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徽州師專。
黃則成，像往常一樣拿着飯缸來到學校食堂，打了一份稀飯、幾隻煎餃、一顆茶葉蛋，還要了一杯豆漿。
早餐時間，食堂裏的座位比較空，他端着打好的早餐，隨意尋了一張無人的餐桌，就開始低頭用餐。
他是教計算機的老師。
也是曹勝的喜通網吧的技術負責人。
於他而言，今天是很尋常的一天，與往日沒什麼不同。
直到另外兩名男老師端着早餐在他旁邊坐下，跟他打招呼後，跟他提到昨晚曹勝上《新聞聯播》的事。
其中一名姓張的老師，笑道：“昨晚的《新聞聯播》你們都看了嗎？嘿！當我在《新聞聯播》上，看到中原一點灰、曹勝的時候，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咱們學校出來的這個學生，竟然生猛到這種程度，他大學還沒畢業吧？竟然都上《新聞聯播》了，咱們學校好像從來沒出過這麼牛逼的學生吧？”
姓王的老師笑着接話，“我當時也嚇了一跳，還以爲看錯了，仔細一看，竟然真是咱們學校的曹勝，名字對、筆名也對，寫的幾本名字也對，那就肯定錯不了了！唔，我有預感，咱們學校領導肯定要因爲這件事召開一場會議，說不定還不止一場，你們覺得呢？”
張老師點頭，“那肯定的！這種露臉的事，領導們肯定要就這個機會，開幾場會議，總結總結，說點鼓舞人心的話的。”
王老師：“你也這麼覺得？我覺得今天上午可能就會召開會議！”
……
張老師和王老師，你一言我一句地聊得開心，黃則成在旁邊聽愣了，愣愣地聽了一會，他忍不住問：“你們在說什麼？中原一點灰？曹勝？你們說他昨晚上《新聞聯播》了？是咱們本地的《新聞聯播》嗎？”
張老師、王老師聞言，都詫異地看向黃則成。
張老師：“你不知道？”
王老師：“黃老師！你昨晚沒看《新聞聯播》？”
黃則成微笑，“我學計算機的嘛！宿舍裏有電腦，平時想看什麼，都是用電腦看，已經很久不看電視了，對了，你們還沒說曹勝到底上了哪裏的《新聞聯播》呢！是本地的？還是央視的？”
王老師失笑，“當然是央視的啊！本地的他早就上過了吧？再上一次的話，有什麼好說的？”
張老師點頭，“對啊！這次他上的是央視的《新聞聯播》，可牛逼了！”
黃則成：？？？
王老師：“這次咱們學校可是漲大臉了！我估計學校領導們做夢都能笑醒！”
張老師：“可不嘛！”
黃則成：“……”
曹勝竟然上了央視的《新聞聯播》？這個消息對黃則成的思想衝擊有點大。
他有點不敢相信，但看張老師和王老師都這麼說，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他也就不得不信了。
想到自己和曹勝還有點兒關係，負責曹勝投資的網吧技術問題，他忽然低頭加快了喫早餐的速度。
張老師詫異，“黃老師，你喫這麼快乾嘛？受刺激了？”
王老師：“你不會嫉妒一個學生吧？”
黃則成抬頭笑了笑，搖搖頭，嘴裏含着食物，含糊不清地否認，“沒有！當然不是！”
隨後，繼續大口喫喝。
喫完早餐，他把飯缸送回宿舍，換了身外套，就往校門方向走去，準備趁還沒到上班時間，趕緊去喜通網吧再看看，爭取再組裝兩臺電腦。
本來他對喜通網吧的事，已經挺上心了，今天聽說曹勝上了《新聞聯播》，他就更上心了。
他暫時沒想到曹勝牛逼了，對他黃則成能有什麼好處，但直覺告訴他——好好幹，抱緊曹勝這根大腿，以後絕對有好處。
至於……抱學生的大腿，丟不丟人？
他覺得比起這個，肯定是有這樣的大腿，卻不去抱，或者抱不住，才更丟人。
……
同一天上午。
曹勝的輔導員魯祥偉，剛來到辦公樓就興沖沖地跑到系主任吳承平的辦公室，進門前，隨手敲了敲敞開着的辦公室門。
“主任！我能進來嗎？”
辦公桌後，正在喝茶的吳承平抬頭望來，露出笑容點點頭，“進來吧！”
魯祥偉大步走入，邊走邊大聲說：“主任！昨晚的《新聞聯播》您看了嗎？您知不知道曹勝……”
他話剛說到這兒，就見吳承平抬手阻止。
魯祥偉下意識住嘴。
吳承平微笑，“我每天都有看《新聞聯播》的習慣，你說我知不知道？你是想說你那個學生曹勝上《新聞聯播》的事吧？對不對？”
魯祥偉連連點頭，“對！對！主任，您看曹勝現在連《新聞聯播》都上了，但他還是頂着一個大專的帽子，這不合適吧？您覺得呢？我覺得咱們應該考慮讓他專升本了，您說是不是啊？”
吳承平還是微笑，“看你急的！你以爲這事就你想到了嗎？不瞞你說，昨晚《新聞聯播》還沒播完，我就接到校長的電話了，校長在電話裏，親自囑咐我，儘快給他安排專升本的考試，所以啊！這事已經不需要你來說了，校長都已經安排好了。”
魯祥偉聽得滿臉驚喜，“真的？主任！這太好了！這事是不是穩了啊？我能現在就給曹勝打電話，告訴他這個喜訊嗎？”
吳承平伸手指了指他，笑道：“你呀！別這麼急！你不知道作家寫東西，一般都喜歡夜深人靜的時候寫嗎？他們睡得晚，早上起來得一般都比較遲，你等會兒再給他打電話吧！別吵了他休息！”
魯祥偉：“？？？”
老師別吵着學生休息？這是系主任嘴裏說出來的話？
系主任吳承平何曾如此關心過一個學生的休息？
驚訝之餘，魯祥偉用力點頭，“好！好！那我就等日上三竿的時候，再打電話給他！”
吳承平頷首，“小魯！你運氣不錯！帶出了這麼一個學生，以後好好幹吧！我個人覺得你有這麼個學生，副主任不會是你的終點，過兩年，你說不定還能往上升一升。”
魯祥偉這次沒有謙虛，嘿嘿笑了兩聲，點頭道：“主任！借你吉言，我也這麼覺得，哈哈……”
吳承平被逗笑。
……
同一天上午。
曹勝老家。
曹勝母親像往常一樣，一大早煮好稀飯，還沒喫，就挎着竹籃去了自家菜地。
這是很多農村婦人的日常。
每天早點去菜地乾點活，回來的時候，摘點菜回來中午和晚上喫，摘回來的菜，比較老的菜梆子剝下來，扔給家裏的雞鴨或者豬羊喫。
而且，早上喫早飯之前，去地裏乾點活，回來胃口也能好一點。
太陽昇起之前，她去的菜地。
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旭日東昇，霞光萬道。
挎着菜籃往回走的她，在進村的時候，被一個婦人喊住：“嗨！阿勝媽！你兒子昨天都上《新聞聯播》了，你今天早上還不睡個懶覺？還起得這麼早？”
曹勝母親聞言，驚訝地駐足，看過去。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
不遠處，另一個在水邊洗衣服的婦人接話，“阿勝這孩子真嚇人啊！就咱們這破村，竟然能出這樣的孩子，嘿！你們說咱們都是十月懷胎，怎麼生出來的孩子差別這麼大呢？不會是咱們村的福氣，都被阿勝一個人給得了吧？嘖嘖！上《新聞聯播》啊！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曹勝母親看看這位婦人，又看看之前那名婦人，訝道：“你們在說什麼呢？我家阿勝上《新聞聯播》了？真的假的？我怎麼不知道呀？我家阿勝沒跟我們說呀！”
最先喊住她的婦人失笑，“那你昨晚肯定沒看《新聞聯播》吧？”
曹勝母親訕笑着點頭，“對呀！新聞有什麼好看的？還浪費電！”
洗衣服的婦人：“那你以後還是多看看吧！說不準你家阿勝什麼時候又上了《新聞聯播》呢！”
……
曹勝母親回到家裏，放下菜籃子，就來到自家餐廳，對丈夫說：“哎！我剛纔回來聽人說，阿勝昨晚上《新聞聯播》了，你聽說了嗎？”
就着鹹菜喝稀飯的曹勝父親點點頭，嗯了聲，“聽說了！剛纔村長、書記、會計、婦女主任，還有不少人都來咱們家，跟我說這事了，我想不知道都不中啊！”
曹勝母親見丈夫臉上沒有笑容，忍不住皺眉疑惑，“你怎麼好像不高興呢？阿勝上《新聞聯播》，這是好事吧？你這表情……怎麼搞得像是兒子不是你親生的呢？你怎麼了？”
曹勝父親轉臉看了看她，嘆了口氣，表情無奈，“是好事，但也不是好事！人怕出名豬怕壯，這老話你沒聽說過嗎？”
曹勝母親詫異地走過去，拉開八仙桌旁邊的另一個條凳坐下，不解地問：“怎麼說？怎麼就不是好事了？”
曹勝父親又嘆了口氣，“村長、書記他們剛纔過來，除了跟我道喜，你知道他們還有一個什麼目的嗎？”
曹勝母親：“什麼目的呀？”
曹勝父親：“他們說希望阿勝能給村裏捐點錢，修一條水泥路，他們都說《新聞聯播》上都說了，阿勝最近一個什麼劇本，賣了220萬美元，說是至少值一千多萬人民幣，說阿勝現在這麼有錢，應該考慮幫幫家鄉的父老鄉親，你想想啊！修一條水泥路得要多少錢啊？阿勝掙點錢，也不容易吧？都是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錢啊！但他們既然開了這個口，阿勝要是不捐，以後再回村裏，有些人恐怕就不會給他好臉色看了！你說這還是好事嗎？”
曹勝母親：“？？？”
一陣訝然之後，曹勝母親表情複雜地也嘆了口氣，“還真是人怕出名豬怕壯，以前咱們還能幫阿勝瞞着點，說他沒掙多少，說他掙的稿費都給咱們蓋房子，加上他自己買車，花得差不多了！但你剛纔說《新聞聯播》上，竟然把他掙了多少錢都說了出來，這可不得招人惦記嘛！你說這事要怎麼辦呢？要打電話跟阿勝說嗎？”
曹父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扒拉着碗裏的鹹菜，沉默片刻，嘆道：“一會兒給他打電話，說說吧！不管捐不捐，都讓他自己拿主意，話說回來，他要是真能給老家捐一條路，那也是給子孫後代積福的好事，讓他自己拿主意吧！”
曹母又嘆了口氣，表情相當複雜。
對他們這種窮慣了的人來說，讓他們家捐一條路，那簡直和割肉無異。
……
徽州。
稅務局。
早晨的例會結束，俞冰回到自己的科室，在自己的辦公桌後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上剛泡的茉莉花茶。
就在這時，科長走到她辦公桌旁邊，隨手敲了敲她桌子，將她和辦公室另外幾人的目光吸引過來後，科長微笑道：“俞冰！一會兒你和伍峯跟我出去一趟，你形象好，曹勝看見你，應該能給咱們一個不錯的態度，好吧？準備一下！咱們10分鐘後就出發。”
俞冰很驚訝，曹勝是誰？她以前聽說過，今天早上的例會上，領導們也多次提及這個名字，所以，科長一說曹勝，她就知道是誰，也知道科長喊她一起去找曹勝，是爲了什麼事？
今天例會上，領導們已經說了——要去找曹勝收稅！
《新聞聯播》上都說了，他最近一個劇本賣到了好萊塢，賣了220萬美金。
這筆錢應該都是稅前的。
這麼多錢，按照稿酬稅率，得繳不少稅。
他們目前都沒查到曹勝這筆錢的納稅記錄。
所以，今天例會上，領導們特意強調要派人去和曹勝收這筆稅款。
領導們還強調：稅要收，但態度一定要好，不能惹曹勝反感，畢竟人家剛上《新聞聯播》，要是緊跟着就因爲稅的問題鬧出什麼不愉快，對大家都不好，萬一把曹勝逼到別的城市去了，以後就別想再收他的稅了。
開會的時候，俞冰心裏還在想：這種收入堪比一家公司年利潤的大作家，太自由了！想去哪裏定居就能去哪裏定居，不像那些公司，想把公司搬到別的城市，可不容易。
也是因此，他們這些搞稅務的，去找人家收稅，竟然還要考慮對方的感受，唯恐惹得對方不高興。
她入職稅務局以來，就沒這麼卑微地收過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