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祝黎奚時,古屏就已經對他芳心暗許。那時她還是一個垂着腦袋站在皇帝身後的十二歲的少女,祝黎奚也不過是一個桀驁不羈的十五歲少年,只是這少年是個天之驕子,不是她能肖想的對象。
時過境遷,古屏萬萬沒想到,在她十四歲的時候,會說動皇帝將她賜給祝黎奚。就算是做他的小妾,她也是心甘情願。
被一頂小轎從側門抬進奚王府時,那種忐忑、緊張、期待、欣喜,直到現在,古屏都記得清清楚楚,懷着對那少年的一份美好希冀,古屏在奚王府後院日復一日的等着祝黎奚,卻沒想過等來的人已經不是三年前她在大殿上見到的少年。
少年眼中的光點已經漸次隱去,原本白淨精緻的面容上也多了一道駭人的傷疤,對任何人都是一副冷淡疏離的樣子,可就算是這樣,她還是一如既往的愛慕着祝黎奚,甚至正是因爲那道傷疤,古屏對祝黎奚更加死心塌地。
古屏輕嘆一口氣,將往事拋在腦後,眼中還殘留着淡淡的落寞。
“主子,霓夫人過來了。”宵兒在一邊小聲提醒。
“恩。”古屏聞言,再抬頭時,面上的情緒已經盡數斂去,只在嘴角掛着一抹和煦的笑意。
追到花園中,沒看見祝黎奚,易九霓心底不覺就開始緊張起來,按說這個時間是祝黎奚一貫的午休時間,他應該不會離開奚王府。
在烈日下追了半天,易九霓已經出了一腦門子汗,正在她站在花園入口處四處張望時,忽然就看見古屏和宵兒站在不遠處假山旁邊的香樟樹下。
“九霓妹妹。”古屏似乎也看見了她,站在樹蔭下朝她招了招手。
易九霓幹扯出一個笑來,心底有些不耐煩。找不到祝黎奚就算了,怎麼還來了這麼一個路障,一邊想着,易九霓一邊挪着步子,慢慢朝那邊樹下站着的兩人走了過去。
“乘涼呢?”沒有寒暄,易九霓單刀直入,臉上的笑意不達眼底。
她今天怎麼與以往有些不同?見易九霓此時腰板挺得筆直,整個人的似乎都沾染了一層了肉眼可見的自信與睿智,古屏臉上的笑意有一瞬間的凝滯,但隨即就恢復如常,而且還不忘朝易九霓這邊靠近幾分,“妹妹說笑了,我午時出來,純粹是爲了驅驅身上的寒意。”
寒意?易九霓轉過眸子,有些驚詫的看了古屏一眼,這丫頭可真是矯情,平時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就算了,她可以騰出時間應付一二,可眼下她急着找祝黎奚,哪裏還有心思在這裏和她多費脣舌。
“哦。”易九霓勾脣一笑,她堂堂一個話題終結者,怎麼着也不會在她這裏敗下陣來吧?
古屏將易九霓眼底的一絲不耐煩看的一清二楚,此時見她急着走,居然走過去一把拉住了易九霓的手臂,一雙杏眼滴溜溜的轉到了易九霓的腰間。
只見易九霓的藍色腰帶,有一處微微凸起,隱約可見令牌那四四方方的輪廓,古屏眼中閃過一道精光,隨即十分自如的移開眸子,拉着易九霓的動作變得愈加親暱。
“妹妹不知道,姐姐自幼就十分體寒。”古屏一反常態,說起話來滔滔不絕,“不僅在飲食上會多加註意,平日的衣着也是十分講究保暖。”
說着,古屏還探過腦袋,與易九霓對視了一眼。
易九霓只得又對着她乾乾一笑,隨即立刻移開眼睛,四下搜尋祝黎奚的身影。
與三人所在之處隔着一座假山的涼亭內,祝黎奚正輕啜着杯中的茶水,狹長的眸子飄在虛空的一點,看起來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的樣子,但其實,他卻在留意那邊兩個女人的對話,聽易九霓似乎在敷衍古屏,話語間十分急切,祝黎奚嘴角不禁微微上挑,心底慢慢暈開一絲愉悅,她悔悟起來倒是迅速。
“真是苦了姐姐你了。”易九霓暗暗在心底翻了白眼,再看古屏時,面上有些無奈,沒想到平時那麼安靜的一個人,居然一下子就得了話癆。
“妹妹言重了。”古屏掩面一笑,掩去了眸底的冷意,“像是眼下這種天氣,我只需要將腰帶換成特製的加棉腰帶就行了。”
說着,古屏抬手就去摸易九霓的腰帶,似乎是想看看易九霓的腰帶是個什麼厚度。易九霓本就急着找祝黎奚,此時壓根就沒將古屏的動作看在眼裏。
故而就在易九霓沒留意的時候,古屏纖細的手指已經將易九霓腰間別着的令牌向下一按,那令牌“咯噔”一聲就從她的腰間掉了出來。
“哎呀!”古屏佯裝抱歉的看了易九霓一眼,看着地上那塊刻着“虎嘯”二字的令牌,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易九霓眉頭一蹙,彎腰就要去撿離她僅有一步之遙的令牌,可就在她的指尖剛要觸碰到令牌時,離它最近的宵兒卻已經將令牌拾了起來。
“虎嘯?”宵兒拿起令牌,下意識的就將令牌上刻的兩個字唸了出來。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不遠處坐在涼中的祝黎奚聽個清楚。
見自己撿了個空,易九霓眉頭一蹙,面露不豫之色,但出口的話卻依舊溫和親切,“給我。”
雖說易九霓說話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和平時一樣慢條斯理,但她周身散發的寒意卻看的宵兒有些愣怔,故而就算宵兒正站在陽光下,還是覺得脊背有些發涼。
“妹妹這令牌的雕刻倒是很精巧。”說着,古屏對易九霓的話充耳不聞,從宵兒手中接過了令牌。
聽到這裏,涼亭中坐着的祝黎奚慢慢蹙起了眉頭,嘴角的笑意冷了下來,她身上怎麼會有虎嘯堂的令牌?
見古屏接過令牌,易九霓心底一沉,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裝出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將眼光從古屏手中的令牌上慢慢移開,“姐姐喜歡的話,只管拿去好了。”
易九霓悄悄環視一週,面上帶了些擔憂的神色。被古屏看見她倒不是很在意,關鍵在於祝黎奚此時還在王府內,若是被他聽見了,再加上之前她拿走信件的事情,估計她就是跳一百次黃河,也洗不乾淨了。
古屏臉上笑意一僵,似乎對易九霓的話有些應接不暇,一時看着令牌的眼神有些茫然,“姐姐可不敢要。”
下意識的,古屏就將眸光投向假山那邊,儘管她此時看不見涼亭中坐着的祝黎奚,可眼中卻依舊帶着一絲顯而易見的迷戀。
不敢?不敢你還拿!易九霓心中腹誹,沒有注意到古屏望着假山時,神情的異常。
她倒是會以退爲進,祝黎奚輕哼了一聲,抬手召來了守在暗處的影衛,“查明霓夫人手中令牌的來歷。”
影衛得令,悄然退下。
古屏估計着祝黎奚已經聽得差不多了,這才笑吟吟的將令牌往易九霓手中一塞,“妹妹拿好,莫要再丟了。”
“好。”說着,易九霓皮笑肉不笑的從古屏手中接過令牌,帶着依舊抓着她手臂的古屏就往前面走。
看你怎麼和王爺交代,古屏心中竊喜,滿心以爲越過這座假山,就可以看見坐在涼亭中的祝黎奚。
可就在兩人從假山後面出來時,涼亭中卻已經空無一人。
易九霓環視一圈,見此時花園中空無一人,不禁面色一鬆,舒了一口氣。倒是古屏,見祝黎奚不在涼亭中,面上露出了遮不住的失望。
王爺究竟是聽了之後走的還是沒聽就走了,這中間的差別很大,古屏下意識的就鬆開了拽着易九霓的手,兩條黛眉緊緊扭到了一起。
若是王爺沒聽,那隻能說她沒找準時機,可若是王爺聽見了她們的對話,他這一離開,不就是故意對易九霓私藏令牌的事情充耳不聞嗎?想到這種可能,古屏忽然覺得自己的心似乎被尖刀狠狠戳了一下,那也就是說,王爺對易九霓有意?
“不。”古屏下意識的嘀咕出聲,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現在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慌張狼狽。
聽古屏出聲,原本已經走出一步的易九霓忽然就回頭看了古屏一眼,霎時就將古屏還沒來得及收拾的情緒盡收眼底。
她怎麼一臉失望?易九霓心底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隨即沒再理會古屏,提起步子就沿着花園疾步走了一圈。
看遍花園的角角落落,確認祝黎奚不在花園中時,易九霓這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主子。”琴天收拾好碗筷,慢慢從前院走了過來,見自家主子滿頭大汗的站在花園前面,看着易九霓的眼神就像在看地主家的傻閨女。
見琴天從前院過來,易九霓下意識的就一蹙眉頭,言語間有些緊張,“看見王爺了嗎?”
“王爺剛剛坐宮裏來的馬車走了。”琴天對自家主子的急切有些不解,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和王爺在屋裏喫飯嗎?怎麼她就走了一會兒,兩人就都跑了出來?
走了!易九霓聽得有些發矇,摸着腰間的令牌,面上露出悔意,早知道剛剛就不和他嘴硬了,現在好了,連坦白從寬的機會都爭取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