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枝兒的臉刷的黑了下來,她甚至期待了一整秒。
朱慈烺猛拍桌面,爲這活屍事件下了定義:“竟敢拿《永樂大典》中的技術對抗朱家的子孫!”
顯然,大明文官集團在試圖對《大明真史》暗偷明搶,卻都沒有成功。
此時,他們已然恐懼到了極點,乾脆一狠心釋放活屍,想把他和他的《大明真史》,連帶着全宿遷的百姓一起埋葬。
這是何等地無慈悲!
要知道,前線是既有明軍又有清軍的,其中還不乏大明忠臣,例如高傑等。
活屍能這麼順利地過來,相當於既要突破清軍,又要突破明軍。
這太反常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雙方陣營裏各有內奸,一個橫跨了明清兩個軍隊的內奸。
那還能有誰?
只有一個可能了——
“這一定是文官集團乾的!”
儘管已經早早猜到朱慈烺要說什麼,可真正聽到了,方枝兒還是感覺一口心頭血直衝腦門。
她此刻幾乎要將真相付之於口,之前的偷書事件,本質就是蔡獻瀛在偷信。
他偷信的原因,是因爲你偏要認爲書信都是密信,非要帶下船啊。
如果你不把書信帶下船,後面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文官集團,根本不存在啊。
甚至東林黨能不能作爲真正的政治團體存在,都是一個大問題。
根據方枝兒看到的史料,所謂浙黨楚黨東林黨,名爲黨派,本質就是一羣原子化的政治私聯小團體。
連最基本的黨內一致都做不到,更遑論其他了。
不過現在她卻談不了這些,因爲蔡獻瀛不敢。
況且一旦說了真相,假如他懷疑自己被文官集團策反了怎麼辦?
以她對朱慈烺的瞭解,這不是沒有可能的,尤其是她會滿文已然讓朱慈烺生疑的情況下。
現在不是談論這個的時候。
方枝兒醞釀許久,幾乎力竭才湊到朱慈烺身邊開口:“小官人,爲了保護珍貴的《大明真史》,咱們還是逃吧。”
如今城外雖然活屍數量龐大,可活屍畢竟不會遊泳,在水中行動速度很慢很慢。
如果從城內的攔馬河直接駛入到黃河,哪怕只是一個平底小舟,也足以逃離此處。
在方枝兒希冀的目光中,朱慈烺卻是搖頭:“不可。”
“爲什麼?”
“那就着了文官集團的道了。”朱慈烺兩手一攤,“況且宿遷百姓因我而受此劫,我怎能一走了之?”
哎喲我……
一口氣沒上來,方枝兒沒來由地咳嗽起來,朱慈烺還關心呢:“方祕書怎麼了?”
方枝兒勉強擠笑搖頭:“沒什麼,嗓子眼進灰塵了。”
此刻,反倒是王臺輔皺眉開口問道:“恩主怎知活屍是來搶書的?”
“你想啊,我剛寫《大明真史》就有人來偷書,偷書不成就有人來搶,搶不成現在又來了活屍,而且剛好是我錘死姚戴魁的時候,這難道是巧合嗎?”
“難道不是嗎?”方枝兒終於忍不住了。
“只要你讀過一萬篇史料,就會發現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巧合。”朱慈烺豎起一個手指,“一切都是有預謀的,文官集團在看着你。”
王臺輔望着朱慈烺半晌:“小官人,我有一言,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來無妨。”
“您真的認爲文官集團存在嗎?”
他與朱慈烺認識以來,時常感到困惑。
他一直覺得偷書其實是誤會,其實是官府來抓私鹽販子的。
恩主行事頗有章法,怎麼會總是在這些事情上說這些胡言亂語呢?
他一直抱着這樣的想法,直到蔡獻瀛的出現。
蔡獻瀛的口供徹底打破了他的認知——他真是來偷書的!
那豈不是說,文官集團真的存在?
王臺輔甚至私下裏偷偷問過蔡獻瀛,他都說“文官集團是存在的,我就是文官集團派來的”。
這讓他真的困惑了。
朱慈烺聽聞,看了王臺輔一眼:“你真的覺得洪武舊制能恢復嗎?”
“當然……”說到這,王臺輔卻是愣住。
他恢復洪武舊制的理想,不也常常被人說是“妄言”嗎?
將前因後果一串,外加姚戴魁真的來投清軍的表現,王臺輔一時竟是有些癡了。
沒去管王臺輔,朱慈烺只是開口道:“所以我們不能逃走,要留在這裏,他們以爲活屍能困住我,實則是我用活屍攔住了他們!”
“接下來,我要留在宿遷城內,完成我的《大明真史》,然後再去淮安,徹底揭穿他們的謊言。”
“讓他們看看,我大明皇帝沒有一個孬種。”
聽了這話,方枝兒與王臺輔一樣,一時癡了。
只是原因卻與王臺輔大不相同。
至此,朱慈烺爲小團伙立下了新的目標:留在宿遷。
至少在完成《大明真史》,完成《衛所祕史》前,都得留在宿遷。
“哦對了。”朱慈烺喊來梅英金,“梅大伴,你去幫我找一名印璽匠人,幫我刻兩枚官印,現在應該沒人敢拒絕了吧?”
不得不說,方枝兒的計劃雖然沒有完全完成,但卻帶來一個意想不到的收穫。
那就是在擊殺姚戴魁後,朱慈烺已然成爲了宿遷暫時的最高統治者。
畢竟當前的宿遷本就是幾乎無政府狀態,甚至可以說是軍管狀態,由軍政府統治。
在蘆葦蕩之變中,用鐵錘錘死姚戴魁後,朱慈烺自然而然就成了宿遷的土皇帝。
這在明末是很常見的事情,不少縣城都曾被土匪乃至青皮佔領過。
現在不管他想要刻什麼官印,匠人都沒有不當漢人的權力了。
但有權就得有責,在匆匆忙忙處理了傷口之後,朱慈烺就開始帶着梅英金安排起整個縣城的防屍事宜。
首先是城牆上的檢查站,以及牆根下的隔離營。
其次是在各個坊巷設立拒馬街壘,以防屍變爆發無險可守。
此外,朱慈烺還叫來了城中的工匠,讓他們打造木質定滑輪,在城牆上設立縋城點。
也就是通過牛皮繩或者麻繩,將一個大籃筐垂到城牆下。
讓城外的活人可以坐在籃筐裏,順着城牆入城,能給城中增添好多人力。
這一樁樁事務,連環地端上來,卻是叫朱慈烺頗有些喫不消。
忙碌了一天,頭昏腦漲,他才終於是將整座宿遷城都大致梳理了一遍,並安排好了巡邏的鄉兵。
晚上換了藥,歪着腦袋喫了飯,朱慈烺卻是少有地沒有寫作《大明真史》,而是直接躺在了縣衙後院的大牀上。
方枝兒精神頭還好,只是拿着紙筆,仍在思考縣城的結構與局勢。
畢竟這宿遷城想要在活屍羣中活下來,可不是光靠勇武就行。
她想要活下來,就必須把這宿遷城中的事梳理好,保城就是保她自己啊。
一豆燈光,一坐一躺,若是沒有夜空中隱約的活屍嘶吼聲,居然頗有幾分溫馨之感。
月上中天,終於大概梳理完畢,方枝兒躡手躡腳,卻是往小牀去。
可屁股剛捱到牀沿,就聽朱慈烺一聲呼喚:“咱們是不是忘了什麼?”
她抬頭,卻見朱慈烺側躺着看向他,神色凝滯,彷彿正在回憶着什麼。
方枝兒卻是不解:“忘了什麼?”
朱慈烺不言,卻也是沒想起來,便再次側身閉眼。
片刻後,他猛地坐起:“不對!景皋還在牢裏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