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下了一夜,直到第二日方晴,作爲主角第一天入學的日子,方冉跟着方夫子一同去了學堂。
方夫子遠離京城,在白雲書觀講經,原身自小就在一旁聽着,受父親的薰陶,原身也極爲喜愛讀書,才女之名遠揚。
第一個世界任務並不難,根據原身的命運軌跡,甚至不需要她額外去接近主角。
穿到這個世界一年,方冉也按着原身的性子,跟在父親身邊學習經文,整理典籍,慢慢也融入其中。
鐺鐺——
方冉踩着第一道梆聲進了學屋,就見斜歪在案幾上的錦衣少年朝她擠眉弄眼,然而見到她身後的方夫子,頓時正襟危坐了起來。
方冉笑了笑,並未理他,不着痕跡地環視屋裏,發現這個點了,主角竟還沒來。
沒一會,梆聲響過兩道。
方夫子走到臺上,瞧着少了一人,不由也皺起了眉頭,卻也沒說什麼,講起了策問。
“欲使吏潔冰霜,俗忘貪鄙,家——”
“不好意思夫子,我來遲了。”
少年急促的聲音打破學屋的沉悶,衆人都不由望了過去。
只見學屋門口站這個少年,他似乎是跑過來的,氣都沒喘勻,一手扶着門,胸膛劇烈起伏着。
身上穿的是粗布短打,揹着個布縫的書袋,腳上褲腿沾着泥,而且他膚色本就偏黑,這副模樣,別說讀書人,彷佛就像是個馬上要去下地的農夫。
方冉默默用書蓋住了臉,怎麼每次見到主角,他都這副狼狽的樣子。
剛那麼想,方冉就聽見身後的陳子睿出聲嫌棄道:“來遲了就去外面站着啊。”
隨後又小聲嘀咕,“哪來的泥腿子,怎配與我同窗。”
“就是,就是。”
“肅靜!”方夫子用戒尺敲了下書案。
他壓住心中不耐,轉身朝門外的少年沉聲道:“爲何遲到?我昨日不是跟你講過,辰時開課嗎?”
饒是方夫子看好這個學生,第一天入學便遲了,心裏難免不悅。
少年焦急解釋,“夫子,我並非有意遲到,實在是我家住在下五村,進縣要渡過一條河,翻越兩座山。”
“我天未亮便起,僱村裏進縣的牛車,可昨夜大雨,泥路難行,我徒步二十裏才走到書觀,卻沒想到還是遲了,還望夫子見諒。”
少年坦然提起這些不堪,說完拱手俯身作揖,背脊雖彎,身上卻帶着似崖邊勁竹的韌勁。
學堂裏錦繡堆里長大的公子哥們投向他的目光大多輕蔑,可方冉怔怔地望着少年。
想到前世在學校不願提及家庭的自己,方冉不得不承認,主角之所以是主角,心性也非常人能比的。
聽得學生這番陳情,方夫子並未動容,“即便我今日寬恕你,明日後日你的困境依舊在,你該如何?”
少年揚起頭,語氣堅定,“夫子仁德,免我束脩,今日遲上半刻已是我大不敬,若日後再有此日,不用先生逐,我自無顏再邁進書院半步。”
聞言方夫子微微頷首,“進來吧。”
少年這才展眉,“謝夫子。”
方夫子知曉底下學生都是什麼性子,叫來李陵與衆人見禮,並提點了幾句。
“李陵雖說入學晚,卻已有了秀才功名,日後你們便是同窗。”
衆人神情難掩倔傲,不以爲意。
李陵心知白雲書觀裏的學生皆出身不凡,非他所能惹的,他料同窗也無一真心迎他,匆匆見禮後,便想尋位坐下,然而目光掠過右側前排時,他微微一愣。
書案呈兩列六排,左側第一排空着,而右側坐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
在滿座錦衣華服的少年郎,穿着淡粉軟綢小襖裙的小姑娘分外顯眼,她樣貌尚稚,端坐在書案上,膚白似雪,眉眼精緻得像尊玉捏的娃娃。
李陵瞧到她,還未來得及驚這學堂裏竟有姑娘,就見對方朝他彎了彎杏眼,頰邊淺淺的梨渦若隱若現,瞧着叫人心暖意。
這大約是滿座唯一歡迎他的了。
那日雨中,若不是她開口求情,夫子都未必收他。
心緒被其牽動,李陵目光不由停留地久了些,就見小姑娘身後的錦衣少年,目光不善地朝他掃來。
李陵收回目光,左側首位不會是給他留的,識趣地朝後方走去,落座,從書袋拿出筆墨紙硯。
聖朝廣開科舉不過十年,當下以文取士,經義詩賦大興。
方夫子博聞強識,精研諸子百家,所授內容史料子集、時政民生都有涉及,叫李陵受益匪淺。
可叫李陵心驚的是,夫子和同門他們引用的典籍,他大多連名字都未曾聽過。
差距並非僅在文章辭藻,更在於眼界,在於認知,而非苦讀所能彌補。
入學不過半日,李陵突然意識到,雖說自他讀書以來,不少人誇他聰穎,若他還一直停留在下五村,恐怕亦會步父親後塵。
午時課鐘敲過,衆學子如釋重負,嚷嚷着朝食肆走,心緒不寧的李陵跟着出門,瞧着白雲書觀的青磚白牆,水榭亭閣,心中忽然豁然開朗。
既知差距,該加倍努力纔是。
他已拜得名師,定會完成父親遺願,光耀門楣。
心潮澎拜一瞬,一道手搭在他的肩上,“李兄初來書觀,與同窗都不相熟,我等欲去福興樓,李兄不如同去,也好相互結交。”
來人正是方纔目光不善的錦衣少年,此時表面卻是一團和氣。
李陵知他態度有異,且他此來是爲求學,也無意享樂,“謝諸位好意,我已從家中攜帶了乾糧。”
陳子睿瞧他從布袋裏掏出泛着冷氣的粗餅,嗤笑道:“你這乾糧,哪有酒樓的飯菜好,李兄出生鄉野恐未聽福順樓大名,福順樓荷香魚,鮮鯉去骨,入口香醇,天下聞名。”
爲使他前去,陳子睿拉住他手裏的餅子想給他扔掉,然而——沒拉動。
李陵攥着自己的餅子,微微笑着,“謝諸兄好意,荷香魚雖名滿天下,我之乾糧也能果腹。”
陳子睿拽也沒拽動,暗罵他手勁之大。
“哈哈哈,子睿,第一次見到如此不給你面子之人。”王陽手肘搭在陳子睿肩上,笑得前仰後翻。
被人這一譏諷,陳子睿愈發惱這新人不識抬舉,冷哼一聲,便甩袖離去。
午歇也僅有一個半時辰的,雖有車馬,前去酒樓用膳,不免折騰,故此,一般都是家中前來送膳,然後於書觀食肆進食。
陳子睿等人邀李陵前去福順樓,便沒想再將人帶回來了,屆時午後才遲個幾刻,一日遲到兩次,方夫子必然容不得如此散漫的學生。
然而,他們沒料到,李陵並不入套。
不過李陵的拒絕,也叫兩人的樑子徹底結下。
李陵才走到食肆,就被趕了出來,不是說他身上泥濘不堪,就是說他所帶乾糧味大影響他人,總歸不願與他同屋而食。
李陵也不惱,在外頭隨意找了個地坐下。
昨個剛下了場雨,即便到了晌午,天色還陰沉沉的,冷風颳到身上還有刺。
他臨出門煎好的麥餅早已變得冰涼乾硬,此時若有熱湯,把餅掰碎放湯裏,也好暖暖身子。
李陵啃着硬梆梆的麥餅,又一陣風從池塘刮過,不由冷得打了個哆嗦,只想着趕緊喫完飯回學堂看書。
書觀不算大,分爲前院和後院的,學生前來地上課一般也都是在前院,後院則是方冉父女倆平時生活的地方。
兩院之間隔着一片池塘,若是在夏天從連廊走過,還能看到下方成片的蓮花,而此時只剩下殘荷,給這深秋又添了幾分蕭瑟。
方冉站在連廊,靜靜地望着在寒風中啃餅的少年。
【主角初來書院被排擠了,宿主要出面幫他嗎?】
方冉眼裏閃過糾結,還是搖頭,【之前我貿然行動已經叫劇情偏差了一部分,還是先別輕舉妄動了。】
不收寒門子本也不是方夫子有門第之見,方夫子早年也曾是極爲離經叛道之人,出身京中大族,才高八鬥,二十而登科,被陛下親任爲弘文館大學士,爲皇子師。
盛極一時,又突然辭官離家,獨自攜亡妻誕下的獨女來到臨安。
此後再沒有方大學士,而臨安卻多了一位方夫子。
雖然方夫子遠離京城,但京中不少人仰慕其才學,送家中子弟來拜師,方夫子本也閒來無事,便成立了白雲書觀。
方夫子也曾相信有教無類,廣開學門,還免了寒門弟子束脩。
可後來他發現這些寒門子弟學識見解遠落後於世族子弟,還不思進取,只懂諂媚權貴,荒廢學業。
他憤而將這些弟子都逐了出去,便揚言不再收寒門子弟。
而李陵這一個例外,就促成了一個寒門宰相。
在原劇情裏,李陵入學遲到,待方夫子瞭解了他家中情況後,便在書觀闢了一間房供他借住
白雲書觀說是書觀,也不過十個學生而已,除了白日,學生趕來上課,平時也只有方冉父女二人。
李陵住下後,兩人朝夕相見,這也是少年情之所起。
而今日方夫子並非提起此事。
想來也是在李陵跪在雨中求師時,她貿然開口所致。
按原劇情,李陵在雨中跪了三日,方夫子爲其堅韌所動容,後爲其才學所憐惜,而現在方夫子尚且並未看出其堅韌,再加之遲到一事,對其觀感自然與原來不同。
她扮演的白月光需要在主角前期不得志的時候給他幫助與溫暖,可惜在劇情裏,原身做的太少,方冉也怕多做多錯,反而害了他。
系統疑惑,【宿主何必在意那麼多,你的任務是要成爲主角的白月光,如今主角已然將自己順利拜師歸功於你,此時被排擠時你再出面,主角必然對你情深義重,完成任務自然不在話下。】
至於他求學路上如何艱難,家中與書觀往返折騰,如何因她的青睞被同窗針對,也與方冉無關了。
系統的話不無道理,可是方冉還是搖頭。
【我又不是和他來相守一生的,要他的情深義重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