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
薛紅衣丶騰烈,一衆人在看到那從雨中走出的中年男人時,無不是臉色驟變。
寧遠察覺衆人神情有異,皺了皺眉:“什麼來路,讓你們這麼喫驚?”
薛紅衣尚在震驚中,久久未能言語。
而城下那雨中男人卻緩緩抬起頭來,一股渾然天成的皇家威嚴,如潮水般壓迫而來。
僅是一個對視,寧遠就敏銳地察覺到眼前之人,絕非等閒。
一刻之後。
羽文武一身甲冑,押着雙手被縛的男人,出現在城內百姓生活區一處廢棄院落中淋着大雨。
很快寧遠就知道了這身份以及爲何被抓的細節。
幹驍,先皇親弟,當今大乾安西親王,亦是當朝太子的皇叔。
在西域被羽家鷹犬捕獲,原本打算將其祕密送往幽都,卻意外被羽文武白撿了過來。
騰烈撫須立於一旁,面色凝重。
他看着外邊的安西親王,沒有因爲擒獲大幹皇室關鍵人物而露出半分喜色,反而隱隱生出憂色。
“還是個親王?”
寧遠摩挲着胡茬的下巴,看向一旁站得筆直丶劍眉星目的羽文武,“這會不會運氣太好了,這都能讓你給碰到?”
這小子委實歐皇附體,大幹羽家唯一忌憚的皇室宗親人物,讓他給撿到了。
有些離譜了。
羽文武抱拳:“安西親王自大幹先皇坐鎮幽州之都起,因爲當初爭奪皇位失利被髮配到了西域。”
“在中原,這位安西親王是正統皇室一脈。”
“而當今羽家與他胞妹,當今皇太後,挾天子以令諸候,如果這位安西親王出現幽都,必然將會威脅到朝中羽家地位。”
“此人若用得得當,足以給大幹羽家造成巨大的衝擊。”
畢竟如今朝野皆知,當朝小皇帝年幼無能,羽家以輔政之名把持朝綱,隻手遮天。
但怕是沒幾個人知道,安西親王尚在人世,就在西域。
寧遠大可效仿羽家,擎着安西親王的身份與血統爲劍,不費一兵一卒,便威脅到羽家在朝廷的權柄。
這是機會。
當然,也是一柄雙刃劍。
寧遠將其中利害在心底掂量了片刻,當即起身,走出屋外。
雨中,他來到安西親王幹驍面前。
“安西親王,你大約不曾想過,自個也有被人陣前生擒的一日吧?”
幹驍抬眸,打量起寧遠:“北涼王,久仰大名。”
“說實話,比起被生擒的意外,我更意外的,是把羽家逼到這步田地的人,竟然如此年輕。”
“我在你這般年紀時,還不過只是跟在先皇身後的一名小卒罷了。”
寧遠一笑,隨口道:“我能走到今日,全靠兄弟們幫襯。”
幹驍也笑了,眼中露出幾分賞識:“時也,命也。
“”這人吶,果然是沒法子比的。”
“本王比不過那個短命的皇兄,更比不過你。”
“費盡心機十餘載,在西域養精蓄銳,只等我那癆病皇兄早日歸西,不成想反而疏忽大意,給了羽家崛起之機。”
“早知如此,當初何必遠走西域龜縮時間,直接讓皇兄將我發配北境,同你一樣,膽子大些,索性反了他孃的。”
寧遠笑道:“這麼說,大家都造反,反倒是我效仿安西親王了?”
畢竟大乾剛拿下幽都皇宮時,真正意義上第一個舉旗造反的,便是眼前這位。
只是可惜,那時候的大幹先皇身後站着的可是沉君臨,秦王,魏王等一衆實力老將。
幹驍長嘆一聲,仰起頭,任憑黑雲翻湧的天穹上砸下大顆雨珠,打在臉上,眉眼間盡是疲倦。
“一步錯,步步錯,人生,能有幾個十載年歲?”
說罷,他帶着幾分妒意望向寧遠:“這天下,恭喜你了,年輕人,你已手握三分。”
寧遠不爲所動。
天下非他一人之天下,是無數鎮北軍將士用性命換來的。
“那若安西親王願意幫我這晚輩一把,我能手握幾分?”
“看來你已經想好如何利用我了,”幹驍淡淡道,“我有拒絕的權利嗎?”
他不是傻子。
如今朝廷都以爲他死了,羽家將他祕密送回中原只是想要確認他的身份。
畢竟他這一身皮囊本身不具備威脅性,但背後的身份是羽家忌憚的。
只要他還活着,羽家想借小皇帝之名垂簾弄權丶推行新政,就只能是做夢。
寧遠搖頭:“你沒有拒絕的權利。”
“那我不妨直言。若只是利用我,你的勝算,最多不足一成。”
寧遠眉頭微挑:“爲何?”
“因爲整個西域,除吐蕃與大幹,以及你麾下收服的大金丶大遼,外加彈丸之地的疏勒外,其餘諸地已盡數落入大幹掌控。”
“一旦我暴露,羽家必傾全力來殺我,這樣的代價,你敢承受?”
寧遠一聲好笑:“說得好象沒有你,羽家人便會放過我寧遠似的。”
幹驍不再接話,只收回目光,嘴角似笑非笑。
“那我拭目以待。”
“若我沒有算錯,用不了多久,羽家便會知曉我已落入你手。”
“屆時,大軍將以更瘋狂的勢頭,撲向你的肅州。”
正在此時,外邊忽有探馬來報:“報!寧老大,完顏不破王爺回來了!”
完顏不破承諾三日即回,如今已是第四日。
確認他歸來,寧遠這才鬆了口氣,當即吩咐人好生看顧這位安西親王,轉身向外迎去。
城外,完顏不破狼狽至極。
原帶出去的五百大金輕騎,竟只餘百餘騎歸來。
他面色慘白,虛弱得剛從馬背上跌下,便再難起身。
待睜開眼時,寧遠已來到身旁,完顏不破掙扎欲起,被寧遠按住,皺眉問道:
“怎麼回事?王爺不是去探查珍珠沙漠一帶的糧草路線嗎?五百輕騎出去,怎只剩百餘騎歸來,還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完顏不破長嘆一聲,聲音發虛:“別提了,珍珠戈壁那條糧草路線,已被人捷足先登,搶在咱們前頭動了手。”
“我能活着回來,已經是萬幸。”
寧遠一震:“誰幹的?”
西域勢力錯綜複雜,但敢動大幹糧道的,想來不過大景與吐蕃。
然而完顏不破接下來的回答,卻遠遠超出了寧遠的預料。
“都不是,戰力極其彪悍,訓練有素更有重騎三千。”
此言一出,寧遠瞳孔驟縮。
重騎三千?
鎮北軍滿打滿算,目下也不過三千重騎。
這絕非等閒之輩。
既非吐蕃,亦非大景,誰還有這等底蘊?
驀地,寧遠臉色一僵,一股強烈的不祥之感湧上心頭。
他猛地回頭,望向身後那個方向。
在那方向盡頭的院落之中,原本閉目養神的幹驍,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詭異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