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臣。”
“老奴在!”
“東廠的卷宗庫裏,關於天啓元年,浙江鄉試舞弊案的底檔,還在嗎?”朱由校極其突兀地問出了一句話
魏忠賢愣了一下,天啓元年?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
但他不愧是大明第一特務頭子,略微一思索,眼珠子猛地亮了。
“在!當年浙江提學官錢謙益主考,考生錢千秋科考作弊,將“一朝平步上青雲”寫在每段話的末尾作爲暗號,與考場官員金保元、徐時敏勾結,此事鬧得沸沸揚揚,後來雖然說是錢千秋用了銀子打點下面的人,錢謙益不知情,只罰了俸祿了事……但東廠的暗檔裏有口供,那錢千秋就是錢謙益的同宗同族,這銀子,最後實打實地進了錢謙益的腰包!”
魏忠賢激動得直搓手:“皇爺的意思是,用這個陳年舊案,治他錢謙益的罪?”
“朕不用舊案。”朱由校停下腳步,“老狗咬老狗,纔是最好看的戲。”
“傳口諭。”
“朕今夜,要密召禮部尚書溫體仁,入乾清宮答對。那份關於浙江科考的卷宗,你親自包好,放在朕的御案上。”
朱由校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錢謙益不是怕溫體仁入閣嗎?那朕,就偏要讓溫體仁踩着他錢謙益的臉,堂堂正正地走進這內閣的班房!”
亥時二刻。
紫禁城已經陷入了靜謐與黑暗,唯有幾隊提着羊角氣死風燈的大漢將軍,履帶沉重地在青石板上巡視。
禮部尚書溫體仁,此刻正坐在轎子裏,隨着轎伕的步伐上下顛簸,雙手死死地攥着膝蓋上的大紅補服,手心裏全是黏膩的冷汗。
他今年五十五歲,爲官三十載,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結交東林,也不依附閹黨,硬是憑藉着極度的圓滑和極深的城府,爬到了禮部尚書的位子。
但他也知道,自己到了天花板了。
東林黨把持着清流的人脈,這次九卿會推,錢謙益指使瞿式耜等人在背後捅刀子,硬生生地把他和周延儒從名單上刷了下來。
這口惡氣,他咽不下去,但也沒法發作。
然而,就在半個時辰前,幾名宮裏的淨軍直接敲開了溫府的大門,帶來了這道讓他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的口諭——皇上深夜密召。
在這個滿朝文武都被皇帝的繡春刀嚇破了膽的節骨眼上,深夜密召,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去詔獄剝皮揎草;
要麼,就是一步登天。
“大人,到了。”
轎簾被太監掀開。
溫體仁深吸了一口氣,斂去了所有的情緒,極力恢復了那種“屏氣鞠躬”的恭謹姿態。
他邁入門檻,西暖閣內,沒有點太多蠟燭,皇權在這光影昏暗中更顯威壓。
朱由校隨意地披着一件大氅,坐在御案後,正低頭看着什麼。
“臣,禮部尚書溫體仁,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溫體仁的頭重重地磕在金磚上,動作極其標準,沒有發出一絲惹人煩躁的雜音。
“溫愛卿,起來吧。賜座。”朱由校沒有抬頭,淡淡地開口。
“臣不敢。臣在陛下面前,站着聽訓便是天恩。”溫體仁極其守規矩地站起身,但身子依然弓着,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腳尖。
哪怕心裏有一萬頭猛虎在咆哮,他面上依然是一潭死水。
這就叫城府。
“溫體仁。”朱由校終於放下了手裏的東西。
他拿起桌上那份剛剛送上來的九卿會推名單,直接在半空中抖了抖。
“內閣缺人。這是吏部送上來的摺子。上面有成基命,有錢謙益。十一個人,偏偏沒有你這掌管禮部、天下士林表率的溫尚書。”
朱由校的聲音裏帶着一種對溫體仁來說極其致命的試探。
“委屈嗎?”
溫體仁渾身一顫,他腦子轉得飛快,皇帝半夜問這話,絕對不是來安慰他的!
“回皇上。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臣才疏學淺,不能入閣票擬,是臣福薄,絕無半分委屈。”
“放屁。”
朱由校冷喝一聲。
“朕不喜歡聽假話。你溫體仁要是沒有野心,你在經筵上裝得比狗還恭順幹什麼?”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溫體仁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三尺。
“你不是才疏學淺,你是沒有背景,沒有底線。”
“你被錢謙益那幫衣冠禽獸排擠了,他們怕你擋了他們斂財攬權的道,所以用科道言官把你的名字給劃了。你心裏恨不得喫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
溫體仁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止了,冷汗順着額頭滑落。
他被看穿了,在這個從懸崖邊上爬回來的暴君面前,他引以爲傲的城府,就像脫光了衣服一樣可笑。
“臣……臣……”溫體仁“撲通”一聲跪下,他知道,這個時候再隱瞞,就是找死。
“皇上聖明!臣確實不甘!錢謙益結黨營私,把持廷推,視朝廷公器爲私物。臣身爲禮部尚書,卻被其門生走卒排擠欺辱,臣……臣心痛啊!”
“有不甘就好。”
朱由校重新走回御案,從案頭拿起一個黃色的卷宗夾,連同剛纔那份會推名單,一起扔在了溫體仁的面前。
“啪”的一聲輕響,在靜謐的暖閣裏顯得極其刺耳。
“撿起來看看。”
溫體仁雙手發抖地撿起卷宗。
那是東廠在這半個時辰內,緊急調出來的天啓元年浙江鄉試舞弊案的所有底檔,還有這幾天錢謙益密會瞿式耜、串聯給事中操縱廷推的密報!
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浸透着要人命的毒液。
“皇上……這……這是……”溫體仁抬起頭,那雙原本猶如死水般的眼睛裏,此刻爆發出了一陣極其恐怖的狂熱。
“大明的朝堂上,不需要那麼多正人君子。”朱由校坐回龍椅,眼神冷酷如鐵,“朕要你入閣,不是因爲你文章寫得好。是因爲你需要一把刀,而朕,恰好需要一個敢於得罪全天下文官的孤臣。”
“明日御門聽政,點定閣臣。”朱由校的身子微微前傾,像一個引誘凡人出賣靈魂的惡魔,“你現在手裏有刀了。去把錢謙益這層聖人皮給朕剝了!”
“只要你咬得夠狠,只要你把他拉下馬,這內閣的位子,朕破例讓你坐。”
利益交換。
皇權賜予把柄,臣子提供撕咬,沒有一點掩飾,沒有一點道德的僞裝。
溫體仁的心臟劇烈地跳動着,他等了一輩子,隱忍了一輩子,等的不就是今天這個掀翻棋盤的機會嗎!
錢謙益啊錢謙益,你想踩着老子入閣,老子明天就讓你身敗名裂!
“臣……溫體仁!”這位五十多歲的老漢,此刻像一條被解開了項圈的獒犬,整個人伏在地上,聲音因爲極度的興奮而嘶啞。
“萬死不辭!”
“退下罷。去準備你明天的摺子。”朱由校揮了揮手,重新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明天的皇極殿,將會有一場狗咬狗的好戲上演,而他,只需要等在最後收拾殘局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