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的祝黎奚,向來不打無準備之仗。可眼下他卻第一次在全無準備時,將選擇的權利交到了一個他剛剛娶了三個月的女人手裏。
要說他內心不對自己此種舉動感到驚訝那是不可能的,可不知爲何,他就是對這女人會作何反應感到好奇,莫如說,他隱約有些期待。
聽見門被人敲響,祝黎奚原本繃住的臉霎時鬆了下來,面色稍有緩和,“進來。”
仍舊跪坐在地上的厲玫兒聽見有人進來,立刻用袖子擦乾了臉上的淚痕,不着痕跡的站了起來,垂首立到了一邊。
易九霓拎着一隻紅木食盒,滿臉帶笑的拐過屏風,向祝黎奚走了過去,“王爺餓了沒?”
祝黎奚不置一詞,只是凝神看着她,似乎想在她臉上看出點什麼,可無奈易九霓只是笑靨如花,沒有表現出絲毫喫醋或是生氣的樣子。
不得不說,祝黎奚有些失望。
厲玫兒一抬眸,就看見了易九霓一臉趾高氣昂的笑意,那笑意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
王爺不是向來不近女色嗎?爲什麼會喫她做的飯菜?厲玫兒憤恨的瞪着易九霓那張十分精緻的臉,對自己眼下的猙獰面色一無所知。
“咦,玫姐姐也在這裏啊?”易九霓將飯菜擺上桌,這才一側頭,看了眼雙眼發紅的厲玫兒,選擇性忽略了她眸底的恨意。
厲玫兒冷哼一聲,狠狠的剜了易九霓一眼,“妹妹能來,我爲什麼不能來。”頓了頓,厲玫兒下意識的就抬眼去看坐在桌邊的祝黎奚,見他並不瞧自己,一顆心霎時像是掉進了冰窟窿,“我纔是那個最先進奚王府的人,伺候王爺,還輪不到你!”
說着,厲玫兒恨恨的看了眼桌上十分樸素的四菜一湯,眸底的憤恨忽而就變成了輕蔑,望向祝黎奚時,心底忽然就升起了一簇希望。
她做的菜也不過如此,若是王爺喫的不高興,說不準就會將她趕出去了。厲玫兒十分單純的想着,絲毫沒有注意到祝黎奚面上那副甘之如飴的模樣。
易九霓也不回應,只是依着祝黎奚坐了下來,將厲玫兒一個人撇在一邊站着,這是要和她講先來後到啊,想到這裏,易九霓嘴角的笑意有些不懷好意,“是,姐姐已經伺候了王爺三年,可你不覺得,三年,已經足夠王爺看膩你了嗎?”
說着,易九霓玩味一笑,眨巴這一雙晶亮的眸子就看向了了身側的祝黎奚,“王爺說呢?”
厲玫兒被易九霓的話激的滿臉通紅,但礙於祝黎奚的威勢,不敢言語,只得和易九霓一起看向祝黎奚,等那個從他嘴裏說出的回答。
“伶牙俐齒。”祝黎奚淡淡吐出四個字,既沒有否定易九霓的說法,也沒有肯定,但就是這短短的四個字,卻帶着一絲說不出的親暱和袒護。
厲玫兒自然沒漏掉祝黎奚話語中的奇特情緒,整個人不由得一震,腦中“嗡”的一聲炸了開來,單薄的身子似乎也有些站立不穩。王爺怎麼會對這個女人如此偏心?易九霓到底哪裏勝得過自己?
她不服。厲玫兒衣袖下的手攥的緊緊的,垂下的眸子中暗流湧動。
可即便她在一邊氣的如同一座隨時可能爆發的火山,那邊兩人卻已經開始愉快的喫起了飯。
聽祝黎奚如此回答,易九霓粲然一笑,雙手將一道紅燒牛肉往祝黎奚面前一推,“多謝王爺誇獎。”
祝黎奚似乎對易九霓這一舉動很是受用,拈起筷子就夾起了一塊牛肉,動作優雅的就放到了嘴裏。
“王爺……”厲玫兒不死心的又開了口,“宮宴的事情……”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慢慢如青煙一般消失不見。
祝黎奚神色淡淡,嚥下口中的飯菜,才冷冷開了口,“理由。”
易九霓暗暗觀察着祝黎奚的神色,早已做好了隨時見縫插針的準備,眼下見祝黎奚問厲玫兒要帶她去宮宴的理由,自覺還不是時候,遂只是靜靜的低頭喫菜。
厲玫兒被祝黎奚問住了,臉上的委屈霎時就凝成了一張十分可笑的面具。
她想去宮宴,無非是爲了出風頭,讓別人知道這奚王妃之位,非她厲玫兒莫屬,可這種理由怎麼能告訴祝黎奚,厲玫兒蹙起了眉頭,絞盡腦汁,但就是想不出其他理由。
“妾身,妾身的身份,在府上女眷中,算得上最高,而且,妾身對,對王爺一心一意,提這要求,該不算逾矩吧?”厲玫兒說着說着,聲音慢慢細如蚊鳴,面上也顯出了心虛的神色。
祝黎奚微不可查的勾起了脣角,雖說沒有看厲玫兒一眼,可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子疏離,卻叫厲玫兒不寒而慄。
“身份?”祝黎奚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一雙清冷的眸子慢慢凝上了正低頭喫飯的易九霓,“本王向來不看重這些。”
易九霓下意識的抬頭,恰好就迎上了祝黎奚那意味深長的目光。忽的,她的心似乎跳漏了一拍,再看祝黎奚時,居然霎時覺得親近了不少。
這算是對她勾引他的一種肯定嗎?易九霓悄悄將手按在“突突”直跳的胸口上,嘴裏嚼着的牛肉一瞬間似乎變得甚爲可口,嘴角也不自覺攀上了一抹忍俊不禁的笑來。
“你的一心一意。”祝黎奚一字一頓,這才抬眸看向正微微顫抖的厲玫兒,“本王不需要。”
什麼!厲玫兒一聽這話,瞬間如同一個被剪去吊繩的傀儡娃娃,無力的就靠到了背後的紅木柱子上,一雙眼睛瞬間噙滿淚水。她想象中的夫唱婦隨,她後半輩子的期待,在這一瞬間,被祝黎奚的一句話全盤摧毀……
不,不可能,王爺不會對她這麼狠心,厲玫兒重新在祝黎奚腳邊跪下,她不能讓王爺厭棄她,她可是要成爲奚王妃的人。
想到這裏,厲玫兒生生忍住了眼眶中的淚水,一雙手猶豫着抬了起來,不知該不該去抓祝黎奚的衣袖,“王爺,玫兒到底做錯了什麼?難道真的像易九霓說的,你膩了玫兒?”
易九霓袖手旁觀,一雙眸子中盛滿了戲謔。她也真是服了厲玫兒,不僅臉皮忒厚,而且莫名自信,她要是祝黎奚,早就叫人來把她擡出去了。
祝黎奚何嘗不想叫人將涕淚橫流的厲玫兒擡出去,可他還沒能逼得易九霓主動開口爭取,怎麼說,也沒到趕走厲玫兒的時候。
“王府中不只你一個女人。”祝黎奚冷冷的抬起衣袖,居高臨下的睨了厲玫兒一眼,“若是她們都不去宮宴,本王或許會考慮帶上你。”
說着,祝黎奚又不鹹不淡的看了正坐着看戲的易九霓一眼,眸底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他這是將球踢給她了!易九霓疑惑的看了祝黎奚一眼,還是對他的用意有些不解。
這是要讓她替他解決了厲玫兒?
這邊厲玫兒聞聽此言,原本一片死灰的面色突然就有了一絲神採,這才十分急切的看向那邊坐着喫飯的易九霓,“妹妹向來不喜歡熱鬧,想必這次宮宴,你也沒什麼興趣。”
只要說服易九霓不去,古屏那邊她自然能說得通,厲玫兒十分自信的想着,絲毫不覺得自己正要啃的是一塊硬骨頭。
見易九霓沒有看她,厲玫兒咬着一口銀牙,站起身走到了易九霓身邊,面上帶了絲急切,“你性子木訥,不通世故,就算去了皇宮,也難免得罪貴人。”說着,厲玫兒竟是一把拉住了易九霓正夾菜的右手,“你不去的,對不對?”
看着筷子上的牛肉被厲玫兒突如其來的動作,抖到了桌子上,易九霓原本舒緩的面色突然一凝。
這厲玫兒未免太單蠢了,易九霓冷笑着甩開厲玫兒的手,將筷子慢慢放回了桌上,“誰說我沒興趣?”
說着,易九霓揚起臉來,言笑晏晏的看着一臉驚詫的厲玫兒。敢說她性子木訥,不通世故,厲玫兒的腦子估計壞的不輕,“姐姐,妹妹向來不喜歡與人爭搶什麼。”頓了一頓,易九霓這才抬眸去看祝黎奚,眸底的笑意帶了些不知真假的愛慕,“可一旦我有心與人爭搶,還從來沒有輸過。”
厲玫兒的面色越聽越沉,眸底的情緒愈加複雜起來,“你當真不能將這次機會讓與我?”
“讓?”易九霓勾脣一笑,看着厲玫兒時,眼中閃着堅定的光芒,“憑什麼讓?”
祝黎奚聞言,心底慢慢升起一股子奇妙的暖意,他舒展眉頭,喝了一勺易九霓給他盛好的肉湯,掩去了嘴角淡淡的笑意。
但隨即,湯中一股子奇怪的味道讓祝黎奚皺了皺眉角,轉過眸子,探究的看着一邊的易九霓。
“你……”厲玫兒憤恨的握緊拳頭,心底霎時只剩了對易九霓的怨恨,一時居然忘了去怨恨冷眼旁觀的祝黎奚。
“下去吧。”祝黎奚聽到自己想聽的話,自然也就沒有再留下厲玫兒的心思。
“王爺……”厲玫兒帶着哭腔,想要最後再求一次祝黎奚,可誰知她還沒來得及說下一句,就見祝篤從外面走了進來,態度十分冷硬的請她出去。
見祝黎奚沒看她一眼,厲玫兒的眼淚這才撲簌簌的掉了下來,滿臉委屈的甩着袖子,跑出了祝黎奚的院子。
屋裏終於只剩了祝黎奚和易九霓兩個人,想起自己剛剛對厲玫兒說的話,易九霓只覺得面上有些發熱,一雙眼睛也有些不敢去看祝黎奚。
雖說剛剛虐厲玫兒虐的很爽,可那些話怎麼聽,怎麼像是對祝黎奚暗搓搓的告白,易九霓感受着自己腔子裏一顆蹦躂的十分歡快的心臟,慢慢的,就連耳朵都紅了起來。
“從來沒輸過?”祝黎奚淡淡開口,不着痕跡的就斂去了嘴角的笑意,“這次,你覺得你有幾分勝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