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米敦道西邊的一個海灘。
正是傍晚時分,海風漸漸大起來,破敗的倉庫頂上一快帆布被吹得獵獵作響。這裏是海邊的一個廢棄工地,落日的餘暉把工地上腐爛的木材和生鏽的鋼筋漆成了淡金色,好似童話世界裏的金銀島。
金銀島上突然來了訪客,只見一輛破破爛爛的商務別克緩緩開來,停在一堆建築垃圾後的避風處。不一會兒,一輛黑色的奧迪飛奔而至,在距離別克車50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兩車的車門同時打開,奧迪車上走下來一個穿西裝的中年人,他看起來40來歲,保養良好的皮膚和凸起的肚子顯示出他曾經生活優越,然而現在他卻神情焦急,滿頭大汗,一下車就向別克車方向跑去。
別克車上拉拉扯扯下來了4個人,3個工人打扮的男人和一個十多歲的女孩。那女孩被一條拇指粗細的繩索捆住了手腳,嘴上貼着封口膠,一落地就嗚嗚哇哇地向奧迪車方向爬去,3個工人七手八腳地摁住她,然後拉她起來站穩了身體,同時一個人掏出一把匕首,刀尖靠在女孩的脖子上。女孩再不敢動彈,只是嘩啦啦地流着眼淚。
穿西裝的中年人一邊跑一邊揮手喊道:“不要傷害她,有話好好說,不要殺人啊……”跑倒近處,已經是氣喘吁吁。
“站住,就站在那裏,別過來!”持刀男人說道,可能是風大的原因,聲音聽起來有些飄忽和顫抖。
“齊老闆,我人來了,你先放開我女兒,我們有話好說——你放心,我沒有報警。”中年男人滿臉懇求地說。
“還有什麼好說的,柳天成。你把我們的工錢付清,然後大家都沒事,你不付工錢,我們幾十號人都得餓死,你也得給我們陪葬!”持刀男人說道。
“可是你們也清楚,你們也看得到啊,”柳天成指着周圍一堆堆建築垃圾痛苦地說,“這塊地被洪武社團看上了,天天有人砸工地,房子沒法修,我已經破產啦……”
“這我們管不了!”持刀男人打斷他,“我們就是想要回血汗錢,你不給,大家都別想活!”他語氣激動,持刀的手開始不住的顫抖。
“我求求你們,放過我女兒,然後,我任你們怎麼處置都行。”柳天成說。
持刀男人一時拿不定主意。
“齊哥,別和他廢話,不給錢,先要他女兒一隻耳朵!”一個工人對持刀的人說。
齊哥一咬牙,舉刀欲刺。
“住手!”柳天成大喊一聲,突然從懷裏掏出一隻手槍。
“砰~”槍聲過後,柳天成呆在原地,抓着左輪手槍的雙手不斷地顫抖。在他前面不遠處,持刀男人雙眼突出,慢慢軟倒在地,他額頭上一個黑黑的小孔正冒着淡淡的青煙。
身後兩個工人突然大叫一聲,一個撲向中年人,一個彎腰拾起匕首撲向女孩。
“噗哧”一聲血光四濺,女孩脖子上出現了一條駭人的大口子。同時兩聲槍響,兩個工人和那個女孩同時倒在地上。
柳天成看着女兒和兩個工人在血泊中不斷扭動的身體,兩眼發直。跟着雙腳一軟,“撲通”跪在地上。
血泊中3個身體扭動了好一會兒,漸漸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候,不遠處的一堆廢磚頭裏傳來一陣低沉的吼聲,彷彿有什麼兇猛的野獸要出來。磚塊不斷拱起落下,先是一隻手,接着是頭、肩、身軀和腿腳。一個男人的身影從磚頭裏面爬了出來。只見他全身泥沙污跡,衣服破爛的不成形狀,正在有氣無力地爬向殺人現場。
柳天成睜着眼睛看着那個人慢慢爬向屍體,卻呆呆地跪在原地,彷彿是傻了一般。
那人爬到一具屍體的旁邊,探頭用鼻子嗅了嗅,然後用手撈起他傷口裏流出的血,送進嘴裏嚐起來。接着他一口咬住一具屍體的咽喉,“吱吱”地吮吸起來。大概喝得不過癮,那人用力一咬,嘩啦一下撕下一大片肉,露出屍體前胸白色的胸骨,以及骨頭下連着淡黃色脂肪的隔膜。一股鮮血從胸腔中湧出,全部進入了那人的口中。
柳天成喉頭蠕動着,覺得胃裏有東西在往上翻湧。但身體卻彷彿着了魔,絲毫動彈不了,直到那人把嘴巴伸向女兒的屍體,他才感覺一股力量從胸口炸開來,抬起手臂“砰”地開了一槍。
一槍之後,柳天成又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
只見那人全身抖了一下,抬起頭來直盯盯的看着柳天成,他嘴邊全是鮮血,粘稠的血漿從半張開的嘴角慢慢滲出。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其中一隻眼睛透着妖異的紅光。
“啊!啊!啊——”柳天成突然發瘋似的狂叫起來,抬起手來繼續開槍。又是兩聲槍響過後,他手中的左輪手槍只能無奈地發出“哢哢”的聲音。也不知那兒來的一股力氣,柳天成突然拔腿而起,大叫着狂奔而去。
在他身後,那個喝人血的男人捂着胸口,匍匐的身影漸漸越趴越低,在太陽沒入海裏的時候,終於撲倒在血泊中。他的身下,那些被他啃過的屍體上,慢慢滲出乳白色的液體來。
“啊——怪物啊——”離海不遠的一條街道上,一個穿着西裝的男人發瘋似的邊跑邊叫,雙控路燈在他的叫聲中一盞盞點亮。
夜,慢慢降臨了。
第二天,H市警局忘角分局。
“黃哥早!”
“黃哥早!”
一個身穿警服的年輕人一邊打着呵欠一邊踱進警局辦公室,他滿臉倦容,嘴脣上留着稀稀拉拉的胡茬子,眼中盡是被酒色浸蝕之後的渾濁。警員們先後向他打招呼。
辦公室不大,百來平米,裏面用毛玻璃隔檔分出八個辦公位置,但是人不齊,包括“黃哥”在內也只有6個人。
黃哥走到一張辦工桌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彈性塑鋼椅子在他的體重下“嘎吱吱”**了一陣。然後他“啪”的一聲把腿擱在了辦公桌上,回頭朝角落一名女警叫道:“阿顏,把今天的報紙拿過來。”
“是,黃警官!”一個女聲脆生生地回答。
青春而又活力的外翹中短髮,一雙靈動的大眼睛,精巧而略帶俏皮的嘴角,儘管穿着制服短裙,但仍掩飾不了一身的學生氣——正是醫院那個實習護士。
黃哥突然從椅子上起身,衝到那個叫做阿顏的女警員面前,猛地把上身向前一探,兩人的鼻尖險險碰在一起。阿顏脖子盡力往後縮着,一雙妙目盯着面前兩個佈滿血絲的大眼珠,臉上滿是惶恐。
“我記得似乎告訴過你,”黃哥偏着頭,沙着嗓子說,“這裏沒有什麼黃警官,只有黃哥!”
“對不起,我……我一時忘記……”阿顏驚慌地說道,皺着眉頭忍受黃哥嘴裏噴出的味道。
“叫聲黃哥來聽聽。”黃哥說。
“黃……黃哥。”
“嗯,”黃哥站直上身,“以後記住了。”說着叼起一支菸點燃。
“是!”阿顏答道,刺鼻的煙味讓她屏住了呼吸。
“還有,”黃哥叼着煙走了幾步又突然轉過頭來,斜着眼睛說道,“以後裙子不要穿得那麼短,我怕我這些兄弟的配槍會走火。”
警局裏爆發出一陣鬨笑,阿顏抿着雙脣,一臉委屈地把報紙送過去。
黃哥看着阿顏噙着淚水的眼睛,臉上一陣不悅:“阿顏,來。”他招招手,示意對方坐下。
“你跟着我在這兒多久了?”阿顏坐下後黃哥問。
“兩個禮拜,黃……黃哥。”阿顏說道。
“那麼你認爲我們這兒怎麼樣?”黃哥眯起眼睛問道。
“這兒……”阿顏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半天,“很清閒!”她終於想到了一個恰當的表述,趕緊說了出來。
黃哥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哈哈哈哈……說的好,清閒!那你認爲,我們爲什麼這麼清閒?”
這回阿顏半天回答不上來。
“猴子,你來告訴她,爲什麼這個在H市犯罪率最高的地方卻有着一幫最清閒的員警。啊?爲什麼我門每天都不去抓壞人啊?”
“那是因爲~”一個乾瘦的警員笑嘻嘻地說道,“這個地方除了我們,就再也找不出壞蛋啦~,對吧黃哥?”
警局裏又是一陣大笑。
“那個,黃哥,”阿顏忍住心中的厭惡,開口問道,“關於那個病人失蹤的事情……?”
“還沒有消息。”黃哥懶洋洋的回答。
“那金鐘山……?”
“沒有沒有!”黃哥擺擺手,阿顏知趣地離開,嘟着嘴,滿臉的悶悶不樂的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這幾天有什麼有趣的事情沒有?”黃哥一邊看報紙,一邊發問。
“沒什麼事兒——哦對了黃哥,前些日子那個老是來報警的柳天成,昨天晚上突然瘋了,先在工地上開槍殺了人,還用了硫酸毀屍,然後在街上大叫大鬧。”一個警員說道。
“哦,有意思!後來呢?”黃哥翻過一頁報紙,一邊問道。
“後來我們一棍子打暈撂到拘留室去了。我們想等兩天餓暈了他,再撂出去完事兒。”
“那些屍體呢?”
“就那兒埋了,不想驗屍啊什麼的,謀殺案——麻煩!”
“哎呀,我說你們怎麼能這樣呢?”黃哥放下報紙,抬起頭來埋怨道,“你們都知道驗屍麻煩,幹嘛還打算放柳天成出去?既然他那塊地被洪武社團盯上,那麼柳天成就已經是個死人了,與其讓他不明不白死在街上,還不如咱們給洪老大一個面子。免得到時候還要我們費力氣收屍,立案,寫報告。——電話給我。”
“昆哥啊,是我,小黃。”黃哥接通電話,滿臉笑意的說道,“洪哥在嗎?好!……洪哥啊,我是小黃……沒什麼大事兒,就是關於海邊那塊地皮啊,我聽說你們遇到點麻煩。……那是當然,你是洪哥嘛!不過柳天成那小子太不識抬舉,我看不過去了就幫你教訓了他一下。……嗯,人在我這兒,等下給您送過去。……你們手腳乾淨點就成,我們也不想麻煩啊。……好,改天一起打高爾夫啊。”
打完電話,黃哥讓兩個人把昏迷不醒的柳天成擡出來。和柳天成一起擡出來的還有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
乞丐全身砂泥污跡,骯髒不堪,幾條破布胡亂繞在身上,臉上紅橙黃綠什麼顏色都有,已經看不出本來面目。
“這要飯的是怎麼回事?”黃哥問道。
“哦,案發現場的倖存者,可能嚇暈了,怕他亂說話,一塊兒弄回來了。”
“唉!你們做事怎麼……算了算了,快弄醒他。”黃哥說道。
一杯茶水澆在臉上,要飯的打個激靈,睜開了眼睛。
“你!”黃哥指着要飯的問道,“叫什麼?哪兒人啊?”
“啊……啊……”要飯的喉嚨裏似乎堵着什麼東西,用沙啞的嗓音擠出幾個音節,伸手指着地上的柳天成,眼睛裏射出仇恨的目光。
“那你寫出來吧!”黃哥丟出一支筆,一個警員把筆塞進要飯的手裏。
要飯的顯然沒見過筆,愣愣的不知道有什麼用,當他發現筆尖有一定殺傷力的時候,立即把筆尖對準了柳天成。
“原來是個不會說話的傻子。這下好辦多了,——他什麼也不會說,放他走。”黃哥下令。
“沒你事了,快走吧!”一個警員上前說道,誰知要飯的不爲所動,就像沒聽見似的,邁步往柳天成走去。
“快滾,不然對你不客氣啦!”那個警員威脅道。
要飯的好似沒有聽到對方的威脅,仍然一步步往裏走。
警員回頭看看黃哥,只見黃哥一臉厭煩地朝他使了個眼色,又埋下頭專心看報紙去了。
那個警員得到黃哥示意,抽出警棍,一棍子向要飯的胃部捅去,只聽“嘭”地一聲悶響,要飯的弓起了身子。
“哼,敬酒不……”警員的話剛說一小半,只見那個要飯的抬起頭來反手一揮,“啪”地一聲響,警員被一個耳光煽得倒飛出去,一道血劍從口中噴出,在空中甩成一道血虹。警員的身體在空中旋轉了180度之後摔在地上,但是他的腦袋就沒有那麼好運了,足足旋轉了360度。
警局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阿顏雙手捂着嘴巴,慢慢把身體靠在了牆上。
黃哥把報紙一摔,迅速地掏出了手槍對準了要飯的,其他3個警員也反應過來,紛紛掏出槍來。
黃哥眼睛直盯着要飯的,走到被毆警員的身邊,一手舉槍,一手俯身去探他的鼻息,然後雙手持槍對要飯的說道:“不錯啊,一個要飯的敢殺我的手下,看來你是要飯要得煩了,活也活的膩了。”
要飯的一聲不吭,只直瞪瞪的看着黃哥剛纔摔出的報紙,然後走過去拿起來細細的看,看了一會兒又撓撓頭,顯得很煩躁的樣子。警局的人被他奇怪的舉動搞得莫明其妙,一時間忘記了開槍。
黃哥眼見那人一個巴掌就打斷了手下的頸骨,心中驚懼,打算趁着對方犯傻先下手爲強,但又想留下活口弄清對方的來意,因此他放低槍口,砰地一槍打在對方大腿上。要飯的身子一歪,噗啦啦地把桌子隔檔撲倒一大片,檔檔案散落一地,他不顧大腿的傷勢,低吼一聲,飛身猛撲向黃哥。黃哥沒想到對方強悍如斯,大腿中槍居然還能跳躍,心中一驚,開槍慢了半秒,被要飯的抓住右手手腕拉倒在地。“砰”地一聲,黃哥手中的槍走火,只見一個警員兩隻眼睛一個嘴巴變了三個圓,雙手捂住兩腿之間緩緩倒下,鮮血不斷從指縫裏湧出來。這顆子彈剛好從他的兄弟根部鑽進了盆腔。
阿顏尖叫一聲,雙手捂住耳朵,閉上眼睛蹲在了辦公桌下。
要飯的不等警員們反應過來,一隻腳已經踏在黃哥背上,雙手一用力,又是一聲慘叫,只見黃哥的一條右臂連着大塊背上的肌肉被生生從身體上撕裂下來,鮮血就像潑出去的水一般濺得滿地、滿牆。
那個叫猴子的乾瘦警員看到這種景象,雙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剩下那個警員好一點,雖然屎尿齊流但是仍然緊緊握住手中的槍,然後大叫一聲,手指抽筋似的扣動扳機,6顆子彈瞬間打完。只聽“乒、噗、嘩啦、嘭……”房間裏日光燈、筆筒、隔檔玻璃、顯示器……一個接着一個發出脆響。然後房間裏靜了下來,那個警員喘着粗氣,透過煙霧一看,只見那要飯的慢慢地放下擋在面前的手臂,看看自己的左手,又看看自己的右手,然後低頭掃視了自己的身體一遍——居然一槍沒中。
持槍警員看着那個越走越近的身影,臉上肌肉開始抽搐,嘴巴不停的翕張,最後嘴角一歪,露出傻瓜般的笑容,似乎面神經已經癱瘓了。直到他的頭顱連着半截脊椎被丟在牆角,臉上依舊保持着那種笑容。
阿顏被穿透手掌鑽進耳朵裏的那些恐怖的聲音折磨得全身發抖,就在她幾乎要忍受不了大聲哭出來的時候,外面的聲音突然消失了。她卻不敢立即睜眼查看。閉着眼睛等了一會兒,外面依然沒有動靜。但這種安靜持續的越久,阿顏就感覺越害怕。她覺得一定有些東西在眼前,等着自己睜開眼睛的那一刻,那些東西就會露出自己最恐怖的一面,然後把自己嚇得魂飛魄散。她越是等待,越是有這種感覺,而越是有這種感覺就越是不敢睜開眼睛,漸漸陷入了自我折磨的惡性循環當中。這些恐懼的感覺幾乎漸漸變成了實質,她覺得有東西在向自己逼近,在撥弄自己的頭髮,在觸摸自己的眼睛……她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阿顏做好了一睜眼就暈過去的準備猛地睜開眼睛,在看清楚眼前的景象之前又飛快地用手捂住。然後……咦?慢慢移開雙手。桌子,椅子,沒有其他東西。“呼呼”她喘着氣,慢慢抬頭起身,向桌子後面看去。“呀——!!!!!!”地上那些同事的慘狀映入眼簾,她再也控制不住,張嘴發出了悠長的尖叫聲。然後當一張滿是污跡和鮮血的臉突然出現在眼前時,尖叫聲嘎然而止,阿顏終於實現了她的願望——暈了過去。
要飯的看看倒下的阿顏,伸出手指掏掏耳朵,又爬下去看地上的報紙去了,他大腿上的傷口已經止了血,而傷口裏嫩紅色的組織在不停的蠕動,傷口正在緩慢的癒合。
被阿顏的尖叫聲驚醒的那個乾瘦警員猴子,成功地憋住了這輩子最長的一口氣,悄悄爬出了警察局。
一口氣跑到車庫,猴子慌慌張張地發動車子,然後一腳將油門踩到低,警車打着飽嗝飛馳出去。看到馬路上飛奔的警車,車輛行人紛紛讓路,想着又有什麼大案發生了。最後,警車在一間豪華會所門口停了下來。
會所裝修得金碧輝煌,氣派的大門上橫着“天上人間”四個鍍金大字,不時有些衣冠楚楚的人從大門進出。
“洪哥,我要找洪哥!”車還沒有停穩,猴子已經從車裏連滾帶爬地跑出來,一邊跑一邊大叫。
“猴子,大清早的鬼叫個屁啊,”會所門口的一個保安樣子的人前來扯着猴子的衣服說道,“找洪哥從後門進去,不要驚嚇到客人。”說着把猴子往旁邊一甩。猴子一個趔趄,也不在意,一溜煙跑進會所旁的小巷子裏。
“小兔崽子一大早一驚一乍的,見鬼了你。”保安一邊踱步回去,一邊嘀咕。
寬闊的地下室有兩層樓高。此刻地下室裏人山人海,烏煙瘴氣。人門圍着地下室正中一個巨大的鐵籠子,歡呼着吆喝着。鐵籠子裏是一個方形的臺子,上面有兩個渾身是血的人,他們手上持着小學生用來削鉛筆的那種小刀正在進行殊死的搏鬥。屋頂上有一組大螢幕,上面同步播放着籠子中的搏鬥,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螢幕邊上的擴音器傳出來:“現在死神的右手手筋已經被割斷,他只能用左手持刀,情況似乎很不利。而剝皮人脖子上的血似乎也流得不少,他們到底誰能夠活到最後呢?誰有機會扯出對手的腸子,編成自己勝利的皇冠呢……”籠子外的人勢若瘋狂,不停地吶喊。不少人聲音沙啞,雙眼通紅佈滿血絲,似乎在這裏興奮了一個通宵。
猴子被兩個魁梧的大漢領着,從邊上穿過喧鬧的地下室,登上鐵製的扶梯,最後鑽進了地下室二樓的一間屋子。
“你說什麼?一個要飯的殺了黃警官和你們所有的人?”屋子裏,一個半身赤裸的人躺在牀上,兩個衣着暴露的妖豔女郎正在爲他按摩。聽到猴子的話後他慢慢地從按摩牀上坐起來,半眯着眼睛反問猴子。只見他渾身肌肉,手粗腳壯,只是肚子有些富態。全身刺着彩色的紋身,是一幅睡在骷髏堆裏的裸女圖畫。
兩個妖豔女郎拿起一張毛毯幫他披在肩上,然後邁着貓步走出門去。
“是啊洪哥,那個要飯的殺人就像掰黃瓜,一手一個啊,連黃哥都只一個照面就被撕成了兩半。”猴子的聲音仍然帶着驚恐。
“哦~?”洪哥顯然來了興趣,“那個要飯的,他人呢?”
“我跑出來的時候還在局子裏,”猴子說,“現在應該沒走遠——洪哥啊,你一定要給兄弟幾個報仇啊。”
“我知道!”洪哥朝着猴子擺擺手,跟着轉頭向右說道,“阿昆,你帶幾個人和猴子去一趟,先把人帶過來再說——記住,要活的。”
“是,洪哥。”一個魁梧大漢沉聲回答道,說完領着猴子轉身出門。
阿顏迷糊着撥開幾根粘在脣上的髮絲,眼睛睜開一線,映入眼簾的首先是冰冷的地板。幾幕可怕的影像在她腦海中閃過,中斷的記憶接續了起來。她馬上就後悔了——不該這麼早醒過來。
“我什麼都沒看到,也沒有人看到我。我什麼都沒看到,也沒有人看到我……”阿顏心中反覆叨唸着咒語,埋着頭,把視線控制在自己鼻尖對準的那一小塊地板上,慢慢地向着記憶中的大門方向爬去。突然她全身一抖,停了下來。頭上的感覺告訴她,前面有什麼東西擋住了路。
辦公室裏,阿顏和那個要飯的頭碰着頭趴在地板上,中間放着一張報紙。他們都慢慢抬起頭來,想弄清楚剛剛是什麼東西撞在了自己的腦門上。
“暈過去!快暈過去!”阿顏看着那張五顏六色的臉就在眼前,開始發動自己的絕招,但是每次都能使出來的招數就不叫絕招了,所以直到那個衣服破爛,渾身血污的人把報紙推倒自己面前,然後靠過身來並排着一起趴着看時,阿顏依舊十分清醒,她一臉絕望,表情要多悲慘有多悲慘,但是巨大的恐懼讓她連哭都不敢哭出來,只是眼淚鼻涕一個勁兒地流。
“死了,死了,他要和我一起看報紙……啊?看報紙?怎麼會是看報紙?他不是要寧斷我的脖子嗎?”阿顏心中又是害怕又是奇怪,全身繃緊,同時聞倒那要飯的身上一股又臭又腥的味道,難過得只想哭出來。
“我警告你,”阿顏全身僵直地說,“你不要再嚇我了啊,你最好快點殺了我,否則……否則……”卻半天想不出後面的話。
要飯的不理她的威脅,只聚精會神的看着報紙,彷彿沒有聽到一般。
身體僵直太久,阿顏手腳漸漸開始麻痹,鼻中的氣味也燻得自己頭暈,想到死之前還要受這麼多苦,胸中突然升起一股怨氣。反正自己要死了,乾脆豁出去了,她一咬牙,轉頭向報紙上看去——死之前一定要弄明白,究竟是什麼新聞,居然讓這個殺人惡魔忘記了來殺自己。
只見沾着幾滴鮮血的報紙中間有一張新聞照片和一個大標題,標題寫着:西門醫院事件追蹤報道之五——諾貝爾醫學獎得主葉小雨於今日被捕。
阿顏沒有想到這個殺人惡魔居然對這樣的新聞感興趣,大着膽子去看他的眼睛。只見惡魔一眨不眨地盯着新聞下面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女人被押着走出警車的情形。
阿顏一眼看去,只覺得這個惡魔雖然臉上不敢恭維,但一雙眼睛卻是炯炯有神,眼中沒有了駭人的殺氣,卻有着無比的專注,眼光沒有一絲雜質,皓然如星。漸漸地,她心中已經沒有那麼害怕了。
“哇,他的眼睛居然這麼好看!”阿顏心裏面說着,“他看那個女人做什麼?馬尾頭那麼土,有什麼好看的,我的頭髮就好看多了,……哎呀我這是在想什麼啊,我都要死了,還想這些做什麼嘛。”想到這裏,心中懊惱不已。
“你……你不殺我的話……那我就走了哦。”阿顏鼓起勇氣和惡魔交流。
惡魔一動不動。
“我真的走了哦。”阿顏看着惡魔的眼睛,發現他還是沒有反應,開始慢慢往後爬,每爬一步就停下來看惡魔的反應,直到看不到惡魔的臉。
阿顏的心突然狂跳起來,難道自己可以活下來?對!他被報紙上的女人迷住了,忘記了來殺我。她越想越激動,挪動的速度加快,並且慢慢地掉轉身體,想一口氣跑出門去。
身後的惡魔突然大吼一聲,抓着自己的頭髮搖頭晃腦。
阿顏尖叫一聲,幾乎從地上蹦起來,反射似的竄到最近的辦公桌下,死命地抓住桌子腿,大口抽泣起來。
“我就知道,”阿顏邊哭邊說,“你不會那麼好心放我走……嗚嗚嗚……你是想活活把我嚇死……你這個魔鬼!……嗚嗚嗚……”
“我不會讓你如願的,嗚嗚……你嚇不死我的……”阿顏已經發狂了,邊哭邊咆嘯,“你這個惡魔、混蛋、乞丐、醜八怪……你有本事過來殺了我啊……”
惡魔本來在痛苦的抓頭,這時停了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過頭去繼續看報紙。
“你看什麼看,看我也不會怕……嗚嗚……你還看報紙,你識字嗎你,還想看美女,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東西,你只是個要飯的,噁心的癩蛤蟆,別人是博士,博士!……你沒機會的——你又看我,看什麼看,我不會怕你,你來殺了我啊,來啊——啊~你不要過來!不要過來!!救命啊……啊啊啊……”
阿顏正在罵的解恨,突然看見惡魔轉身向她走來,嚇得大叫起來,邊哭邊討饒。
惡魔走到阿顏身邊蹲下,阿顏痛苦的抽泣着閉上眼睛等死。
“波……四……”惡魔的口中發出模糊的聲音。
“剝死?!!啊——不要剝不要剝!!”阿顏哭叫道。
“波是!”惡魔的口中聲音清楚了一點。
“波是?博士!?”阿顏重覆道,同時睜開了眼睛。
只見惡魔蹲在自己面前,一邊指着報紙上的照片,一邊對自己說着“波是!”眼睛裏的神色……是詢問?是乞求。對,是乞求!阿顏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覺得惡魔有什麼苦惱的事情,想求自己幫忙。
“你——真的看上這個女人?”阿顏止住哭泣,試探着指着照片問道。
惡魔低頭看看她手指的地方,不住地點頭。
“可她是個博士,你們……”阿顏小心翼翼的說着。
“波是?”
“博士!就是學問很高的人,你是配不上她的!”她一句話說出口,隨即滿心後悔的捂住了嘴,生怕惡魔發火。
“博士……”誰知惡魔沒有半點火氣,反而因爲阿顏的話陷入了沉思。
“對!雖然現在她喫了官司,但她還是個博士,而你是——你不要生氣啊——你只是個要飯的傻子,你們是不可能的!”看到惡魔不反感,阿顏膽子大了些,說話也流利了起來。
“博士……”惡魔喃喃道。
“博士!”惡魔轉過身去抓着頭,好像萬分苦惱。
阿顏看着惡魔的背影,突然有種感覺——他很可憐。
“啪!”阿顏給了自己一個巴掌,“他可憐,我不是比他可憐一萬倍!”大概是巴掌拍得太痛,眼淚又流了下來。
“博士……博士……葉!葉博士!”惡魔似乎腦袋開了竅,越說越流利。然後他猛地轉身,死死的盯住阿顏的胸部。
“你……你想做什麼?”阿顏嚇了一大跳,難道這個惡魔想先那個再那個?
“警……警……”惡魔一邊皺眉,一邊回想着什麼。
“警員8533?”阿顏這才明白惡魔看的是胸口的警員編號,“哦,不好意思,這編號是假的,我不是真的員警。”
“警員!員警!”惡魔重複着,抓着腦袋回想着什麼,“我……我,我想不起來……啊————!!!!”劇烈的頭痛讓他大叫起來,舉頭就向牆上撞去,碰的一聲響,牆壁都晃了幾晃。
阿顏被他瘋狂的舉動嚇得夠嗆,連忙退到門邊,“你……你不要着急,慢慢想啊,我……我就不打攪你了。”說着就要往門外走去。
“不要!不要……”身後傳來惡魔悲慼的聲音。
“你!……你哭了?”阿顏因爲好奇轉過身去,卻喫了一驚,因爲她看到惡魔正淚流滿面。
“不要……”惡魔伸手在空中虛抓,高大的身體因爲悲傷而顫抖着。
“我……我不走就是了嘛,你別哭了。”阿顏說着又走了回去,剛走到惡魔身邊,下一秒她立即後悔了,原來惡魔已經死死的抱住了她,令她幾乎不能呼吸。
“我簡直傻得該死!”阿顏一邊頓足一邊哭道,“我居然同情他,死了!這次死定了!”
誰知惡魔並沒有如阿顏想的那般把她先那個再那個,只是抱着她一個勁的說着:“不要,不要……”聲音悲慼幾近斷腸。
阿顏正想辦法怎麼擺脫這個困境。突然警察局的門被打開了,她心中一喜,忙抬頭看去。只見那個叫猴子的警員正探頭探腦的向裏面張望。
阿顏從來沒有覺得這個經常調戲自己的瘦流氓居然這麼可愛,忙欣喜地朝他揮手,擠眉弄眼的示意,臉上兀自掛着淚痕。
猴子向後招招手,然後退了出去。
突然,警察局的門“砰”地一聲被踢開,5個身形魁梧的大漢衝了進來,手持鐵鏈向惡魔身上套去,阿顏乘機脫身。看着惡魔被鐵鏈纏了個結實,心中狂喜,同時擔心地想到:“我不會是被嚇傻了吧!剛纔居然差點喊‘小心’!”
惡魔被鐵鏈捆住,拼命掙扎,5個大漢一時拾掇不下來。而後,他們一人摁住惡魔的一肢,另一人從衣服裏掏出一支注射器向惡魔紮去,看來是麻藥之類的東西。
眼見注射器就要紮進惡魔的身體,惡魔低吼一聲,雙臂一揮,摁住他上肢的兩個大漢突然離地飛起,在半空中身體撞在一起,一聲悶響夾雜着骨頭斷裂的哢嚓聲,聽得阿顏毛骨悚然。
半空中的兩個人還沒有落地,惡魔手腳齊施,又是三條人影飛了出去。
“昆哥!”猴子驚叫道。
五個人劈裏啪啦掉了一地,惡魔翻身起來,拇指粗細的鐵鏈在他手中就像塑膠玩具一樣被拉成了幾段。
“啊!”阿顏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中滿是驚恐,因爲她看到惡魔的一隻左眼居然變成了血紅色,眼中剛剛恢復的那絲理智的光芒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兇光。
昆哥和其他兩個大漢搖搖晃晃站起來,五個大漢,只一瞬間就只剩3個人。還個個傷的不輕。
“他是什麼怪物?”昆哥嘴角掛着血絲說道。
“我不知道,”猴子驚恐地說,“反正不像人——要不,我們先撤?”
惡魔弓起身子,做出準備攻擊的架勢,突然看見地板上躺着一支注射器。他好像突然來了興趣,走過去,蹲下來,撿起注射器仔細觀察起來。然後抬起頭思考着,好像想起什麼似的抓抓臉頰,最後在所有人喫驚的目光下,把注射器紮進了自己的胳膊。
然後他好像是做了什麼開心的事情一樣,臉上掛着滿足的微笑,站起身來在屋子裏偏偏倒倒的晃悠,一圈又是一圈,最後“嘭”的一聲響,直挺挺的倒在地板上,擺出一個“大”字。
屋子裏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表情都分成兩半,一半是慶幸,一半是莫明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