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們沒有。
他們只是在道德問題上反覆糾纏。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手裏,沒有能一擊致命的牌。
“不過……”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傑克身上。
“我總覺得,這件事不對勁。”
小約翰的眉頭微微皺起:“怎麼說?”
“如果僅限於此、如果委員會只是想用道德問題讓阿爾伯特難堪,讓民衆罵幾句華爾街,那他們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地舉行這場聽證會。”
“一場國會聽證會,需要多少成本?需要調動多少資源?需要多少幕後協調?”
“白宮不是傻子、委員會那幫人也同樣不是傻子,他們不會爲了‘罵幾句’就搞這麼大陣仗。”
小約翰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安德魯·梅隆出聲:“傑克,那你的意思是……”
摩根的目光變得更深:“我的意思是,這或許只是一個開始而已,阿爾伯特是第一張牌,但他們手裏,不可能只有這一張牌。”
房間裏再次陷入沉默。
那沉默比剛纔更重,更沉。
因爲每個人都知道,傑克的分析可能是對的。
“傑克,你覺得他們接下來會針對誰?”
小約翰開口打破了寧靜。
“不知道,但我知道從今天開始,我們每一個人,都要做好準備。”
……
K街那棟聯排別墅的燈光,亮到了很晚。
而在華盛頓的另一端,白宮的燈光也同樣亮到了很晚。
橢圓辦公室的窗簾緊緊拉着,沒有人知道費蘭和羅斯福談論了些什麼。
只有值班的祕書注意到,那個年輕人離開白宮時,已經是凌晨時分。
費蘭的司機兼保鏢奧賽多將他送回喬治敦的住宅後,沒有熄火,繼續發動車子,消失在夜色中。
半個多小時後,他出現在馬薩諸塞大道的高地那棟熟悉的豪宅門口。
奧賽多下車,將一個密封的牛皮紙袋交給門衛。
門衛點了點頭,快步走進主宅。
幾分鐘後,赫斯特的書房裏,傳來一聲脆響。
像是什麼東西砸在了地板上。
然後是第二聲。
傭人們站在走廊裏,面面相覷,沒有人敢進去。
不久後,書房的門打開了一條縫。
卡瓦略被叫了進去。
他小心翼翼地推開門。
一隻水晶杯碎在壁爐邊,菸灰缸也打翻在了地上,原本放在辦公桌上的書籍以及全部散落在地上,一片狼藉。
赫斯特側坐在辦公桌邊,一隻手託着額頭,一隻手撐在桌面上,他的臉藏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但那微微佝僂的脊背,已經說明了一切。
“卡瓦略。”
“在。”
赫斯特沒有抬頭,只是用那隻撐在桌上的手,將一份文件推了過來:“這是明天的頭版頭條。”
卡瓦略走上前,拿起那份文件,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震驚、瞭然、還有一絲……對這位傳媒大亨的同情。
卡瓦略輕輕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
書房裏,只剩下赫斯特一個人。
他看着地上那些碎片,忽然想起幾天前自己收到第一份文件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以爲自己做出了一個痛苦的選擇。
現在他才知道。
那隻是開始。
清晨,舊金山,市場街。
天還沒完全亮,街角已經圍了一圈人。
那些早起上班的工人們,手裏攥着硬幣站在那裏,像是在等什麼。
“來了來了!”
一個報童的身影從街角拐出來,手裏抱着一疊厚厚的報紙,扯着嗓子喊:“號外!號外!國家城市銀行總裁查爾斯·米歇爾驚天醜聞!年薪百萬,一分稅不交!”
人羣愣住了。
他們等的是昨天聽證會的結果,可現在結果沒出來,怎麼突然冒出一個什麼銀行總裁不交稅的醜聞?
“給我一份!”
“我也要!”
硬幣叮噹作響,報紙被搶購一空。
有人當場翻開,低頭閱讀。
有人邊看邊念出聲來:“1929年,查爾斯·米歇爾收入120萬美元……以遠低於市價的價格,把自己持有的股票‘賣’給妻子……再由妻子以正常價格賣回給自己……賬面上‘虧損’一大筆,抵扣了全部收入……一毛錢的稅,都沒交……”
念着念着,那人的聲音開始發抖。
不是激動,是憤怒。
“我們他媽的一個月賺三十塊錢,都要老老實實交稅!他一年賺一百二十萬,一分錢不交?!”
旁邊一個人湊過來,看着報紙上的數字,眼睛瞪得老大:“一百二十萬……我幹四千年都掙不到這麼多!”
“這羣該死的吸血鬼!”
“碧池資本家!”
咒罵聲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
有人把報紙狠狠摔在地上,又撿起來,再看一遍,再罵一遍。
有人當場就紅了眼眶,不是因爲悲傷,是因爲那種被踐踏的感覺,實在太疼了。
同樣的場景,正在全國各地上演。
紐約,曼哈頓下城的街頭,報童被圍得水泄不通。
有人買不到報紙,直接搶過旁邊人的肩膀,湊過去一起看。
芝加哥,密歇根大道的咖啡店裏,原本安靜喫早餐的客人們,此刻都圍在吧檯那份報紙前,面色鐵青。
費城,一家工廠的門口,工人們上工前聚在一起,傳閱着一張皺巴巴的報紙。
有人讀着讀着,一拳砸在牆上,拳頭滲出血來,卻感覺不到疼。
這個早上,波士頓,洛杉磯,克利夫蘭,亞特蘭大……
每一個城市,每一條街道,每一個人,都在談論同一件事:
查爾斯·米歇爾,一百二十萬年薪,一分錢稅不交。
而他們,這些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拿着微薄薪水、還要老老實實交稅的人——
算什麼?
憤怒,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比幾天前阿爾伯特·威金的醜聞,更加猛烈。
因爲阿爾伯特做空自己的銀行的是金融遊戲,離普通人的生活有點遠。
但查爾斯·米歇爾的事,不一樣。
那是稅。
每個人都交稅。
每個人都知道交稅是什麼感覺。
每次發工資的時候,看着那被扣掉的一筆錢,心疼,但認了。
因爲大家都交,因爲那是規則。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們:規則是給普通人定的。
那些資本家們,根本不用遵守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