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緩緩站起,目光中帶着血絲,聲音僵硬。
“敢問李先生,若能殺一人,救十人,你如何選?”
李彥有些詫異,思索了一下道:“殺一人。”
那人冷笑了一聲:“你此時所言,與禽獸何異?”
李彥皺眉道:“我並不在乎別人如何看。”
“即使殺人也在所不惜?”
“如果必要的話,是的!”
“哈哈哈!”那人怒極反笑。
對衆人道:“都看到了吧,這李彥是如何虛僞!”
說罷,又看向李彥:“你當日講會,還說別人是禽獸,如今的所言,又與禽獸有什麼分別?”
劉璟早就按捺不住,幾步衝上前,一把揪住那人衣襟:“你是不是故意來搗亂?”
那人面對劉璟鐵鉗一般的大手,哪有半分反抗之力。
他也沒想反抗,悽慘一笑:“家中經營了一個米麪鋪,今年囤了不少糧。”
“如今糧價降到這般地步,家父昨日已投井,撈上來時,屍首都涼了。”
他轉頭看向李彥,咬牙切齒道:“李彥,你散播謠言,害我父命!”
“我恨不能飲爾血,啖爾肉!”
在場學子聞言,都是震驚的看着那書生。
李彥目光低垂,沉默許久。
隨即嘆息了一聲,對劉璟道:“放他走吧。”
劉璟聽了那書生的話,早就鬆開了手,目光黯然的點了點頭。
那書生邊笑邊哭,一路跌跌撞撞的出了門。
院內一時之間,陷入寂靜。
“諸位一定在想,這兩難的問題如何解決?”張元忭突然開口。
衆人聞言,都抬起了頭。
他每日進出李彥宅邸,衆人都對他十分熟悉。
知道是紹興有名的神童張元忭。
“其實根本沒辦法解決,”張元忭嘆息了一聲,“人力有時盡。”
“如果倉廩充實,糧價穩定,便不會出現城外成羣的流民。”
“也不會有方纔那等悲劇發生。”
“在下已拜入龍溪先生門下,對心學頗有些心得。”
衆人都是喫驚地看着他,沒想到這神童竟然已經被王畿收徒。
在座衆人,大部分都是聽了些心學門人的講會,才心嚮往之。
他們雖然都擁護心學,可並沒有一個,真正能拜入錢德洪和王畿的門下的。
要不然,也不會喫飽了撐的,天天來李彥這堵門。
錢豐聞言嘿嘿一笑,舉起一本書道:“看見這《傳習錄》了嗎?”
“是龍溪先生親自給的,上面還有陽明先生的親筆批註!”
什麼?!
衆人聞言,吞嚥了一口唾沫。
看着那平平無奇的書冊,彷彿隱隱透着聖賢的金光。
張元忭臉色一紅,繼續道:“陽明先生說,良知人人皆有。”
“可人被逼到牆角,性命和良知要取捨時,又有幾人能致良知?”
“陽明先生的學問,也不是在書齋裏悟出來的……”
“是從實事中磨鍊出來的,是刀山血海裏滾出來的!”
“讀書人要做的,便是效仿陽明先生,把這牆角砸碎,讓良知照進來!”
原來這就是致良知嗎?
在場學子聞言,都是忍不住點頭。
眼中呈現出頓悟的光彩。
“說的好!”俞仲謙忍不住拍手稱讚。
“陽明先生也說,‘人需在事上磨,方能立得住’。”
衆學子聞言,都是拍手稱讚。
錢豐看了李彥一眼,低聲道:“打發走這羣人就是了,怎麼還加詞呢?”
李彥也是有些無語,隨即咳嗽了一聲:“既然大家已經沒有什麼疑惑,那便各自回去吧。”
“日後再有什麼學問,可以隨時來探討。”
說罷,便要起身送客。
這段日子,他一直爲心學信徒上門的事發愁。
這羣喫飽了撐的沒事幹的心學擁躉,打也不是,罵也不是。
只好先用科學小實驗拖住,把他們的銳氣都拖沒了。
再尋找機會,將他們打發走。
如今經過這二十多日,他們對當日講會的質疑早就消散得差不多了。
這時候,再擡出張元忭王畿親傳弟子的身份,好言相勸,讓他們自己離去。
正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衆學子聞言,正要起身,卻聽前方的俞仲謙道:“且慢。”
在場所有人聞言,都抬頭看向他。
俞仲謙道:“在下一直想要拜入心學門下,卻始終難以如願。”
“如今既然遇到了張兄,龍溪先生親傳弟子,陽明心學正宗傳人……”
說着話,躬身彎腰道:“願意跟隨張先生,學習心學!”
話音一落,張元忭愣住了。
在場所有人也都愣住了。
錢豐小聲道:“這……”
李彥也是詫異,本以爲這些人都是喫飽了撐的,沒事找事的一羣富家子。
卻沒想到,真有一心向學的。
剛想到這,卻聽人羣中又有人說道:“在下上虞秦問渠,也願意追隨張先生。”
說完,也是一揖到底。
人羣中許多人見狀,也是紛紛作揖下拜。
“山陰韓舟……”
“會稽顧子期……”
“建德王宗翰……”
“……”
“願拜張先生爲師!”
在場的人,呼呼啦啦的,竟然拜倒了一大片。
都是彎着腰,要拜這個正宗的心學傳人爲師。
李彥、錢豐、劉璟都是看得目瞪口呆。
門口的阿福,也瞪大了眼。
張元忭已經完全懵了。
這是什麼情況?
他完全沒預料到,自己有感而發的一番慷慨陳詞,竟然能引起這樣的後果。
“這……”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向李彥。
李彥以手扶額,一陣無語。
你這臨場發揮太精彩了,把這羣心學擁躉都忽悠住了。
錢豐卻是眼珠一轉:“諸位!拜師可不容易,六十兩學費呢!”
“六十兩!”衆心學信徒聞言,都是一愣。
有人問:“這六十兩,是一月還是一年?”
“一年?”錢豐有些不確定。
“那太便宜了!”一名學生聞言,喜上眉梢。
當即從懷中掏出兩張紹興恆通錢莊的銀票:“六十兩在此,我交了!”
李彥:“……”
其他人見狀,竟然有一大半都紛紛解囊。
“我也交!”
“還有我!”
也有不少沒帶夠錢的,說道:“我回家取,馬上回來交。”
李彥看向錢豐手中那沓厚厚的銀票,眼中放光。
一時之間,只覺得這羣心學擁躉,竟然無比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