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胤京都貴胄,主要的交流方式就是互相宴請。大到開年的賞春宴、盛夏的千冰宴,小到壽宴、婚宴,沒有一家不在宴會的形式和內容上相互攀比,暗自較勁。甚至還有人對此專門做出排名,每年在衆家宴會中脫穎而出的,都是當今皇後的孃家,司馬丞相府。
太妃穿着一身深紫色綢裙,端莊的髮髻上綴着四隻祥雲玉簪,一顆紅寶石正嵌在髮髻正中,使她整個人看起來雍容華貴,氣度不凡。她坐在正廳上首,眉頭緊蹙,想到往年司馬府在宴會上贏得的風光,她的眸子一下子暗淡了幾分。
此時天色依舊青灰,親王府上下還點着燈燭,一個灰衣小廝提着一盞燈籠,恭敬的快步走了過來,“回稟太妃,奚王府上的三位夫人來了。”
“讓她們進來。”太妃有些頭疼的捏了捏眉心,她原本只想把厲玫兒叫過來,替她想一些新奇的主意,順帶着給她博一個好名頭,可誰知她那不省心的兒子居然要把那兩個也一併送了過來。
那易九霓就是個軟柿子,古屏還算伶俐,可卻是個悶葫蘆,比之厲玫兒的張揚活潑,她們兩個可是要差上不少。太妃伸出塗着紅色丹蔻的手,端起了手邊的茶盞,輕抿了一口,精明的眸子中盛滿了思慮。
不多時,易九霓她們被一個粉衣丫鬟領到了正廳來,三人齊聲道了句“太妃安好”。
太妃輕輕“嗯”了一聲,這才放下手中的茶盞,抬起眸子,只見厲玫兒身着一身淺紅色紗裙,站在另外兩人前面,正抬着一張小臉對她親暱的笑着,古屏倒也可人,一身月白色綢裙顯得分外端莊明朗。
見過這兩人,太妃輕笑着點了點頭,這才望向站在厲玫兒另一側的易九霓。她今日穿着一身清水色紗裙,一張十分精緻的面容上未施粉黛,雙眸水光點點,殷紅的脣瓣上掛着一絲笑意。太妃看的眉頭一挑,有些驚詫,這丫頭今日怎麼好似有些不同?
“太妃,玫兒今天要幹些什麼呀?”厲玫兒見太妃看了易九霓好一會,心中不滿,撒嬌一般走到太妃身前,擋住了太妃的視線。
太妃這纔回過神來,拍了拍厲玫兒伸過來的手,“你先去那邊坐着,我待會自有安排。”她別有深意的對厲玫兒笑了笑,見厲玫兒心領神會的退下,這才又換上一副驕矜自持的神態,看向下面仍舊站着的兩人。
“屏兒此前在聖上跟前做過代詔女官,最是仔細認真,就去庫房張管家那邊,登記取出的物件吧。”太妃對古屏慈祥一笑,喚過門邊的一個小丫鬟,叮囑她帶着古屏去找張管家。
古屏笑吟吟的領命退下,太妃這才一捏眉心,有些嫌棄的看向堂下站着的易九霓。
“至於你。”太妃雖然很想讓她有多遠躲多遠,可想起昨晚自己兒子讓小廝傳回來的話,這才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就去領着下人搬庫房的物件吧。”
此話一出,坐在一邊的厲玫兒立馬幸災樂禍的笑彎了嘴角。明知太妃不喜歡她,還巴巴的求王爺要來親王府幫忙,真是沒有眼色!
原以爲易九霓會覺得委屈或是丟臉,可出乎太妃意料的是,易九霓卻是神色如常,乖乖領了命令,就跟着一個粗壯的小廝往後院庫房去了。
看着易九霓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屏風後面,太妃這才眉頭一展,囁嚅道,“原來是眼神變了。”
將古屏和易九霓攆走之後,太妃就將整體調度的任務交給了厲玫兒,自己則打着哈欠回裏屋睡起了回籠覺。
厲玫兒雖然心中忐忑,可見太妃對她如此信任,心中欣喜,沒有多想,就滿口答應了下來。
這也算掌了親王府的大權,厲玫兒捏着太妃給她的令牌,昂着腦袋走出了前廳。
天色慢慢變亮,厲玫兒悠閒的坐在前院花園正中的涼亭中,喫着下人剛剛端來的葡萄。
這滿院子丫鬟小廝都不是第一次操辦宴會,各個看起來都是一副輕車熟路的樣子,厲玫兒正愁沒機會干預擺設佈置,忽見兩個小廝抬着一捆看起來十分破舊的木料從不遠處的小路上走過,這才眸光一閃,擺出一副當家主母的姿態,慢慢站了起來。
“你們兩個過來。”厲玫兒抬起下巴,面色冷凝,她由丫鬟扶着,站在涼亭邊上,居高臨下的看着站在下首的兩個小廝。
兩個小廝本就搬的滿頭大汗,忽然聽見厲玫兒叫他們繞進涼亭裏,各個面上都帶了一絲厭煩。
“這木料朽成這樣,還能用嗎?親王府的臉面還要不要了,還不快去給我扔了!”厲玫兒頤指氣使的耍了一通威風,一甩袖子,滿臉不耐的重新走到石桌邊坐了下來。
其中一個小廝梗着脖子,眼中帶着怒意,他上前一步,“這木料是……”
厲玫兒見小廝蹬鼻子上臉,居然還敢辯解,沒等他說完,就“啪”的一聲拍在了石桌上,“做事情沒有眼色,還敢在我面前叫嚷,你莫不是不想在親王府待了!”
兩個小廝聽了這話,各個漲的面色通紅,這才抬着木料走到遠處的牆角下面。
其中一個將木料往地上一丟,粗魯的啐了一聲,“真是狗仗人勢,不過是我們奚王的一個小妾罷了,拿什麼架子!”
另一個見他如此,也重重的嘆了一口氣,“也是,太妃都不曾這麼對待我們。”
這木料是小廝抬去花園前那塊空地搭建高臺要用的支架,支架用了許多年,看起來已經陳舊斑駁,但它們舊是舊了點,可用起來卻沒什麼問題。若是少了其中任何一根木料,那高臺都是搭不起來的。
兩個小廝原本想仍舊將木料抬去空地上,可左右這麼一合計,都覺得咽不下這口氣,一想起厲玫兒那副嘴臉,兩個人腳步一轉,抬着木料就往親王府廚房去了。
跟在小廝後面一路走着,易九霓不斷看見搬着木料、花瓶、盆景的丫鬟小廝從身邊經過。自從穿越到這裏,她參加過大大小小不少宴會,總的來看,都是十分無聊的場合,還以爲今年親王府會變變花樣,可從這些擺設來看,並沒有別出心裁的創想。
“霓夫人,前面就是倉庫了,您就在一邊看着我們搬就好了。”領着他的小廝一臉憨厚,轉過頭來對她露齒一笑。
“你叫什麼名字?”因爲來親王府受罰,故而祝黎奚連琴天都不讓她帶着,眼下見這小廝忠厚憨實,倒是個可用的人,易九霓眸光一閃,快速上前兩步,與他並肩走着。
小廝被她這麼一問,似乎有些受寵若驚,他撓了撓發頂,又是憨憨一笑,“小的叫二牛。”
兩人又穿過一道石砌拱門,就見花團錦簇的後花園中,一座假山在其中若隱若現,從花園中的鵝卵石小路穿過去,就見一大羣丫鬟小廝正在倉庫門口進進出出。
倉庫門口站着一個青衣小廝,似乎在指揮着從倉庫中出來的小廝丫鬟去隔壁偏房登記,易九霓看了眼門口拍着一條長隊的偏房,回頭向二牛詢問,“屏夫人可在那裏?”
二牛見易九霓盯着偏房,重重的點了點頭。
接着二牛又帶着易九霓將庫房裏外熟悉了一遍,這纔將她一個人留在庫房裏,自己出去接着幹活。
此時庫房一層人頭攢動,各個丫鬟小廝具是小心翼翼的捧着手中的器物,絲毫不敢怠慢。易九霓雙臂抱在胸前,在靠近後牆的一條無人使用的走道上慢慢踱步。
這親王府庫房一共有三層,易九霓沿着靠牆走道一直向前,稍稍目測了一下一樓的佔地面積,保守估計有兩百平米。
這第一層中,放着許多架子,每個架子都有五層。易九霓抬起手指輕點下巴,邊走邊觀察架子上的各色瓷瓶和金銀器,還有許多瑪瑙珊瑚之類的玩意兒,她眸光輕閃,像是在挑揀白菜一般,這裏瞧瞧那裏看看。
易九霓搖搖腦袋,似乎有些失望,這裏雖然放着不少寶貝,可都算不上不稀奇。
二牛似乎剛搬完一趟,見易九霓站在裏側走道,竟是笑哈哈的走了過來,“等我們將需要用的物件都搬出去,您就可以去前面花園了。”
易九霓知道二牛怕她無聊,這纔過來寬慰她一句,她感激一笑,指了指不遠處那道通向二樓的樓梯,“爲何二樓鮮少有人上去?”
“二樓放的都是刀槍劍戟,是奚王爺早年收藏的,您若是無聊,儘可以上去看看。”二牛壓低聲音,似乎不想讓別人聽見。
易九霓知道二牛心中所想,悄悄點了點頭,她原本就是受罰來的,如今不但沒有和下人一道搬東西,還四處亂逛,如果讓太妃的耳目瞧見了,估計她又少不了一頓責罰。
二牛見易九霓明白自己的意思,這才抬手拿下架子上的一隻寬口青花瓷,手腳麻利的轉身離開。
易九霓並沒有直接上去二樓,而是在一層的架子中間來回穿梭,不停的幫遇見的丫鬟小廝一起取置於高處的物件,不一陣子,幾乎所有的丫鬟小廝她都混了個臉熟。
就在此時,她瞧準機會,趁着沒人注意,提起裙角就上了二樓。
上了二樓,雖然還能聽見一樓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可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一般,十分縹緲。
見沒人跟她上來,易九霓這才輕輕推開並未上鎖的隔扇門,閃身入內。
二樓倒是沒有密集的木頭架子,取而代之的是三面牆上層疊錯落的隔板,地板正中放着一個直徑約爲五米的圓形墊子,不知是不是用來操演武器的。易九霓放眼向兩側的隔板望去,只見那上面放着許多常見的刀劍斧弓,還有許多制式奇怪的武器。
“這些全是祝黎奚的收藏?”易九霓新奇的看着那些冰冷的鐵器,慢慢走到離她最近的一個隔板邊上,輕輕敲了敲那上面放着的一把長劍。
似乎是在回應易九霓的問話,那長劍突然發出一聲蜂鳴,刀身輕輕震了一震。
“喔呦!”易九霓一驚,瞪大雙眼慢慢向後退了兩步,等到那聲音慢慢平息,她這才輕咳一聲,緩解自己緊張的情緒,她將雙臂抱在胸前,扯出一抹微笑,“你是把好劍,鑑定完畢。”
此時雖是上午,可牆面上的五扇窗戶俱是緊緊閉合,只有四格羸弱的光線透過薄薄的灰色窗紙,投到暗沉的紅木地板上。
易九霓再一次仔細的環視一週,見其他兵器沒什麼異常,這才繼續向前走。走過約莫三排隔板,易九霓忽然瞧見一個拳頭大小,渾身帶刺的球體,球體上拴着一條鐵鏈,鐵鏈靜靜從隔板上垂下來,看到這個,易九霓忽然眸光突然一閃,心下覺得有些好笑,“這不是海膽嗎?”
說着,她一把拽住鐵鏈,用力一扯,那帶刺的鐵球居然“骨碌碌”從隔板上滾了下來,看似很輕的鐵球剛離了鐵板,就顯出非比尋常的重量,地心引力似乎在用力將鐵球扯向易九霓那遮在紗裙下的腳。
已經來不及躲閃,易九霓原以爲她就要眼睜睜看着那鐵刺扎穿她的腳,可沒想到,忽然一隻大手猛地從她腰間伸出,用比鐵球下墜速度還要快上幾分的速度,一把撈住了快速下墜的鐵球。
易九霓驚訝的說不出話來,只是圓睜着眼睛,半張着脣瓣,緩緩扭過腦袋。
入眼即是伽昀那張被面具遮去一半的臉,他露在面具外的一半薄脣此時正微微上挑,見易九霓回頭,這才慢慢將伸在她腰間的手慢慢收回。
“你怎麼在這兒?”見是伽昀,易九霓眼中帶了些驚詫,隨即恢復鎮定,對他尷尬一笑。
伽昀抬手將鐵球放回原處,沒打算回答易九霓的問話。他抬眸環視一圈,眼中帶了幾絲戲謔,“看來,你這相公對你也不怎麼樣。”
“你這話什麼意思?”易九霓好奇的挑起眉頭,又重新換了一種問法,“你從哪看出我相公對我不好?”
見易九霓順着他的話頭叫出“相公”二字,伽昀眸子一垂,遮去了眼中濃濃的笑意,“那兩個小妾所在之處乾淨涼爽,你卻被派到這兒,你不埋怨他?”
聽見伽昀叫出祝黎奚的名字,易九霓腦中突然浮現出那張始終淡漠寡言的臉,那張臉慢慢與相公二字交疊起來,叫她不期然輕笑出聲,“你難道不知道打是親罵是愛,體罰是區別對待嗎?”
伽昀疑惑不解的看着易九霓那張被暑氣蒸紅了的小臉,“什麼是體罰?”
“體罰,就是虐身。”易九霓繞着伽昀走了一圈,含糊其辭的解釋了一句。
“什麼是虐身?”伽昀依舊不解,眼光追隨着易九霓神采飛揚的身影,沒有放過她任何一個表情。
易九霓此時深深感覺到了來自時空的代溝,但看在伽昀的麪皮上,她還是耐着性子,接着解釋,“虐身,舉例來說就是,祝黎奚雖然表面上在懲罰我,可實質上是在磨礪我,你瞧,他用心多麼良苦!”
伽昀聽了這話,眸中閃過一絲愉悅,隨即輕笑出聲,他的笑聲清冽悅耳,低沉的嗓音天然帶着一股子神祕,“揹着他,你還不肯說實話?你就這麼怕他?”
“他又不喫人,有什麼好怕的。”易九霓滿不在乎的將雙臂抱在胸前,雙眸中閃着自信與驕傲的光芒,她一轉眼珠,盯住伽昀的臉,眼中滿是探究的神色,“等等,你怎麼在這兒?”
堂堂一個親王府,他仗着一身輕功翻進來也就算了,但這裏是親王府後院收藏寶物的重地,他如何會在不走門窗進入的情況下,悄無聲息的出現?
想到這裏,易九霓一臉認真的抬起腦袋,十分鄭重的盯着伽昀的眼睛,“你會穿牆?”
伽昀忍俊不禁,輕挑了一下眉頭,“不會。”
聽了伽昀的回答,易九霓圓睜着眼睛,依舊滿臉懷疑的盯着他瞧。
伽昀這才無奈的一勾脣角,“但我會這個。”
話音未落,伽昀忽然身影一動,脫出了易九霓的視線,等她反應過來時,伽昀已經站到了她的身後。
易九霓見伽昀一陣風一般從眼前消失不見,轉着腦袋四下尋找,一回身,只見伽昀就站在她的身後,似乎正等着她回頭。
易九霓驚的後退一步,雙眼冒出驚豔的光點,“喲!這招好帶感!”
帶感?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是他平日與人接觸太少,伽昀眉頭一蹙,心下打定主意回去一定惡補。
“可你來這幹嘛?”易九霓依舊緊追不放,還是對伽昀的來意十分好奇。
伽昀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二樓的隔扇門被人輕輕敲響,隨即二牛憨實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霓夫人,你在裏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