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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0章 啓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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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雲天。

風雨大作,霄雷激盪。

青木之上能見一座古廟,香火繚繞,諸仙在列,正是昔日建始殿的道統,爲建歲、清霄和清虛三位大人。

碧陌立身廟內,上了香火,面上有釋然之色,轉而就走出了...

北海風烈,冰川如刃。

許玄立於上洊山巔,玄青法袍在罡風中獵獵作響,袖口翻卷間隱有雷紋遊走,似活物吐納。他並未催動仙基,亦未召引雷霆,只靜靜佇立,目光穿雲裂霧,直抵太虛深處——那道閉合的暗紅神瞳之下,正有一股沉滯如鉛、灼燙如熔的威壓緩緩鋪開,彷彿整片天素海域的海水都在無聲沸騰,卻不敢濺起一星半點浪花。

那是「天衰劫業苦晝真君」歸來的徵兆。

不是投影,不是化身,是本尊踏破塵燭洞天壁障,自代夜福地攜劫氣而返。祂未落足北海,卻已令三千裏冰原寸寸龜裂,裂隙之中泛出赤金火光,如大地血脈暴綻。風中飄來一絲氣味:焦木、陳血、舊紙焚盡後的灰腥,還混着一點極淡的、近乎腐甜的龍涎香——正是燭龍孽氣與天問殘息交融所成的獨有氣息。

示獻悄然現身於側,銅面映着天光,竟無絲毫反色,只餘一片幽沉:“大人,祂停在‘蝕淵’之外。”

“蝕淵”是天素海眼之一,深不可測,古傳爲燭龍蛻鱗墜海所化,水下萬丈皆懸赤鐵礁石,常年吞吐晦冥之炁,連社雷都難劈開其表。如今淵口浮起一圈圈暗紅漣漪,如巨獸緩緩睜眼。

許玄頷首,指尖輕彈,一縷青白電芒倏然射出,沒入淵面。漣漪頓止,水面卻未平復,反而凝成一面鏡面,映出淵底景象——

千丈之下,並非黑水,而是一片懸浮的灰燼之海。無數破碎符籙、殘缺道卷、崩斷劍脊、碎裂玉簡……皆在緩緩旋轉,被一道無形之力牽引,聚向中央。那裏,盤坐一具枯骨,通體覆滿暗金紋路,頭顱微仰,空洞眼窩正對着水面鏡像,彷彿早已知曉有人窺視。

枯骨胸前,嵌着一枚半融的赤色燧石,其形如心,其光如泣。

“招魂歸……修成了。”許玄聲音低緩,聽不出喜怒,“安睽如把自己煉作了引子,把‘燭龍舊形’從天問殘章裏拽了出來。可這副骨架……不是龍,是人。”

示獻沉默片刻,銅面微傾:“是安氏祖宗煩睽真人之遺蛻。但此刻……已非其主。”

“自然不是。”許玄抬手,鏡面轟然碎裂,水波激盪,倒影消散,“招魂歸的‘魂’,從來不是生者之靈,而是道統之執念、氣運之殘響、因果之鉤鎖。安睽如早死了,死在十一年前他吞下最後一顆‘九轉續命丹’時。如今坐在蝕淵裏的,是扶塵安氏三百年積攢的怨毒、不甘、孤憤,加上燭龍孽氣與天問神通強行糅合而成的一尊‘僞龍’——它不認父,不認子,只認‘業’字。”

話音未落,蝕淵驟然暴鳴!

整片灰燼之海瘋狂旋轉,枯骨胸前燧石驟亮,赤光沖霄,竟將北海陰雲盡數染成血色。血雲翻湧,凝成一隻巨大無朋的手掌,五指箕張,朝上洊山狠狠抓來!指尖未至,山體已開始崩解,千年玄巖簌簌剝落,露出內裏赤紅如血的巖芯——竟是被那氣息生生烤透了!

許玄卻未退半步。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掌心向上。

霎時間,天素海上空風雷驟歇,萬籟俱寂。緊接着,一聲清越龍吟自他喉間迸出,非是聲波,而是一道純粹的“意”——那是《懸天混雷書》開篇第一句:“雷者,天地之樞機;混者,陰陽之母胎。”此音既出,四方雲海轟然倒卷,不是被推開,而是被“揉”在了一起!黑白二氣如巨蟒絞纏,瞬間化作混沌漩渦,懸於許玄掌心之上,徐徐旋轉。

漩渦中心,一點青灰微光悄然點亮。

不是火,不是雷,不是炁——是“未分之始”。

蝕淵巨掌撞入漩渦,竟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那隻手掌在混沌中迅速模糊、溶解,化作無數細碎光點,被漩渦吸入,再吐出時,已成一縷嫋嫋青煙,徑直飄向許玄眉心,沒入不見。

蝕淵之下,枯骨眼窩中的暗金紋路猛地一黯。

“咦?”

一聲輕嘆,竟非從淵底傳來,而是直接響徹許玄識海,蒼老、疲憊,帶着三分譏誚七分驚疑:“……混炁?不對,是混雷?也不對……這是……‘混’字未落筆,‘雷’字未點睛,偏又執筆懸腕,墨未滴落的‘將成未成’之相?小子,你竟能以社雷之軀,摹寫懸混之態?”

許玄脣角微揚:“真君謬讚。晚輩不過是在等一個機會——等您從代夜歸來,等您這具‘招魂歸’的僞龍之軀,替我試一試,這‘混’字的第一筆,該落向何處。”

淵底枯骨靜默三息,忽而低笑,笑聲如鏽刀刮過石碑:“好,好!安昌言那廢物,倒是生了個敢拿元嬰真君當墨池的種!也罷……既你願試,老夫便陪你寫完這一篇!”

話音未落,蝕淵轟然炸裂!

並非物理之爆,而是法則層面的崩解。整片灰燼之海陡然塌陷,向內坍縮成一點極致幽暗。下一瞬,那點幽暗驟然膨脹,化作一輪巨大無朋的暗紅太陽!日輪表面,無數扭曲人臉浮現又湮滅,皆是安氏歷代先祖面容,或悲憤,或獰笑,或哀求,或詛咒……它們齊聲嘶吼,匯成一道貫穿天地的意志洪流:

“——業!”

業字出口,天素海徹底沸騰!海水蒸騰爲赤霧,冰川熔爲赤漿,連虛空都開始皸裂,露出其後翻滾的、粘稠如血的代夜福地殘影!那輪暗紅太陽高懸,光芒所及,萬物皆被“業”字烙印——巖石上浮現金文,浪花中凝出符篆,連示獻銅面上,都悄然爬過一道暗金業紋!

這是“天衰劫業苦晝真君”的本命神通【業火晝】!昔日曾以此一式,焚盡太一教三十六座外門靈山,逼得七位紫府真人自爆金丹方阻其勢。

許玄終於動了。

他一步踏出,非向前,而是向上——腳尖點在混沌漩渦邊緣,身形如箭,直刺那輪暗紅太陽!玄青法袍在業火炙烤下寸寸碳化,露出其下覆蓋全身的銀白雷紋,每一道紋路都似活物般搏動,與頭頂混沌漩渦遙相呼應。

“示獻!”許玄厲喝。

“在!”銅面鬼神雙臂一振,萬千儺面自虛空中浮現,每一張面孔皆不同,或怒目,或悲憫,或癡狂,或空寂……它們同時張口,誦出同一段古老祝禱:“儺者,驅祟之儀;儺者,代受之誓;儺者,以我之形,承爾之業!”

祝禱聲中,所有儺面轟然爆開!並非消散,而是化作億萬點幽光,如飛蛾撲火,盡數撞向那輪暗紅太陽!

業火晝的光芒驟然一滯。

並非被撲滅,而是被“分擔”了。億萬儺面承載了億萬分之一的“業”之重量,使得那輪太陽的純粹性出現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就像最完美的琉璃上,終於出現了一道肉眼難辨的微瑕。

就是此刻!

許玄已至日輪之前,右手並指如劍,指尖一點青灰微光暴漲,赫然是方纔吸入的那縷青煙所化!此光非攻非守,只輕輕點在日輪表面那道微瑕之上。

“嗤——”

一聲輕響,如沸水澆雪。

那道微瑕驟然擴大,裂痕如蛛網蔓延,日輪表面的人臉紛紛扭曲、尖叫、潰散!暗紅光芒劇烈明滅,彷彿一盞即將油盡燈枯的古燈。

“混……混炁?”枯骨的聲音第一次帶上驚駭,“你竟能以社雷爲引,撬動懸混根基?!這絕非你自身修爲……是《懸天混雷書》?!”

許玄不答,指尖青灰光點卻猛然炸開!這一次,不是一點,而是化作億萬細絲,順着裂痕瘋狂鑽入日輪內部!每一根細絲都裹挾着一絲混沌氣息,所過之處,業火凝滯,人臉凍結,連那股焚天煮海的威壓都開始遲滯、錯亂。

蝕淵深處,枯骨胸前燧石“咔嚓”一聲,裂開一道細紋。

“夠了。”許玄收手,身形飄然後撤,落回上洊山巔。他左袖盡毀,露出的小臂上,密佈着蛛網般的暗金業紋,正緩緩蠕動,試圖向心臟蔓延。他看也不看,屈指一彈,一縷青白電芒閃過,業紋頓時焦黑、蜷縮、剝落,化爲灰燼隨風而逝。

蝕淵重歸死寂。

那輪暗紅太陽已然黯淡大半,表面坑窪遍佈,如同被巨錘砸過的鏽鐵圓盤。枯骨端坐於灰燼中心,頭顱微垂,空洞眼窩中,暗金紋路明滅不定,似在艱難喘息。

“真君。”許玄聲音平靜無波,“您輸了。”

枯骨沉默良久,忽而發出一陣沙啞長笑,笑聲中竟有幾分釋然:“輸?不……老夫贏了。安昌言那廢物,終究沒能等到仙悔五法圓滿。他把我推出來,本就是要借我這具‘僞龍’之軀,替他兒子斬去最後一道心魔——‘弒親’之障。可惜啊……他算錯了兩件事。”

“其一,他以爲仙悔會怕。可你比他更狠,你連‘怕’都不需要,直接把‘業’字拆了,重新寫了一遍。”

“其二……”枯骨緩緩抬頭,眼窩中暗金紋路徹底熄滅,唯餘兩團幽邃的灰燼,“他不知道,真正的燭龍孽,從來不在血脈裏,而在‘燭’字本身——燭者,照也,燃也,焚也,亦是‘硃砂畫符,一點即破’之‘朱’!你身上那點青灰……是混雷,也是燭火未燃前,燈芯將燼時的最後一絲青煙。你根本不需要殺我,你只需……讓我看見‘燭’的本來面目。”

話音落,枯骨胸前燧石“砰”地一聲,徹底粉碎。

無數赤色光點升騰而起,在半空中勾勒出一行古老篆字,隨即消散:

**“燭照幽冥,不照己身;龍潛深淵,不潛己心。”**

光點散盡,枯骨化爲齏粉,隨風飄散。蝕淵底部,只餘一灘赤色灰燼,靜靜流淌,彷彿從未有過什麼僞龍,什麼真君,什麼天衰劫業。

風停了。

北海重歸寂靜,唯有冰川斷裂的餘響,如遠古巨獸的嘆息。

示獻上前一步,銅面低垂:“大人,祂……”

“走了。”許玄望着灰燼,目光深遠,“不是魂飛魄散,是‘業’字卸載,迴歸本源。燭龍孽氣沉入海眼,天問殘息散入太虛,安睽如的執念……大概去尋他那個不孝子了。”他頓了頓,嘴角微揚,“安昌言該頭疼了。他獻祭父親,想換兒子一個‘無瑕道心’,結果兒子親手把‘業’字拆了,還順便把‘燭’字也正了名。這買賣,虧大發了。”

示獻沉默片刻,忽道:“大人,玄一宮中,沖和殿供奉諸位祖師,南華之下,太乾、太凝、太恩、太蒼……其中太恩真人,號‘燭照子’,曾著《燭龍九問》,言‘燭者,非火非光,乃明暗交界之樞’……”

許玄眼中掠過一絲瞭然,隨即揮袖:“不必多言。設壇之時,太恩真人神位之後,加一道‘無名燭臺’,不刻名,不塑形,只燃一豆青灰燈焰。待混炁道藏編成,此焰自明。”

他轉身,望向南方扶塵方向,眸中青灰微光流轉:“安昌言,你既已啓幕,那便該輪到我登臺了。玄一宮開宮大典,就定在……三月之後,天問星軌與混炁潮汐交匯之日。”

“屆時,”他聲音漸冷,如冰層下奔湧的暗流,“我要請扶塵三姓,陰氏、衛氏、安氏——還有那位剛‘復活’的仙悔真人,來天素海,觀禮。”

“觀我如何,以社雷爲筆,混炁爲墨,寫一篇……震古爍今的《混雷經》。”

話音落,上洊山頂風雷再起,卻不再是暴烈之象,而是如春雷萌動,潤物無聲。雲海翻湧,竟在半空凝成一座巍峨宮闕虛影,檐角飛翹,琉璃生輝,正是初具規模的玄一宮!宮中七殿輪廓清晰,尤其那座沖和殿,殿門微開,隱約可見殿內一盞青灰燈火,搖曳不熄。

示獻深深俯首,銅面觸地:“遵命。”

就在此時,北方天際,一道赤金劍光撕裂雲層,疾馳而來!劍光未至,一股灼熱霸道、睥睨八荒的劍意已如實質般壓來,竟令剛剛平復的北海海水再次掀起百丈赤浪!

劍光落地,化作一位玄白赤雲法袍的中年真人,面如冠玉,眼含陰火,正是安昌言!他周身氣息內斂,卻自有一股迫人鋒銳,彷彿一柄隨時會出鞘的絕世兇兵。

他目光掃過崩毀的山體、沸騰的海面、尚未散盡的灰燼,最後落在許玄身上,脣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師尊果然手段通天。只是……弟子斗膽,想請教一事。”

許玄負手而立,玄青袍袖在風中輕揚:“講。”

安昌言目光如電,直刺許玄左臂——那裏,方纔被業紋侵蝕的位置,衣袖雖已復原,卻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青灰色的燈芯餘韻。

“師尊這青灰之氣……”他聲音微頓,笑意加深,“可是從‘燭’字裏,偷來的一線生機?”

許玄抬眸,與他對視,兩人目光在虛空相撞,無聲處,似有驚雷炸響。

“偷?”許玄輕笑,抬手,指尖一縷青灰微光悄然燃起,如豆燈火,搖曳生姿,“不。是‘燭’字主動遞來的火種。”

安昌言笑容不變,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寒光。他緩緩拱手,姿態恭敬,語氣卻如淬毒之針:“原來如此。那……弟子恭賀師尊,得燭照之緣,混雷有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示獻銅面,又落回許玄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只是不知,師尊這‘燭照’之緣,可否……也照一照我那不成器的師兄?”

許玄指尖燈火微微一跳。

風,驟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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