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科這幫人,總是如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殷士儋有些氣憤,裕王本就不受寵,這幫六科言官,總單獨提裕王做什麼。
“恐怕是故意爲之。”
“什麼?”
六科這幫人可精的很,不會犯如此低下的毛病,而真是愣頭青的,大禮儀時就死光了。
張居正沒有多言,而殷士儋凝眉片刻道:“他們單提裕王,不想把景王牽扯進來,可裕王出宮就邸,景王也必然如此。
衝鋒陷陣用裕王,坐收好處時推景王,好算盤,看來是有人盯上王府講官的位置了?”
“潛邸之臣,從龍之功,基本必定能夠入閣主政,誰會不想呢?”
“那你呢?叔大,昨日我問你景王與你說了什麼,你也不肯說出來,你知不知道,其他人已經開始隱隱排斥你了。”
張居正聞言面色連半點波動都沒有,其實景王也沒說什麼,但這不代表他要把關於自己的事說出來讓別人接納。
究竟是你們孤立我,還是我孤立你們呢?
做爲好友,殷士儋還是瞭解張居正的,於是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道:“好,你不在意他們,那徐部堂呢,他數次上奏擁立裕王殿下,早已沒有迴旋餘地。
徐部堂如今以吏部天官的身份兼掌翰林院,如果你不能立場鮮明,那你的前途怎麼辦?
這不是你給首輔寫幾首詩的事情了,奪嫡之間,非友即敵,你要想清楚。”
“我並沒有要支持景王。”張居正平靜的回答道:“而且想來徐部堂很快就不能兼掌翰林院了,這不合規矩。”
殷士儋怔住了,他看着張居正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忽然覺得有些氣悶。
“叔大,”他的語氣軟了下來,帶上了一絲懇求的意味,“你總得讓我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麼,我不是要逼你站隊,我是怕你…”
“怕我什麼?”
“怕你把自己站成了孤家寡人,怕你落到只能與嚴世蕃那等人爲伍的地步。”
殷士儋一字一頓地說。
張居正面色柔和了一些,看着自己的好友說道:“正甫兄,我現在真無意參與到奪嫡之中,朝廷的弊病,也不是有了儲君就能解決的。”
就在這時,翰林院檢討陳以勤走了過來,他面容端正,周身一股書卷氣,只是個子稍矮了些。此時雙目發紅,臉色也有些蒼白。
張居正與殷士儋見他這副模樣,對視一眼,齊齊拱手:“逸甫兄。”
“叔大,正甫。”陳以勤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有要事找你們。”
“好,這邊說話。”
三人走到一處僻靜角落,廊下的竹影斑斑駁駁地落在他們肩頭,陳以勤站定之後,先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努力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他的神情急切哀傷,卻仍維持着一貫的風度。
“家慈病故,我已上報掌院,擬好了丁憂疏,送到吏部稽勳司,大概明日,便可返鄉。”
殷士儋啊了一聲,連忙道:“逸甫兄節哀。”
陳以勤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安慰,他的眼眶更紅了些,但聲音反而比方纔更穩:“回鄉守製爲母守孝,爲人子者,本該如此,我不放心的是另一樁事。”
他看向張居正,又看向殷士儋,目光滿是鄭重的託付,“前些時日,裕王殿下曾私下向我吐露難處,殿下畢竟年少未曾經事,彷徨得很。
太子之位空懸,朝野目光如箭,殿下身邊卻連一個能開解他,並幫他出謀劃策的人都沒有。”
張居正眉頭微微一皺,他的理想是革除積弊,重振大明,開萬世之太平。
他自信自己有這個能力,可縱是做到首輔,沒有皇帝的堅定支持,也難以大刀闊斧地改革。
畢竟改革需要的是與天下爲敵的氣魄,吏治,宗室,士紳、糧稅、邊防…哪一個都是不容易動的。
因此絕不能朝令夕改,否則一切都會付之東流。
歷朝歷代,不乏此先例,可引以爲鑑!
柔弱仁善的裕王,真的是能讓他實現抱負的君主嗎?
張居正腦海裏忍不住浮現出景王的模樣,身量還未長開,面容尚且青澀,但他的雙眼卻蘊含着讓他都爲之驚訝的沉穩,以及對世事的篤定。
那雙眼睛裏看向他時,沒有試探,拉攏,也沒有皇子親王慣有的倨傲或故作謙和。
只有一種篤定的、彷彿在說我知道你能做成什麼的信任。
或許…
而陳以勤尚不知張居正所想,他還在繼續道:“我本想照料殿下,可如今,天不遂人願,使我忠孝兩難…”
殷士儋趕忙道:“逸甫兄莫要如此自責,裕王殿下天資仁厚,自有福佑,徐部堂如今又躍居吏部天官,自會給殿下安排合適人選輔佐之。”
陳以勤搖了搖頭:“仁厚不假,可光有仁厚,在這朝堂裏,是不夠的。
叔大,正甫,我走後,裕王殿下便少了一個照應的人,而若有朝一日,殿下出府就邸,王府講官之選,怕也是各方爭奪的焦點。
我不想讓那個位置落到只知爭權奪勢的人手裏,你們二人可願替我照看殿下?”
殷士儋胸膛一熱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當然,逸甫兄放心,殿下仁善純孝,我絕不會置之不理,定會竭盡所能。”
陳以勤看着他赤誠模樣,微微頷首,隨即目光沉沉,落至默然不語的張居正身上。
他知道,三人之中,最難捉摸、也最有本事的,便是眼前這名年輕人。
一般人又豈會被首輔和徐部堂同時看重。
張居正垂着眼簾,指尖輕攏衣袖,面上看不出其想法如何。
“我與正甫兄,尚且只是庶吉士,便是過了下個月的考選,也不過一翰林編修,豈有照拂皇子的本事。
真正合適的人選在南京,逸甫兄不該來找我們倆,而是應當去見徐部堂,讓他儘快將肅卿兄和孟靜兄調京纔是。”
陳以勤眉頭微皺:“我自是考慮過,也先見過徐部堂了,高拱趙貞吉是合適,只是他們被調往南京,是陛下的旨意。
徐部堂剛剛上任吏部,斷不可能貿然違背聖意,只能待明年吏部考覈外官大計或者後年京察時,纔好將那兩人調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