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眼瞧着方冉心底微涼。
又想到他第一次見面時,那輕佻,漫不經心,卻又帶着極強壓迫感的那隨意一指,叫她有種被盯上的毛骨悚然。
“柳……柳師兄。”方冉乾巴巴地喚了一聲,
少年瞧着她的眸光微深,脣瓣嘲諷似地扯了下,扭過頭,沒理她。
陸靜蓉也注意到了池塘邊的少年,初見他只覺他相貌俊秀,出身不凡,可這般態度實在叫人的好感大打折扣。
“書觀不是放假了?怎麼還有人賴着不走。”
少年的視線又涼涼地看了過來,方冉想到反派睚眥必報的性子,連忙將陸靜蓉拉走了。
等回到自己院裏,方冉纔跟陸靜蓉說那人便是叫陳子睿喫癟的新生,且身份特殊,不能招惹。
陸靜蓉驚訝,“那麼大來頭?”
“剛咱們說他,好像也叫他聽見了。”
陸靜蓉瞧着自家眉眼精緻,性子卻跟麪糰子似的小表妹,無比擔憂道:“姑父怎麼還叫他住書觀,萬一他欺負你怎麼辦?”
方冉也愁,“應該不會……”吧?
反派行事肆無忌憚,但看上去對方夫子也是有幾分敬重的,要不然也不會好好上學了,應該不至於對她怎麼樣。
“京城來的要是人人都像崔珩之那般謙遜有禮的溫潤公子就好了。”
提起崔珩之,陸靜蓉兩眼放光,滿是崇敬,很快忘了前面那一茬,又纏着方冉講書觀裏發生的趣事。
方冉也不知書觀能有什麼趣事,就挑挑揀揀說了一些。
“等會,我想聽崔珩之,你怎麼總說那個農家子。”
“啊有嗎?那我說崔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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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書觀陸陸續續來了十幾輛馬車,都是方夫子各地門生送來的年禮。
不過最叫人矚目的還是從宮裏送來的,陛下貴妃雖惱了七殿下,但真把兒子送走了,心裏也是惦記着,各種奇珍異寶流水般送來。
而蕭燼本人連看也不看,信也不往回送一份。
往年除夕年夜,只有方冉父女二人,如今多了個蕭燼,氣氛不由有些詭異。
街道外到處都是爆竹煙花的聲響,本該喜氣洋洋的節日,少年周身卻瀰漫着低氣壓,像是誰欠了他似的。
他身份特殊,方夫子也不可能真的冷落他,飯菜基本都是京城的口味,還問來臨安多日可還習慣。
蕭燼繃着臉,只說尚可。
方夫子知他一人被趕到異鄉,心裏也有不痛快也正常,又隱晦勸了幾句,好好改正脾性,自然能被早些接回去。
而少年垂眸不語。
見狀方夫子也不再勸,注意放到女兒身上,神情放柔,“過了今日,冉冉又長了一歲。”
他一人把女兒從襁褓中拉扯到如今這般亭亭玉立的樣子,一時心裏感慨萬分。
方夫子眼中的溫情叫方冉動容了下,雖然多了個蕭燼煞風景,但在熱鬧的節日與家人簡單喫過飯,確實是前世的她所追求,卻得不到的。
她眨了下微酸的眼睛,“還沒有,過了生辰纔算長。”
方夫子笑道:“你三月生辰,那也快了,可有什麼想要的?”
“爹送的我都喜歡。”
一旁低頭沉默的少年,似是感受到席上的溫馨,不由抬眸望瞭望他們父女,又捏緊了筷子。
用完晚膳,方冉走出正廳,外面月明星稀,煙花不斷在天際炸開,街坊的喧鬧聲偶爾飄進來些許,聽不太真切,只感到喧譁和熱鬧。
方冉仰頭望着天,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身處這個時代中,而不是個旅客。
忽然心情很好,連瞧到身後慢一步出來的少年,也能笑着與他道別:“柳師兄,再見。”
“等等。”少年忽然開口。
方冉腳步微頓,疑惑地看向少年。
自上次池邊那事後,她就有意躲着他,不過蕭燼住在書觀,偶爾總會碰面,甚至大年三十還要坐在同一張桌上喫飯。
少年除了冷漠些,並未有什麼出格的舉動,她漸漸對他也沒那麼害怕了。
廊下掛着的紅燈籠發着幽光,打在少年面上,模糊了他的神情。
只見他抬步走來,少年俊秀的面容在方冉眼前愈發清晰,而一貫的疏離冷漠的眉眼卻好像變了什麼。
他走到她前面,“不躲我了?”
方冉驚他的敏銳,又想自己是不是表現太明顯了,抬臉裝傻道:“我沒有啊,柳師兄。”
少年扯了下脣瓣,也不知信沒信,忽然伸出隻手,掌心朝上。
方冉低眸就見他掌心躺着一個碩大的夜明珠,在夜色中發着瑩瑩珠光,一看就價值不菲。
她愈發搞不懂,隨即疑惑地抬眸看向少年。
蕭燼下巴微抬,“年禮。”
這……
方冉只覺反派有些不對勁,搖頭,“柳師兄,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少年語氣和緩了些,“收下吧,只當是我在府中叨擾多日的謝禮。”
這話看似並無問題,方冉也怕再拒絕反而惹他不悅,她猶猶豫豫地伸出手,“謝謝柳……”
少年掌心忽然一翻,價值連城的夜明珠滾落在地,方冉道謝的話也卡在喉嚨眼中。
在少女驚愕的視線中,少年眉眼微挑,漸漸露出惡劣本色。
“其實你確實該躲我的,畢竟……我脾氣不好呢。”
說完,他似乎暢快地笑了笑,揚長而去。
被這般戲弄,方冉卻格外平靜,心想,人的第一預感果然沒錯。
這反派還真是……睚眥必報啊。
方冉垂眸,瞧着地上的夜明珠,想了會,還是將它撿了起來。
她不想和這反派關係鬧太僵硬,且不說他權勢滔天,只有羽翼豐滿的主角才能與之抗衡,光說劇情裏,她後面會嫁給他這點,她也不能把人得罪太狠。
不過他要討厭她的話,她也沒有辦法,只能按他說的那樣,儘量躲着他點。
然而那夜過去,即便兩人碰面,他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疏離冷漠,在方夫子面前,亦是規規矩矩,好似那個露出微妙惡意的少年只是一場夢。
過了正月,天氣暖和了許多,積雪消融。
下五村的三間土坯房院裏,李母拄着柺杖,提醒兒子記得他那檐下晾曬的臘肉帶上,“小陵,雖然夫子免了束脩,但咱也不能失禮是吧。”
“好,我知道了,娘,阿姐我走了。”
明日纔是書院開學的日子,以免早上匆匆忙忙,李陵提前一天便出發了。
日落時分,纔到書觀,正好撞上從外祖家回來的方冉。
“冉妹。”
方冉被春桃扶着下轎,聽到呼聲,不由隨之望去。
街道上來回的人不少,少年揹着書袋,一手拎着煙燻臘肉,背後是落日霞光,笑着衝她揮手,穿梭在人羣中,朝她小跑着過來。
見到少年面上清朗的笑意,方冉不由被他所感染,彎了彎眉眼,“李師兄你回來了。”
李陵已經走到了馬車下,見小姑娘裙裾輕掃車轅走下來,他似察到什麼新奇的事,舉手在胸前又抬高了一點,笑道,“冉妹好像長高了。”
這話說的像兩人許久未見了一樣。
方冉摸了摸自己的腦袋,也不知道少年是如何感覺到的。
她確實比同齡人稍矮些,不過這具身體如今還小呢,也不用太焦慮。
“哦,對了,冉妹,這是我娘要我帶給夫子的束脩。”
少年眼亮如星,笑着拎起繩頭,被粗麻繩仔細捆的臘肉在空中轉了一圈。
農家自制的煙燻臘肉賣相併不好看,但想到李陵之前啃的乾糧,這想必也是李家省喫儉用留下的,且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
“既然是伯母的心意,我會轉交給爹爹的。”
方冉抬手接過,卻又注意到少年紅腫的手,指關節處裂了好幾道深口子,結着暗褐色的痂。
又想到那日在藏書閣,少年乖乖地把好了許多的手伸到她面前檢查的樣子,方冉忽然有些心塞。
就像是自己一點點看着好轉的事物,忽然一朝回到解放前。
方冉輕蹙着秀眉,“李師兄,你的手怎麼更嚴重了?”
聞言,李陵下意識將手往袖口藏了藏,“沒事,馬上天也熱了,過段時間它就自己好了。”
在家不比在書觀,別說點炭盆,就連柴火都得省着用,他又要讀書寫字,又要劈柴打水,做各種活計,手浸在寒冬臘月的冰水裏,凍瘡復發再正常不過了。
方冉自己從前也是那麼等着瘡口慢慢好,但不太贊同,“我再去叫人配點藥給李師兄吧。”
李陵小心抬眸,窺見小姑娘眼裏透出的關心和擔憂,心尖忽然顫了下。
自己早已經習慣的瘡口,被人珍重的滋味,原來是這樣的。
翌日,學生重新回到書院,連陳子睿也回來了。
月餘不見,陳子睿彷彿成長了許多,瞧着叫衆人新奇,拉着人詢問。
而陳子睿卻瞧着後排早早到了,已經在溫書的少年,忽然開口問道:“李兄,你那棉襖當掉了嗎?”
李陵怔然抬眸,見少年眉眼清正,面上再無當初嘲諷的意味,隨後笑了下,“當了。”
陳子睿也跟着笑。
曾經的隔閡偏見無聲消化,衆人瞧着兩人一笑泯恩仇的樣子也是稱奇,但也是喜聞樂見。
唯有聽不懂他們打什麼啞謎的蕭燼煩躁地皺了下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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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點點過去,轉眼到了三月。
如今已經開春,外面草長鶯飛,不過這一切都與李陵無關。
李陵埋首沉悶的經書中,抬頭就從窗外看到了一抹綠色。
少女穿着嫩綠色的羅裙,腰間繫着鵝黃色絲帶,坐在臺階上,周圍繞着一堆攤開晾曬的書籍,她膝上也放着本書在看着,偶爾輕風吹拂過她的髮梢,髮絲輕撫面頰,叫小姑孃的側臉更加柔美。
飄動的髮絲就像垂在水中的柳條,撩撥着湖面,帶起點點漣漪。
李陵望得入神,忽然肩上搭了條胳膊。
“李兄在看什麼?”
李陵心跳陡然加快,不知爲何生出幾分心虛,快速將目光轉回面前書本,“沒什麼。”
那人也沒怎麼在意,朝李陵擠眉弄眼,“後日晚上我們打算去放鬆一下,一起去吧。”
李陵奇怪,“後日並非休沐。”
“唉,這李兄你就不知道了吧,後日是冉妹生辰,咱都不用上課了,上午陪冉妹玩,下午還有半天假。”
聞言,李陵心裏一跳,後日是冉妹生辰?
他竟然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