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厲雲剛下朝回來,就見自家兒子手裏拿着一塊布料坐在涼亭裏傻笑。
這小子莫不是中了邪?下了戰場整天就一副紈絝子弟的模樣,改日一定求皇上給他強加一個差事。厲雲一邊想着,一邊提腳就向厲未遲走了過去。
可就在他剛邁出一隻腳的時候,忽然就感覺自己的手臂被人抓住了,回頭一看,才發現是自家夫人。
“老爺。”將軍夫人嗔了他一眼,拉着他就往自己的院子走了過去。
“你幹嘛拉我呀?”將軍有些不解,怎麼這母子倆一天天的都這麼奇怪。可雖然厲雲心中如此腹誹,卻還是乖乖跟着夫人回了屋。
夫人將厲雲按到凳子上坐下,體貼的接過他手中的玉笏,眼角笑出了些微細紋,“你這人年紀大了,怎麼這點眼力見都沒有。”
說着,夫人滿眼笑意的在他身邊坐下,“咱家未遲呀,心中多半有人了。”
“你不是在說笑吧?”將軍不給面子的嗤笑了一聲,“他整天一副不着調的樣子,除非哪家姑娘欠了他銀子,不然他心裏能裝得下誰?”
“有你這麼說自家兒子的嗎?”夫人輕推了將軍一下,“我之前給他挑了那麼多家姑娘他都不願意娶,眼下他自己有看上的,我倒是不用再煩心。”
將軍贊同的點了點頭,拍了拍夫人放在膝頭的手,“也是,連玫兒都嫁出去了,他這個哥哥還沒成家,確實有些說不過去。”
說起厲玫兒,夫人眼中的笑意忽然就冷了下來。
那丫頭三天兩頭派人回府來向王姨娘討要銀錢,雖說不是直接向她討要,可王姨娘囊中羞澀,又不忍讓自己的女兒受委屈,所以每逢厲玫兒回來要錢,王姨娘總是會厚着臉皮向她討要。
也不知奚王府給她的月銀她都花到哪裏去了?夫人嘆了口氣,最終還是決定暫時不和厲雲提及此事。
厲玫兒自然不知道,自己私下派人去找姨娘要銀子的事情已經傳到了夫人的耳朵裏,還只當姨娘是在用自己的私房錢貼補她,此時她正數着荷包裏僅剩的十兩銀子,板着手指算着這個月剩下的日子。
“主子,這十兩銀子咱們可要省着點用。”絹兒接過厲玫兒遞過來的荷包,面帶難色的將它收進了衣櫃裏。
這七月份才過了五天,她就已經把奚王府發的十兩月銀給用光了,得虧姨娘又給了她十兩,這接下去的日子才能勉強撐下去,厲玫兒憐惜的摸着梳妝檯上兩隻她剛買的金簪,神情有些沮喪,“可我這個月還沒添置新衣呢!”
說着,厲玫兒搖搖晃晃的就站起身來,猛地就趴到了牀上,“這月銀要是能漲成二十兩該多好。”
她的聲音被薄被吸去大半,可絹兒還是將她的話聽得一清二楚,一雙總是斜着看人的眼睛滴溜溜的轉了一圈,“漲月銀也不是不可能。”
聽絹兒這麼說,厲玫兒一個骨碌翻過身來,側躺着盯着絹兒瞧,“說來聽聽。”
絹兒朝厲玫兒這邊走近了幾步,蹲下身子湊到她的耳邊,“成爲奚王妃,還愁月銀不漲嗎?”
對啊!她怎麼把太妃說過的話給忘了,厲玫兒眼角眉梢突然就爬上一層笑意,那樣子看着像是覺得自己已經成了王妃。
她此時似乎忘了祝黎奚對她的冷漠態度,還只是一味的想着成了王妃之後,要怎麼處理那筆黃金。
就在這邊主僕二人覬覦王妃之位的時候,忽然就聽見外面傳來一聲低沉的雷聲,絹兒走到窗邊一看,忽然就見空中落下了幾滴雨來,原本豔陽高掛的天空忽然就陰沉下來,還颳起了一陣不小的風。
此時祝黎奚的馬車剛剛在奚王府正門前停下,還沒等祝黎奚下車,馬車的車簾就被呼嘯而過的風吹了起來。
祝黎奚一言不發的下了馬車,身上的衣袍被這陣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臉色和眼下的天色一般陰沉,眼中的情緒叫人看不明白。
祝篤偷眼打量着祝黎奚,見自家王爺依舊冷着一張臉,絲毫沒有要叫他去接回易九霓的意思,心底有些詫異。看着祝黎奚時,臉上總帶着一副想問又不敢問的神情。
祝黎奚一側眸子,看到的就是祝篤那滿眼的好奇,“看什麼?”
見祝黎奚主動開口,祝篤這才大着膽子指了指頭頂陰沉的天色,“王爺,似乎要下雨了。”
“恩。”祝黎奚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看着落在磚石地面上的雨滴有些走神。
“那霓夫人……”祝篤觀察着祝黎奚的臉色,見他微不可查的蹙起了眉頭,這才小心翼翼的閉了嘴。
“多嘴。”祝黎奚淡淡回了一句,雖說面上還是那副清冷的模樣,可腦中卻不受控制的浮現出易九霓的一顰一笑。
他抬眼看着地上越來越多的雨點,眸底的煩躁似乎也愈加濃烈,可轉眼似乎想到了什麼,眸光略略有些鬆動。
“在門外守着。”只撂下這麼一句,祝黎奚便轉身進了內室。
祝篤呆愣愣的“哦”了一聲,目送着祝黎奚進屋。
就在祝黎奚前腳進了屋,後腳外面的風雨就開始肆虐起來,院中月桂的葉子被撕扯着不停的變換方向,瓢潑而下的大雨將它們的葉子洗刷的油光鮮亮,一陣微涼的空氣將這個七月的午後緊緊包裹起來。
易九霓此時仍舊走在那個大的出奇的樹林中,明明原本就是跟着裘川從眼前這條路進來的,怎麼她死活也找不到出去的路?易九霓雙手叉腰,仰面瞧着如同利箭一般飛射而下的雨柱,腳步不再挪動,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此時她身上的灰色布袍已經被大雨澆透,緊緊貼在她凹凸有致的身體上,腳下帶起的泥水濺在她的衣角上,留下了一片片泥黃色的污跡。頭上的髮髻已經被雨打的七零八落,此時正一縷一縷的貼在她的腦門上,原本素白紅潤的小臉被這冷雨淋的有些蒼白髮青。
真是屋漏偏風連夜雨,偏偏把她丟在這沒遮沒擋的樹林裏,還偏偏就下雨了,沒有天氣預報的日子,原來是這麼陰晴不定。易九霓一邊感嘆着,一邊十分無奈的將手遮在頭頂,淋着雨,她莫名就覺得有些委屈起來。
不就是瞞了一些虎嘯堂的事情嗎?至於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裏嗎?易九霓一邊想着,一邊冒着大雨不停的往前走。
不對呀,爲什麼祝黎奚會出現在這裏?想到這裏,易九霓腳步一頓,眉頭輕輕蹙了起來,那些黑衣人襲擊的對象也是祝黎奚,難不成裘川早就知道祝黎奚會來?
易九霓的眉頭越擰越緊,心底的猜測也越來越離譜。她來找裘川,完全就是一個偶然,但看樣子,裘川卻是早有預謀。可就算他知道她會跟着走到樹林裏,又怎麼能算到祝黎奚也會來呢?
除非,祝黎奚早就跟在她身後,而且裘川也知道祝黎奚在跟蹤她!想到這裏,易九霓不由打了一個冷顫,那不就是說,祝黎奚有可能已經知道她在賣偉哥的事情……
完了完了,賣內衣的事情還能勉強圓過去,可賣偉哥這種事情,她要怎麼和祝黎奚解釋。難道要直接和他說,她只是賣着玩玩?
就在這邊易九霓冒着雨冥思苦想之際,忽然就聽見背後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易九霓。”低沉的男聲劃過雨幕,伴着“噼啪”的雨聲,鑽入了易九霓的耳中。
一回頭,易九霓就看見伽昀那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她身後,他一身黑衣站在雨中,手裏還撐着一把黑色的油紙大傘。
“伽昀!”易九霓喜出望外,雙眼幾乎放出光來,提起衣角就向伽昀衝了過來,“雨這麼大,你怎麼會在這裏?”
易九霓滿面帶笑,看着伽昀沒什麼情緒的眼睛,捏起他的衣袖就擦了擦臉。
“路過。”見易九霓用他的衣袖擦臉,伽昀面具下的眉頭有些彆扭的蹙了一下,可隨即也沒說什麼,只是任由易九霓繼續擦着。
路過?易九霓面帶懷疑的側頭看了伽昀一眼,心底湧出一股暖意,“有這麼巧?”
伽昀眸光躲閃,輕咳了一聲,“倒是你,怎麼會在這裏?”頓了一頓,伽昀這才上下掃了她一眼,“還被淋成這樣?”
易九霓微微一愣,腦海中不由得就浮現出祝黎奚那冷硬的眼神和淡漠的背影,心臟像是被刺了一下,要說她是被自家相公丟下的,好像太沒面子了,可叫她立馬就編出一個恰當的理由,她也是有些詞窮,猶豫了半天,她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我相公和我鬧彆扭,把我丟在這裏了。”
和她鬧彆扭?伽昀嘴角輕勾,“看來奚王對你也不怎麼樣?”
“是啊。”一陣風吹過,易九霓只覺得渾身發冷,不由得用雙臂抱緊了身體,“我不過就是他的一個小妾。”
伽昀動作自然的摟過易九霓,讓她貼到自己身邊,面具下的眉毛微挑,“不想離開他嗎?”
易九霓愣愣的由着伽昀把自己摟在懷裏,原本還想掙開,可抬眼就看見伽昀一臉坦然,身側還感受到伽昀身上暖暖的溫度,她也就沒再矯情,靠在伽昀身上,任由他帶着自己往前走。
“爲什麼離開?”在他身邊有喫有喝,完全不用自己花錢,這麼好的大腿,去哪裏能抱得到?易九霓理直氣壯,“咱王爺帥氣多金,武力值還爆表,我喜歡都來不及呢。”
這話講起來,易九霓不知爲何覺得自己有些心虛,見伽昀一臉探究的低頭瞧着自己,只得扯着嘴角對他哈哈一笑。
伽昀心中情緒莫名,忽然嘴角就多了一絲舒暢的笑意,但隨即他卻裝出一副十分受傷的樣子,“你喜歡祝黎奚?”
聽伽昀這麼問,易九霓一時有些語塞,說喜歡,可能還算不上吧,只是這種微妙的夫妻關係,讓易九霓不得不去在意祝黎奚。
見她猶豫,伽昀握着傘柄的手有些發緊,心中忽然就有些緊張起來。
“要說喜歡。”易九霓開口,眼睛看向不停下落的雨幕,似乎在凝神苦思,“我還是比較喜歡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