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奔跑他快,馬背顛簸,慄蔚雲毫無可以抓踩的地方,身子很不平穩。
秦安意識到了身後的人歪歪晃晃,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朝前拉了拉,貼着自己的腰際。
慄蔚雲也一個不穩撲在了秦安的背上,條件反射的伸手抓緊他腰間的衣帶。
秦安微微的垂眸看了眼一雙纖細的手掌,笑了笑。
離開縣城數里是一片樹林,秦安讓馬兒停了下來,他翻身下馬,轉身伸手來扶慄蔚雲。
慄蔚雲沒有接他的手,自己跳下馬。
“被桃花追着還跑?”慄蔚雲理了下衣服,笑着調侃。
“桃花?”秦安笑着朝後方看了眼,“像嗎?”
“人家一個黃花大閨女,這麼滿大街的追你,就算行爲不妥,心還是真的。”
秦安冷笑了下:“真不需要。”
“怎麼說也是羅知縣的千金,你就這麼的不給面子,將人甩開,就不怕羅知縣介懷?”
秦安呵呵的笑着道:“那你想多了,羅知縣可是能夠分清是非的人。”
慄蔚雲笑而無語,朝周圍看了看,道路一邊是密林,一邊臨河,河對岸是一片農田,田頭臨河樹下幾個放牛娃正在嬉鬧,河中遊幾個頑皮的孩子在遊泳。
秦安也被河中嬉鬧的孩子笑聲吸引,望了過去。
“我抓到一條魚,很大的!”河中的男孩赤着上身,手中舉着一條和孩子前臂長的魚向岸邊遊去。
“晚上到你家喫魚。”
“好啊,我娘燒魚最好喫了。”
“再多抓幾條,都讓你娘給燒了。”岸上兩個男孩也噗通鑽進了水中。
幾個小姑娘在岸邊拍着手笑鬧着,旁邊的幾頭黃牛悠閒地喫着草,偶爾哞叫兩聲。
“若是沒長大該多好。”秦安看着幾個孩子感慨道。
慄蔚雲微微的側頭,看着他滿眼的渴望和自嘲,嘴角一絲苦笑,心中也酸酸的。
如果沒長大,他還是那個只知道貪玩,偶爾還捉弄太傅的孩子。
而她也是無憂無慮的小姑娘。
他們都不會經歷人生的變故,家族的變故,身上也沒有揹負那麼多的責任。
就如這些孩子,他們不知道鐵礦山坍塌,不知道熔爐房坍塌,不知道死那麼多人,甚至對於死亡都沒有多深的認識。
“誰都會長大。”還是不要去想那些無用二不可能的事情。
秦安轉頭看了她一眼,苦笑着點點頭。
這時忽然聽到孩子驚慌的呼叫聲:“二寶,二寶!”
兩人立即的朝河水中望去,卻見到原本五個孩子的河中現在只有四個,四個孩子都潛入水中去找那個叫二寶的男孩。
緊接着四個孩子從水中露出來大口的吐着氣,然後又繼續的鑽進了河中。
“溺水了。”秦安說着便朝河邊奔過去,噗通一聲直接跳入了河中。
慄蔚雲立即的跟到河邊,只見秦安奮力的朝幾個男孩子中間遊去,然後沉入水下,俄傾從水中撈起一個孩子,然後朝這邊岸上游來。
四個孩子也跟着秦安游來。
抱着孩子上了岸,慄蔚雲纔看到那孩子腳上纏繞着幾圈水草,原來是被纏住了。
秦安將孩子放下,立即的按壓孩子的胸口,給孩子吹氣。
跟着上岸的四個孩子嚇得面色煞白。
“大哥哥,二寶會不會死?”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孩子嚇的哭了。
慄蔚雲也緊張的看着叫二寶的孩子,從溺水到被救上來在水中溺了好一會兒。
秦安沒有回答,而是盡力的在救孩子。
慄蔚雲撫着那小男孩的頭道:“別擔心,有大哥哥在呢!”
按壓吹氣折騰了好一會兒,那孩子才哇了一口水噴出來,整個人醒了過來。秦安也鬆了口氣,累的癱坐在地疲憊的笑着。
幾個孩子見到小夥伴沒死,高興忙撲上去抱着二寶。
二寶好似纔回過神來,卻嚇得大哭起來。
“沒事了,都沒事了,別哭了。”慄蔚雲勸着幾個孩子。
在河對岸的幾個小丫頭見到這邊人沒事,也都叫了起來。
“多謝大哥哥。”幾個孩子懂事的道謝。
秦安笑道:“不用謝,河中水草多,你們別再向深處遊了。”
“嗯。”
“大哥哥,你是官兵嗎?”其中一個孩子看着秦安身上捕快的衣服好奇的問。
秦安笑道:“不是。”
“那你爲什麼穿官兵的衣服?我上回進城就看到官兵穿這衣服。”男孩很堅定的說。
“我知道了。”最大的孩子叫道,“這是捕快的衣服,專抓壞人的。”
秦安拍了下最大孩子的肩膀道:“算你說對了。”
這時從對面的農田中奔過來幾個成人,應該是在田中勞作的農戶。
見到幾個孩子都沒事,其中一個婦人哭腔罵道:“你這死小子,你下河遊什麼泳的,還不快給老孃死回來。”
二寶臉蛋立即羞的通紅,看了看小夥伴和秦安慄蔚雲。
“快回去吧!”秦安拍了拍二寶和幾個孩子。
幾個孩子再次的道謝然後下水遊到了對岸。
那婦人抓住了二寶哭着打了兩巴掌,又心疼的罵道:“你是想嚇死老孃嗎?你這死小子,不許再下河了。”
旁邊的幾個人也都拉着自己的孩子教訓。
二寶娘教訓幾句孩子,衝着他們高聲的道謝,有讓幾個孩子不許在河邊玩,都帶到了田埂上。
這時忽然起風了,天色也暗沉了下來,慄蔚雲抬頭看了看天,黑雲在高空中快速的翻湧。
“看來有場大雨要下。”
“回吧!”秦安從地上爬起來,一身溼透單薄的衣服溼噠噠的緊貼着身體,將其修長健美的身材更好的展示。
慄蔚雲微微的蹙眉,轉過身回到路邊牽馬。
秦安低頭看了眼自己,頓時也覺得尷尬,忙用力的將衣服上的水擰掉,讓衣服鬆垮一些。
“慄姑娘,抱歉。”
慄蔚雲已經翻身上馬,瞥了眼他道:“上馬吧!”
她不是那些閨閣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沒見過幾個男人。軍營中赤膊的男兒也不少,只是面前這個人,不知爲何,讓她總是覺得有些不自在。
秦安愣了下,才翻身上馬,這次卻是在慄蔚雲的身後,由慄蔚雲駕馬。
回城沒有狂奔,在馬背上坐的還算平穩。
到了城門口的時候天上掉下了豆大的雨滴,雨勢來的很兇猛,須臾已是瓢盆傾下。
慄蔚雲駕馬回到秦安小院的時候,兩個人都已經淋了個透。
小西站在院門口的門廊下,見到兩人同騎一馬回來,驚住,眨了幾下確定沒有看錯。
他摸了把身邊黑豆,低聲的道:“黑豆,以後咱們家要多了位夫人了。”
黑豆汪汪的叫了幾聲,然後衝進雨裏去迎秦安。
小西這纔回過神來,忙撐傘上前。
秦安接過雨傘便給慄蔚雲撐着。
進了屋後,小西便找了兩套乾淨的衣服給他們。
慄蔚雲本也帶了幾套衣服,只是掛在了馬背上,一路也淋了個透。
看到小西捧來的是秦安的衣服,她苦笑着道:“找一套你的衣服給我吧,這套衣服太大,我怎麼穿?”
小西雖已經十四歲,但是個頭還沒有長起來,倒是和她差不多高。
小西有些遲疑,瞥了眼秦安後,便回房找了一套自己的衣服。
慄蔚雲到隔壁房間換下衣服,擦乾頭髮上的水纔回到堂中,此時秦安也已經換上乾淨衣服。
“小西的衣服,你穿的倒是挺合適。”秦安笑着在椅子上坐下。
慄蔚雲也坐了下來。
小西端着薑茶過來,給他們一人一碗。
“已經入秋,雨水冷,公子、慄姑娘喝一些驅驅寒氣。”
慄蔚雲端起喝了一口,覺得味道有些怪,但是很熟悉,薑茶裏面還放了別的什麼東西,但是卻喝不出來,也忘記了在哪裏喝過。
她又喝了一口,也輕輕地嗅了嗅,還是分辨不出來。
在一旁的秦安卻是一邊喝着薑茶一邊在盯着看她這細微的動嘴,眸中的情緒複雜。
“是不是味辣,慄姑娘喝不習慣?我這兒簡陋,沒有什麼好的暖身驅寒之物,委屈慄姑娘湊合些。”
“不是,挺好的。”
秦安微微的笑了笑,看着慄蔚雲將一碗薑茶喝完。
慄蔚雲的確覺得身體暖了一些。
外面的雨還如天傾一般,似乎沒有要停的意思。
黑豆恰時湊到了慄蔚雲的身前,朝她的身上拱了拱,好似個撒嬌討好的孩子。
小西見此立即上前去拉黑豆。
黑豆硬着脖子和小西對着幹,不願被拉開。
“黑豆,過來!”小西呵斥道。
黑豆卻像任性的孩子,就是不樂意,甚至趴在地上,兩隻前蹄抓着慄蔚雲的靴子。
慄蔚雲看着這一人一狗僵持,笑着勸小西:“它不會再咬我了,鬆開吧。”
小西哪裏敢鬆開。
秦安看着黑豆和慄蔚雲親近,笑了笑,也讓小西鬆開。
“公子……”小西瞥了眼黑豆,嘟着嘴巴道,“黑豆若是傷了慄姑娘可就不怪我了。”
秦安白了小西一眼:“不怪你,鬆開吧。”
小西鬆開手,黑豆就躥到慄蔚雲的身上。
慄蔚雲將黑豆上半身給抱起來,黑豆也乖巧的上前討好。
她一邊逗弄黑豆一邊問秦安:“軍械坊百姓聚衆的事情是不是和你有關?”
秦安沒有遮掩,點了下頭。
“你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秦安苦笑了下,微微的別過目光看着堂外的大雨,眼神堅定,似乎要透過大雨看清什麼。
沉默了許久,他慢慢的收回目光,看着她,微微的笑問:“你真的想知道?”聲音低沉,帶着幾分不確定。
慄蔚雲肯定的點頭。
她隱隱感覺到秦安在虞縣不是一個人,他背後有一些人在幫他,否則,他不可能離開修縣近一個月都沒有被發現。
幫他隱瞞的人不是遮掩太好,就是那些監督的人裏頭本身就有人幫他。
若是如此,軍械坊的事情故意鬧大,就不是單單爲了處治那幾個誤事的監工。
“是馮錦等人嗎?”這是她目前能夠猜到的唯一的可能。
秦安再次的沉默,好似在回憶什麼,也好似在醞釀一種情緒,尋找合適的語言。
片刻之後,他輕聲的開口:“是,但馮錦等人只是其中之一。”
“還有是什麼?”
“軍械坊的兵器。”
慄蔚雲有些不明白,他想要軍械坊的兵器?幹什麼?造反嗎?
她立即的又甩掉了這個年頭,秦安不應該是這樣的人,至少認識這麼久,她認爲他不是。
秦安看出了她眼神中的一絲驚慌和害怕,定然多想了。
他解釋道:“最近一年軍械坊的兵器在製作的過程中故意偷工減料,出現了很多的劣質的軍械。”
慄蔚雲當即被震驚,不可思議的瞪着秦安。
在軍械上動手腳?
那些是要送去軍中給上前線戰場的將士用的軍刀軍槍等軍械,他們竟然敢造假,這是將數十萬將士的命送到敵人的刀下。是將大周的疆土拱手相讓。
她頓時想到了昨日在軍械坊中遇到的鑄劍大師彭百鍊說的那句話,這一批劍都不行。
他已經是在暗示她了?
她當時只認爲他是鑄劍名師,對劍的材質要求很高,想造出絕世名劍才如此感慨,原來竟然如此。
“背後是何人?”她忍着滿腔的怒氣問。
她不相信馮錦這個中等階層的官員有這麼大的膽子,有這麼大的本事。
這背後肯定另有他人指使。
秦安微微的搖搖頭。
“我無從得知,之前軍械坊有官員向上面密報了這件事情,不知道奏報在哪裏被截了下來,半個月後那位官員便於家中暴病而亡。”
“因爲不知對方是何人,所以即便是知道這件事情也無法將消息傳到京中,一旦透露甚至引來殺身之禍。加之軍械坊流犯居多,又是最特殊的所在,所以,也只能夠藉此將事情鬧大,將消息散播出去。”
“孟將軍也知道?”
“是,只是孟家如今在朝中已經沒有什麼人,朝中其他人不知是不是牽扯其中,都不敢輕信,所以這件事情孟家幫不上什麼忙。境安軍現在……也不能完全的依靠。”
慄蔚雲沉默,她前些年一直在境安軍中,入京後不足一年便入宮,隨後被囚禁,對朝中的局勢,她並不是很清楚,並不能夠給到什麼確切的建議。
“你這麼做也很危險。”她擔心的道,“在軍械上偷工減料,無論是中飽私囊還是另有他因,都是滅九族的大罪,難保對方不會狗急跳牆藉口興兵對聚衆的百姓進行屠殺,甚至是整個虞縣。”
“我知道危險,所以這件事情要鬧大讓地方官員知道,讓滿朝官員皆知,鬧到對方掩蓋不住,讓陛下下旨清查的地步。我讓孟將軍不要管此事儘早的押運軍械離開也是因爲此。”
“強弩有問題?”
“是,約三成有問題,同時孟將軍還帶走了一批劣質的軍刀長槍,蓋的也是軍械坊的章,並有馮錦等人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