耀。
“哦豁?星際戰士也來了?”
羅德挑了挑眉毛,在心裏嘀咕了一句。
他順着雷諾的手指看向天空。
灰濛濛的雲層後面,什麼也看不見。
但羅德的腦子卻轉得飛快。
動用阿斯塔特?
就爲了烏索爾這麼個鳥不拉屎的農業世界?
帝國的高層可沒那麼好心。
那些星際戰士的時間比一整個星系的平民命都值錢,怎麼可能專門爲了零星綠皮就跑過來當救火隊員。
“動用阿斯塔特這麼高規格的單位嗎?”
羅德不動聲色地試探了一句。
“那些阿斯塔特和援軍,自然不是專門爲我們而來的。”
雷諾收回手,沒有表現出絲毫被輕視的羞惱,反而覺得理所當然。
“他們正在前往卡迪安,要在阿格裏皮娜補給,我們這兒剛好在航線上,他們是順路幫一手。”
雷諾拍了拍腰間的鏈鋸劍柄,“有那些半神的幫助,咱們就能徹底戰勝這羣綠皮雜碎了。”
聽到“卡迪安”這三個字,羅德“哦”了一聲,豁然開朗。
卡迪安。
果然要來了嗎?
戰勝綠皮......
羅德面看着雷諾和旁邊幾個興奮的老兵。
戰勝綠皮後,咱們可是要奔赴更大的死亡戰場了。
順路幫一手,解決掉烏索爾的綠皮危機,然後順理成章地把這顆星球上還活着的星界軍老兵全部打包,塞進運兵船的底艙,直接拉到卡迪安去填線。
這就是戰錘40K裏大頭兵的操蛋命運。
但羅德就是要在這樣的環境裏,創出一片天。
羅德沒有接話。
他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爆彈槍冰冷的槍身,眼神陷入了某種短暫的失焦狀態。
雷諾看着羅德毫無反應的臉,以爲這個列兵是被阿斯塔特的名頭給震惜了。
他笑了笑,伸手在羅德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醒醒,小子,半神還沒落地呢。”
雷諾收起笑容,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卡爾情況如何了?”
羅德回過神來。
“還沒醒。”
他如實回答,“不過昨天修女給他打過針了,至少狀態穩定了。
“這樣嗎......”
雷諾沉吟了片刻,低頭看着腳下的泥坑,鞋尖把玩着一塊碎石。
良久,他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着羅德。
“三排......暫時沒有補充的兵源了。”
雷諾苦笑着。
“除了躺在牀上的卡爾,三排就剩下你一個活人了。”
他嘆了口氣,表情變得有些不自然。
“聽着,羅德,你繼續待在七連吧。”
雷諾指了指豪瑟連長所在的方向。
“豪瑟是個好長官,七連是重武器連,不用像我們這樣衝在最前面喫泥巴,就別跟着我們三連這種補給最低的苦哈哈混了,留在那裏,你的生存率會高很多。”
這番話從一個被豪瑟稱爲“鐵公雞”的連長嘴裏說出來,幾乎等於主動割肉。
羅德聽到後,立馬不樂意了。
他不是那種有奶便是孃的人,想要的東西,他要自己爭取。
“哐當。”
羅德一把將沉重的重型爆彈槍扛在肩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盯着雷諾的眼睛:“連長,你這是要趕我走啊?”
雷諾張了張嘴,剛想解釋,卻被羅德直接打斷。
“我羅德就是三連的兵,任何時候都是。”
羅德下巴微抬,似乎被傳染了一股子卡塔昌式的混不吝。
“三連補給低怎麼了?補給低,咱們就靠戰功把補給打上去!”
雷諾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這個年輕的黑髮青年,一段時間不見,似乎又成長了不少。
雷諾眼底的疲憊漸漸散去,露出釋然的笑意。
他沒有再去反駁羅德那句狂妄的“把補給打上去”。
“好吧,既然如此,那聽你的。”
雷諾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羣,看向醫療區所在的方向。
“如果卡爾能親眼看着你現在的樣子,該多好。”
雷諾輕聲感嘆。
羅德放下肩上的槍,隨口問道:“連長,你跟卡爾什麼時候認識的?感覺你們交情不淺。”
“一年前。”
雷諾說出這個時間的時候,眼神開始變得飄忽,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營地,回到了某個炮火連天的過去。
“阿米吉多頓。”
他吐出這個被鮮血浸透的地名。
“我們在那個真正的戰爭世界裏摸爬滾打,你根本想象不到那種規模的戰場,天空是被硝煙遮蔽的黑色,地上全是坦克的殘骸和獸人的屍塊,我們面對了一次又一次綠皮的狂潮衝鋒。”
雷諾的眉頭深深皺起,“直到那個叫薩卡拉的巨型獸人軍閥離開了阿米吉多頓,那裏的戰局纔算稍微喘了口氣,我們的殘破部隊被帝國海軍陸續接走。
他自嘲地笑了笑,踢開腳邊的那塊碎石。
“本來以爲能去個好點的地方休整,結果下一站,我們就拉到了烏索爾這個爛泥地裏。”
羅德默默地點了點頭。
從一個超級絞肉機被塞進另一個絞肉機,這很符合軍務部的微操。
雷諾收回視線,看着羅德補充道:“在烏索爾這邊的防線爭奪戰剛開始的時候,卡爾在一處陣地爭奪戰裏,失蹤過一陣子,那時候我以爲他死透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笑意,“不過好在,就在你第一次被抓壯丁上前線的那天,他也奇蹟般地跟着回來了,你們倆,可真是一樣讓人操心。”
羅德想起自己剛穿越過來,在戰壕裏第一次見到卡爾的情景,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FF............"
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突然從廣場前方的高臺上傳來。
懸浮在半空中的伺服顱骨嘴裏咬着擴音器,團長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廣場:
“各連連長,上臺集合。”
雷諾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走了。”
他衝羅德點了點頭,轉身擠開人羣,大步跑上高臺。
豪瑟連長也從另一邊走了上來,幾位連長肩並肩站在了步兵團團長的身側。
團長是個面容枯槁的中年人,穿着筆挺的軍官大衣。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對着伺服顱骨傳達命令和唸誦那套千篇一律的動員辭。
命令的內容和雷諾剛纔透露的幾乎一模一樣,什麼提高戰爭等級,死守防線,絕不後退一步。
以及,那支即將路過的,能拯救所有人的懲戒艦隊。
底下的士兵們在聽到“艦隊”和“阿斯塔特”時,果然爆發出一陣低沉的歡呼。
團長的動員纔講到一半。
“轟......隆隆!”
毫無徵兆地,營地後方的炮兵陣地突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不是平時那種陣地戰的零星炮擊。
是所有大口徑地動炮在同一時間開火的齊射。
沉悶的爆炸聲連成一片,腳下的大地開始劇烈震顫。
夜空瞬間被炮口噴吐的暗紅色火光映得透亮。
廣場上剛纔還因爲阿斯塔特而興奮的歡呼聲,瞬間被這恐怖的炮火聲狠狠壓回了喉嚨裏。
炮擊的頻率越來越快,比以往任何一次防線爭奪戰都要密集。
空氣中迅速瀰漫起刺鼻的火藥味。
廣場上數千名星界軍士兵,在此刻腦子裏都只剩下一個絕望的想法:
有什麼大的東西,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