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這話,重鏡支頤又沉默了片刻。
【竟然還有這種事情嗎?】
齊辭山:【有的,你和金逢時本來都一人看好一個拍品了,結果破完記錄以後地下拍賣場說我們是一個小隊破了一個記錄,所以攏共只能選一個拍品。你和金逢時當時很生氣,還說早知道就分開刷了。】
……想起來了,全想起來了。
重鏡:【那確實是怎麼不早說啊。】
重鏡:【不是,但爲什麼都已經過去五百年了,我們當時的那個記錄現在還掛在擂臺的排行榜上面啊?】
竟然能讓一個記錄待在那裏五百年都沒被刷新突破,枕流城的後輩修士們未免都有些太過不思進取了吧!真是的!
齊辭山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再次幽幽傳音:【我覺得是因爲地下拍賣行自從你取走了獰心骨之後就痛心疾首、痛定思痛,決定再也不搞這種破紀錄就免費挑拍品的活動,所以纔沒人想費勁破你記錄的吧?】
……重鏡咳了聲,眸光微閃。
獰心骨確實比較珍貴,它也確實在自己的淬鍊靈根的過程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但因爲這個就把她們運用五百年前審美起出來的化名長長久久地掛在黑市擂臺上的話……好吧也不是不能接受。
掛着就掛着了,權當忘記。
反正修仙之人動輒便是千百年的光陰,自然不會事事都記在心中。
除了齊辭山這種什麼都記的人,隨時隨地都能笑吟吟地翻舊賬,可怕得很。
嘖。
重鏡支頤腹誹。
“……孟憑雲先前同我提起過,說前輩已經尋到了修復本命靈劍的劍方,這些年正在四處網羅其中材料。”
枕流城正廳主位,裴少城主終於結束了客套寒暄,忽地將話鋒一轉,直接轉到了重鏡的本命劍上。
孟憑雲是掌門師兄的親徒,重鏡衆多師侄中目前最最有出息的一員,懸光派如今小輩裏的唯一頂樑柱大師姐,先天單火靈根持有者,目前的熒洲凌霄榜頭名……還聽說也是裴少城主的摯友之一。
重鏡頷首,表示確有此事。
實際上,她正在滿熒洲收集修劍材料的這事情,已經屬於人盡皆知。
百年之前,她與齊辭山等人在譎海之西曾與引晷魔尊爆發過一場曠日持久的鏖戰。
鏖戰的前情很曲折,發生很突然,總之這樣那樣之後迫不得已就乒乒乓乓地互相毆打了起來。
只能說大家主業都是當劍修的,熱血一點,不帶腦子就上了也很正常。
在這場鏖戰中,戰鬥雙方實力很懸殊,過程很漫長,場面很宏大,最後的結局自然也很慘烈——
那位爬出來估計還沒多久的引晷魔尊,才呼吸了沒兩天的熒洲大地新鮮空氣,就因爲觸黴頭遇到重鏡她們這羣年輕熱血修士而火速隕落;
齊辭山等人心脈受損、靈府受創,自那之後都閉關療傷數十年。其中以齊辭山的傷情最爲嚴重,一身大部分的功法被散,直到去歲才堪堪出關;
而衝在最前面的重鏡,在那一役中的損失最爲慘重——她的本命劍“飛光”幾乎碎裂。
哪怕重鏡後來將它放入自己靈府之中細心溫養許久,飛光的劍靈也始終陷在沉睡中。原本的上古神兵,至今劍身之上密佈裂痕,整柄劍的氣息與一塊凡鐵無異。
這百年間,她一直都在試圖修復飛光。
本命靈劍是必須要修的。
衆所周知,對於一個劍修而言,本命劍就是她的外置軀體,是她生命和修行的重要組成部分。
劍修與自己的本命劍心心相通、互爲一體。本命靈劍有損,劍修本人自然也會受到相應的影響。
實際上,百年前重鏡在與那個觸了黴頭的引晷魔尊鏖戰七日之後,便一舉突破了元嬰巔峯的修爲瓶頸與心境關隘,足以立刻引動天地雷劫,晉升化神境界。
卻因本命劍飛光受到巨創險些碎裂,連帶着劍主也受到反噬,導致她至今都還卡在半步化神上無法更進一步。
也就是說,飛光一日不修好,重鏡便一日突破不到化神境界。
這件事倒並非只有重鏡一個人在着急,自百年前起,她遍佈熒洲境內的狐朋狗友們與懸光派全體同門,便都在上上下下地幫忙尋覓能夠修復飛光的劍方。
單是熒洲人族中最爲精通煉器一道的青藜境百鍊宗,便不知道被與重鏡相熟的修士登門拜訪過多少次,搞得如今的百鍊宗主不得不焦頭爛額地出面解釋:“飛光是上古神兵,上古神兵懂嗎!”
“上古修士的煉器思路與現如今全然不同,尋常劍方根本沒法修復上古神兵!要麼只能靠神兵自行修復,要麼找到和飛光同一時期的上古劍方纔行啊!”
哎,昔日重鏡年輕氣盛,本命劍非要契約個來頭大的,如今反倒成了種太過厲害的煩惱。
但劍還是要修的,再難也還是要修的。就算拋開修好劍才能晉升化神不提,幾百年來重鏡也早就和飛光劍靈相處出了深厚感情……更何況根本拋不開。
好在四十年前,重鏡機緣巧合之下,竟當真從古燭洲天燭祕境的守境神獸腹中尋得了一張與飛光屬於同一道紀的上古劍方。
壞也壞在,那是一張來自即死道紀的上古劍方。
對於上古修士們來說或許相當稀鬆平常的種種材料,經過數十萬年時間變化,直到今日,大多數都已經絕跡,或是發生了根本性的某種改變。
想找齊劍方中所需的材料,比起想找到一張能用的劍方,難度只會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哎,但劍又不能不修。
離開天燭祕境後,重鏡和百鍊宗主當時便對着那張劍方挑燈看了足足七個晚上,才終於將其中修劍所需的四十九種材料整理分爲三大類。
第一類,懸光派和百鍊宗庫房裏現成就有的珍稀材料;
第二類,得在各大拍賣行或是其它宗門的世代傳承中需要賭一把有沒有的特別珍稀材料;
第三類,已經在熒洲銷聲匿跡了千萬年,目前只有名字還零星存在於上古文獻中的滅絕級珍稀材料。
連續翻了七日各種古籍才終於整理完後,百鍊宗主直起身拍拍重鏡的肩膀,沒說話,但一切盡在不言中。
被拍肩的重鏡:“……”
不管怎麼樣,本命劍總是要修的,再難也是要修的。
確定劍方後,懸光派將宗門上下搜刮一輪,再加上天羅宗、金氏一族、歸墟劍宗等等友宗的幫助,以及萬象樓、不繫舟、黑市總坊等等渠道的交易,先艱難集齊了四十九種材料中的三十六種。
剩餘的十三種材料,重鏡遍歷熒洲各地親自尋找探求,近四十年來也陸續尋得了六種。
其中坎坷,一言難盡。
譬如重鏡有段時間專門跑到晴虹境南邊那種人跡罕至荒僻到寸草不生的犄角旮旯裏去到處亂轉,就是爲了尋找傳說中只在犄角旮旯隨機凝聚而生的陰燭髓。
好消息是大約她的誠心感動了老祖和劍神,陰燭髓竟真的給她瞎貓撞死耗子地給找到了。
壞消息是重鏡一抬頭,就和神獸兆循不期而遇、八目相對,當天晚上便得到了自己會擁有一個天資卓絕的惡種孽徒噩夢一則。
……爲了修復本命劍,重鏡實在付出了太多。
但事情已經這樣了,那還能怎麼辦呢,總不能不修了吧。
更何況在預言的夢境之中,她還是拿着飛光一劍捅穿的那個孽徒。
如今還剩最後七種材料,重鏡無論如何都得咬着牙把劍給修了。
“前輩若是願意,可將劍方所需的材料與我一觀。若是寶庫之中有前輩用得上的,承理便做主,當作今日之事的謝禮贈予前輩。”
端坐主位的裴少城主雖然年紀很輕、輩分很小,但說話實在是很有氣度,也很慷慨。
可重鏡對此並不抱太大的希望。
先前四處找友宗交換材料的時候,也曾找上過枕流城。
那時尚未宣佈閉關的裴城主便相當仔細地看過一遍所缺材料的清單,然後遺憾表示那些材料枕流城實在是愛莫能助。
重鏡相信裴城主還不至於因爲自己早年不懂事的時候,和齊辭山因爲在藥宗不顧天賦地非要一門心思學煉丹,最後炸爐把他頭髮燒了一截而記恨到現在。
……的吧?
都已經是化神期的老前輩了,不至於吧?
“自然,便先提前謝過少城主了。”
但裴承理都主動提出了幫忙,又是她們宗門未來之光小孟的好朋友,重鏡自然不會提那種沒必要的煞風景話。
她微微頷首,隨手一拂,袖中便飛出張略有些泛黃的薄脆紙張,悠悠地飄向裴少城主的面前。
裴承理抬手接住劍方,略一沉吟。
重鏡分毫不意外她的反應,沒抱希望,便也沒多仔細觀察這姑孃的神色。
而是分了一縷心神,借如今尚且寄寓在小黃符人身上的分魂關心黑市中幾個小輩如今的情形。
黑市中層,瞻仰完金朝醉她小姨的彪炳戰績,進行了一番對前輩們八卦不負責任的推測之後,四人圍着九個擂臺溜溜達達走馬觀花了一圈。
金朝醉和方知回似是有心也想化名上臺比鬥一番,挑戰下小姨的昔年戰績,最終未遂。
因爲樂長好在得知她們的想法之後很是實際地問:那你們是準備帶誰當第三個隊友呢?
她先指指自己:是我這個只有三靈根,很努力很努力修煉到今天纔剛剛築基中期的小廢柴呢。
再指指緒西江:還是我師姐那個因爲不識字且永遠沒法識字,所以修煉和打架至今都還全靠亂蒙的大力出奇蹟運氣流呢。
躊躇滿志的小金和小方:“……”
緒西江又在旁及時地補充:亂蒙的意思是不保證不會打到你們。
小金和小方:“…………”
於是終於打消了效仿前輩事蹟的念頭,四人又開始逛起了九個比武臺旁隨地鋪開的各種小攤。
比武臺旁應運而生的小攤們大致分爲賣藥的和煉器的兩大門類,黑市並不管理。
這其中又再分爲報價稍高正經宗門出身,能夠保證藥效和維修武器品質的丹修器修,和報價稍低全靠自學成才,也沒法保證喫了以後有沒有後遺症的散修。
賣藥的攤位上偶爾也會放上幾本熒洲最近流行的閒書,煉器的攤位上有時也會順帶賣點裏層拍賣場不收的來路不明原材料。
重鏡透過小黃符人身上的分魂,能夠相當清晰地看到樂長好正蹲在一堆瓶瓶罐罐前面,懷裏抱着本《熒洲風雲人物鑑·上》,一秒翻到了“重鏡仙尊”所在的那頁,邊看邊大呼小叫:“小方、小方!書上說我師尊和你師叔是宿敵誒!”
一旁正在比對靈劍護理油的方知回:“……啊?”
端坐在城主府正廳中偷窺的重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