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能把針眼小的事當成大事,林爲木摸摸侄女的小腦袋,“什麼事?”
林瓊華笑道,“咱們村馬上就要拆遷了。”
林爲木聽到這個消息,臉上沒有半分表情。這其實不是一件稀罕事。他們村要拆遷這個消息已經傳了十年,鎮政府光量地就來了四次。但是到最後都不了了之。
林瓊華見他不信,也不氣餒,“大伯,咱家發生這麼大的事,二伯在邊上看着,也不幫忙。你說咱們村將來要是真的拆遷,你那塊宅基地分到的拆遷款還是你的嗎?!”
大伯家的宅基地寫的是二伯的名字。
當時爺爺去辦土地證,大伯和二伯兩塊宅基地都是落二伯的名字。之所以這麼幹,是因爲大伯沒有兒子,只有三個女兒。將來女兒肯定要嫁出去,宅基地遲早都是老二的。早寫晚寫都是寫。還不如一步到位直接落二伯的名字。
林爲木也知道這事,也沒放在心上。
可是上輩子拆遷,二伯藉口土地證的名字是他的,將大部分拆遷款據爲已有。
大伯母當然不幹,最終兩家人鬧得不可開交,成了生死仇人。
林爲森去逮雞了,宋蘭芳覺得大哥人不錯,不願他喫虧,“是啊,還是把土地證名字改回來吧。萬一將來真的拆遷,以二哥的性子,恐怕你討不了好。”
林爲木嘆了口氣,面上帶了幾分憂愁,“你以爲我不想改回來嗎?老二太混賬,他非要我給他兩百塊錢。他才肯改。”
當時分家的時候,林爲森是先分出去的,家裏給他蓋了房,分了三畝地。都不是好田。林爲森只想快點分家,他也不在意喫點小虧。
後來老大和老二分家,老大和老二都是新蓋的房子。只是老兩口被分給了老二,將來老兩口的宅基地和土地也屬於老二。
老二就覺得自己喫虧了,憑什麼父母年輕時幫大哥帶孩子,到老了卻要他養,這不公平。
大哥要把宅基地改成他的名字,老二要求大哥給兩百塊錢。
大嫂並不願出這筆錢,兩家一直僵持在這兒。
林瓊華覺得勸大伯母太難了,尤其大伯母跟媽媽只能算是面子情。還不如他們家直接借錢給大伯,讓他明天就帶二伯去把土地證過戶。
要說林瓊華這麼好心幫大伯也是有原因的。
上輩子爸爸死後,她和媽媽要去外地討生活,可是家裏的拆遷款被爸爸投資虧光了。他爲了多賺錢,還借了董亮的錢。媽媽拒絕董亮的告白,對方要求她還錢。她只好將家裏僅有的存款都給了他。
身無分文,孃家又不幫襯,還是大伯和大伯母看在死去兄弟的份上,給了她們兩百塊錢過渡。
要不是這兩百塊錢,她和媽媽估計得露宿街頭。
林瓊華記得這恩情,這輩子有機會,她想還了這人情。
宋蘭芳聽了女兒的提議,眉頭皺緊。借錢倒是小事,可是萬一大嫂知道這事,她肯定會責怪他們多管閒事。
要知道當初說好了宅基地一人一塊,要回自己的地卻要給錢,沒這個道理。
宋蘭芳不想摻和老大家和老二家的事。
同樣的,林爲木也不想借錢,因爲他家靠種地爲生,家裏的每一分錢都得經過他媳婦。一下子拉了200塊錢的饑荒,他拿什麼還?!
一直就這麼欠着,也不是他的爲人。
一個不願借,一個不想摻和,這事就算僵持在這兒了。
宋蘭芳藉口去叫大嫂過來喫飯。
林瓊華去找父親,林爲森跟宋蘭芳是同一個想法,“你大伯和二伯之間的事,你別摻和。跟咱家又沒關係。”
林瓊華無語了,“爸,你不是說了嗎?馬上就要拆遷,大伯的宅基地是二伯的名字,將來他分的錢肯定少。”
剛剛林爲森的確說了拆遷的事,但他其實並沒有放在心上或者說拆遷也許會發生,但一定是很遠的將來。
他沒當一回事,“真到了拆遷那天,你三個堂姐估計早就嫁出去了。想那麼多幹嘛?”
林瓊華覺得這世上最難勸的人不是顧客,而是家人,尤其是比她年紀大的長輩。他們疼愛她,對她好,卻只拿她當不懂事的孩子,根本不信她的話。
其實想想,也不怪爸媽。她八歲的時候,滿村招貓鬥狗,瘋玩胡鬧,爸媽怎麼可能會將她的話放在心上。
話語權得是有能力的人才擁有的。除非她跟父母實話實說,她是重生者。
可是林瓊華卻不想這麼做。現在爸媽是她一個人的,可是當他們有了拆遷款,還是她一個人的爸媽嗎?
他們會不會給她生個弟弟?雖說現在是計劃生育,但是爸媽是農村戶口,按照規定,可以再生一個孩子。之前是因爲窮,他們纔不肯生二胎。
有錢之後,說不定就要二胎了。有了兒子,她這顆珍珠會不會變成魚目?她不敢賭人性。
大林村拆遷暴富,她見識過太多家庭分崩離析。人性是最禁不起考驗的。她會盡全力不讓父母踩坑,卻無法決定他們要不要二胎。
不走這個捷徑,林瓊華打算走長期路線,一步步逐步掌握家庭話語權,讓爸媽對她言聽計從。
當然這些話暫時不提,她現在先處理眼前的問題。
林瓊華琢磨怎麼讓大伯聽她的話。
大伯這個人從小老實巴交,任勞任怨。要說他最聽誰的話,其實不是大伯母,也不是爺奶,而是有文化有水平的人。
換句話說,大伯有學歷崇拜。
他的三個孩子一直唸書,哪怕二堂姐智力有缺陷,他也讓她唸完小學。
他一直想讓自己的孩子成爲大學生,可惜三個女兒成績都很一般,別說考大學,大堂姐沒考上高中。二堂姐唸完小學就不唸了。至於三堂姐,成績還不如大堂姐,初中還沒畢業就輟學打工。
她把家裏扒拉一通,沒一個學歷高的。
她只好扒拉其他高學歷人才,還真叫她想出一個合適人選。那就是她小舅。
她小舅是大學生,剛放暑假回來。
林瓊華計上心頭,立刻跑到堂屋,給大伯倒涼白開。
林爲木接過水,問她學習怎麼樣。
林瓊華驕傲地插起小胸脯,“我成績好着呢,語文和數學都能考一百。我小舅說我成績比他還好,將來肯定能考上大學。”
這話可不是驕傲,因爲上輩子她就考上了。只不過現在的她成績並不好。
林爲木果然高興,“好好好!將來咱們林家也能出來一個大學生。”
他突然轉了話題,“對了,你小舅回來了?什麼時候?”
“前幾天,大學放假。”林瓊華笑眯眯道,“大伯,我聽我小舅說咱們這邊馬上就要拆遷建碼頭。”
林爲森微微有點驚訝,“咱們村離海邊隔了好幾個村子,還能建碼頭?這碼頭得多大!”
“碼頭堆放貨物的。又不是打漁的。當然越大越好。”林瓊華繼續再接再厲,“我一開始覺得是假的,可是我後來跟我同學打聽。他爸的遠房親戚就是拆遷隊的,說是這邊馬上就要拆遷了。他傳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覺得應該是真的。”
林爲木點頭如搗蒜,“你小舅是大學生,消息靈,興許是真的。”
林瓊華見他沒聯想到自己身上,急了,“大伯,如果是真的,你還不趕緊把宅基地名字換了。要是二伯知道這事,他肯定獅子大開口,不止要兩百。”
林爲木果然信了幾分,他也商量起對策,“可是我拿什麼錢還你們家?”
“大伯,馬上就拆遷了,你還怕沒錢還我們嗎?到時候大伯母只會誇你。”林瓊華都快急冒汗了。
林爲木思來想去,覺得大學生說的話有幾分靠譜,於是他起身去竈房,幫着林爲森燒火,提出想借兩百塊錢。
自家親哥借錢,林爲森自然沒有二話,一口答應。
宋蘭芳把大嫂穆小草和侄女梨花叫過來。
穆小草看到林爲森做菜,眼皮跳了跳。雖然見過多少回,但她還是不習慣。
也不知三弟妹怎麼那麼稀罕男人做菜。
她就不怕三弟一個不高興,跟她離婚嗎?!
不過她現在也學乖了,人家的家事,她就算再怎麼看不慣,也不摻和。
等林爲森將飯菜端上桌,大家圍坐在一起喫飯。
林爲森原本還想跟大哥喝兩杯,被林瓊華阻止了,怕大伯喝醉酒,耽誤明天過戶。
穆小草也跟着幫腔,“明天還得去地裏拔草呢,別喝了。”
林爲森也就沒再堅持。
喫飽喝足,林爲木就帶着媳婦和女兒離開了。
林爲森負責做菜,宋蘭芳負責收拾碗筷,清洗鍋碗瓢盆。
這一覺,大家都睡得很踏實。
林瓊華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爸媽也沒叫她,用他們的話說,小孩子就得多睡一會兒,個子才能長高。
她看了一眼時鐘,已經九點半了,還有半個小時,拆遷辦就來了。
大伯還沒去過戶呢。
她急急忙忙穿好衣服,衝正在廊檐底下坐針線的媽媽喊,“媽,你咋不叫我呢?”
宋蘭芳被她埋怨愣了好幾秒,見女兒這麼慌亂,笑道,“你是不是忘了,現在放暑假,不用上課。”
林瓊華當然知道,她探頭往外看,“大伯呢?是不是下地了?”
宋蘭芳搖頭,“沒有。一大清早你大伯就來借錢,然後又去叫你二伯,兩人要去鎮上。是不是你攛掇的?!”
林瓊華沒想到她搬出小舅這個大學生招牌,大伯這麼聽勸,這麼快就辦了。
她嘿嘿笑了兩聲,去井邊刷牙洗臉,然後從竈房拿了早飯出來喫。
在他們老家,如果有一個人端着碗在門口喫飯,那這個人一定是要飯花子。
宋蘭芳見女兒也這樣,覺得太難看,“你回屋喫,要麼就拿個凳子坐下來喫。站着喫,像什麼話。”
林瓊華探頭往外瞅,還沒看到拆遷辦的人過來。她正納悶呢,聽到媽媽的話,她只好折回堂屋。
也沒等多久,外面就傳來鬧哄哄的聲音,宋蘭芳起身去外面看熱鬧,林瓊華一陣風似地從堂屋跑過來,“媽?發生什麼事了?”
“不知道啊!”宋蘭芳看着這些陌生人,丈二摸不着頭腦。
穆小草猜測,“是不是又來測量土地?你看那個穿藍衣服的好像是鎮政府的幹事,來咱們村好幾回了。”
宋蘭芳對這人也有印象,“好像是!”
有人開始埋怨,“天天說拆遷,說了十年了。他們不嫌累,我都聽累了。”
聽到圍觀羣衆的聲音,那個鎮政府工作人員從包裏拿出一個喇叭,“你們誰去把村幹部全部叫過來,咱們開會討論拆遷的事。上面文件已經下來了。”
村民們像是被人卡住喉嚨的雞,一個個鴉雀無聲,全瞪大眼睛看着他。
啥?真拆遷了?不是雷聲大雨點小,到最後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