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才叫真正有天賦的西格瑪男人?這就是了!
沈亢看着面前的陳子毅,心裏讚歎不已。
想到女生藉着讓位置的契機、要給陳子毅分享零食,陳子毅口中卻說出“我不喫零食,在圖書館裏最好也別喫零食”的畫...
倉庫裏那片刻的寂靜,像被一根繃緊的弦勒住喉嚨,連空氣都凝滯了。沈亢站在何秋竹身前半步,工裝袖口隨意挽到小臂,指節分明的手還虛虛護在她肩側——不是攬,卻比攬更顯分寸;不是擋,卻比擋更含意味。他目光掃過宗士傑,又落回陳立全臉上,沒說話,可陳立全後頸一涼,後退半寸,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周總……您怎麼來了?”陳立全聲音發緊,額頭沁出細汗,剛纔那副遊刃有餘的廠長助理派頭徹底散了,只剩一張被猝不及防掀開底牌的慌亂臉。
沈亢沒理他,只微微偏頭,對丁玲頷首:“丁經理,麻煩你帶人把樣品表和檢測記錄調出來,三號倉、五號倉、七號倉的巴西豆和滇豆,各取三組樣本,按A/B/C編號,等會兒郭總要現場盲測。”
丁玲立刻應聲,轉身快步出去,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噠、噠、噠,像一串冷靜的鼓點,把屋裏僵住的節奏重新撥正。
沈亢這纔看向郭品言,語氣平得像在問“中午喫啥”:“郭總,剛纔講到‘泡’這一步,是說萃取參數影響風味表達?還是說生豆處理法決定酸質走向?”
郭品言一愣,下意識挺直背脊,脫口而出:“是處理法!水洗豆乾淨明亮,日曬豆醇厚飽滿,蜜處理介於兩者之間——但滇豆卡蒂姆哪怕日曬,也壓不住那股青草腥氣,就像……”他頓了頓,忽然瞥見何秋竹正悄悄把手裏捏着的另一顆咖啡豆往嘴裏送,立刻伸手虛攔,“哎哎哎——別!真崩牙我可不賠!”
何秋竹指尖一頓,豆子停在脣邊,眼尾彎起,笑得狡黠又無辜:“我就聞聞。”
“聞?你當你是警犬啊?”沈亢順手抽走她指尖那粒豆子,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一擦,抹掉一點淺褐色的豆粉,“豆殼碎屑進嘴,嗆着算誰的?”
何秋竹縮回手,指尖還殘留着他指腹的溫熱觸感,耳根悄悄漫上薄紅,卻仰起臉反問:“那你剛纔湊那麼近看我牙齒,算不算佔便宜?”
沈亢挑眉:“哦?我佔你便宜?行,那我現在就去跟陳助理說,貴廠這批豆子我們不要了,換人談。”
“你——!”她氣鼓鼓瞪他,嘴脣微張,話還沒出口,沈亢忽然抬手,在她額角彈了個腦瓜崩。
“啪”一聲脆響,輕得像羽毛落地,卻讓整屋人都屏了呼吸。
何秋竹捂着額頭,眼睛瞬間溼漉漉的,像被揉皺的櫻花瓣。她沒哭,只是咬着下脣,肩膀微微發顫,盯着他,一字一頓:“沈、亢。”
沈亢垂眸看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疏離的笑,是眼角漾開細紋的、帶着點痞氣的、近乎縱容的笑。他伸手,用拇指指腹蹭掉她眼角將墜未墜的一滴水光,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她能聽見:“哭什麼?我又沒真欺負你。”
可這話一出,何秋竹眼眶更紅了,鼻尖也泛起粉色。她猛地扭頭,肩膀撞進柳靜懷裏,把臉埋進對方肩窩,悶悶道:“柳姐,他欺負我……”
柳靜剛想抬手拍她後背安慰,就聽沈亢慢悠悠補了句:“柳靜,麻煩遞包紙巾。再給她倒杯溫水——別太燙,她剛啃生豆,牙齦可能有點刺激。”
柳靜一怔,隨即笑出聲,從包裏摸出紙巾盒,又擰開保溫杯蓋子,倒了半杯水遞過去:“喏,沈總特批的御用水。”
趙如媛站在幾步外,手指無意識絞着衣角。她看着何秋竹埋在柳靜懷裏那截纖細的脖頸,看着沈亢俯身時工裝後背繃出的流暢線條,看着他接水杯時手腕內側露出的一小塊舊疤——不猙獰,卻透着股沉甸甸的實感。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個富二代男友送她的第一支愛馬仕絲巾,包裝盒上還帶着玫瑰金箔,可拆開三天後就被她隨手扔在沙發縫裏,再也沒找回來。
而此刻,沈亢正把那杯溫水塞進何秋竹手裏,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手背,又迅速收回,彷彿怕燙着她似的。
“喝完,繼續聽郭總講課。”他轉過身,聲音恢復了方纔的平穩,“陳助理,帶路吧。先看烘焙車間。”
陳立全如蒙大赦,忙不迭應聲,腳步有些虛浮地往前引路。路過呂宏德身邊時,他下意識放慢半步,嘴脣翕動,似想說什麼,卻見呂宏德朝他極輕地搖了搖頭,眼神沉靜如古井。
呂宏德確實認得沈亢。
八月陽城晚宴上,他父親呂振邦端着酒杯,笑容謙卑得幾乎要折斷脊樑。而沈亢坐在主位旁第三席,銀叉切牛排的動作閒適優雅,聽人彙報時偶爾點頭,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喝茶,茶湯澄澈,映着他低垂的眼睫。當時呂宏德偷偷數過,有七個人上前敬酒,沈亢只對其中三人抬了抬杯沿,其餘皆由身旁侍者代爲接過,無聲飲盡。
最讓他心驚的是散場前一幕:沈亢起身離席,經過宴會廳側門時,一位白髮老者拄杖迎出,兩人在廊下說了不到三十秒的話。老者走後,沈亢駐足良久,仰頭望着廊檐下懸着的銅鈴,風過處,鈴聲清越,他抬手,輕輕拂去銅鈴邊緣一道幾乎不可見的鏽痕。
那動作輕描淡寫,卻讓呂宏德記到現在。
——鏽跡尚可拂去,可人心深處的蝕痕呢?
他看着前方沈亢的背影,忽然明白父親那句“就算流放,也不是你能惹的”是什麼意思。流放者未必失勢,有時恰是執掌鍘刀的人,才需要親手磨亮刀鋒。
“呂少?”趙如媛不知何時踱到他身側,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你也認識沈總?”
呂宏德收回思緒,側目看她。趙如媛今天穿了件米白色收腰襯衫,領口繫着細帶,妝容比方纔精緻,眼尾一抹淺金眼影,在倉庫頂燈下泛着微光。她不再是那個在路邊冷臉插兜的姑娘,而是一株悄然舒展枝葉的藤蔓,試圖攀附任何可能借力的樹幹。
他笑了笑,沒答,只問:“你剛纔,看見他彈她額頭了嗎?”
趙如媛一怔,下意識點頭。
“我看見了。”呂宏德望向人羣前方,沈亢正微微俯身,聽郭品言指着烘焙機參數表講解,何秋竹站在他斜後方,手裏捧着那杯水,目光黏在他後頸凸起的骨節上,像在數他工裝領口第二顆紐扣的紋路。“你知道爲什麼他敢當衆彈她額頭嗎?”
趙如媛搖頭。
“因爲那不是冒犯。”呂宏德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是確認。確認她是他名正言順可以觸碰的人,確認她不會躲,確認她眼裏只有他——所以別人纔不敢多看一眼。”
趙如媛呼吸微滯。
呂宏德終於轉向她,目光平靜無波:“趙小姐,圈子不是靠討好進來的。是靠……被允許留下。”
話音未落,倉庫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悶響,緊接着是金屬撞擊的刺耳銳鳴。衆人齊齊回頭——
只見烘焙車間大門內,一隻不鏽鋼托盤翻倒在地,深褐色的咖啡豆滾了一地,像散落的慄子。一個穿藍色工裝的年輕女工蹲在豆堆旁,手忙腳亂想撿,卻因太過慌張,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額頭眼看就要磕上地面凸起的水泥棱角。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從斜刺裏衝出。
不是沈亢,不是宗士傑,是柳靜。
她幾乎是撲過去的,左手精準扣住女工手腕往上一提,右手同時撐住她後背,硬生生把人拽得踉蹌站穩。女工驚魂未定,柳靜已鬆開手,彎腰撿起托盤,又蹲下去,一顆一顆拾掇滾遠的豆子。她動作利落,指甲縫裏沾了灰也不在意,甚至抬頭對那女工笑了笑:“下次托盤放穩點,這棱角能削蘋果。”
女工呆呆點頭,臉漲得通紅。
沈亢不知何時已踱到她身後,低頭看着她跪在地上的側影。柳靜拾豆子時襯衫下襬微微上提,露出一截纖細腰線,工裝褲裹着筆直長腿,膝蓋處蹭了點灰,卻絲毫不損那份從容的利落勁兒。
他忽然開口:“柳靜,你以前幹過咖啡師?”
柳靜手一頓,沒抬頭:“沒有。但我在雲南幫朋友收過三個月豆子,見過太多摔壞的托盤和砸傷的腳趾。”
沈亢“嗯”了一聲,彎腰,從她手中接過托盤,又撿起最後一顆豆子,指尖捻着,在燈光下轉動——豆體圓潤,表面泛着油脂光澤,是上好的水洗巴西豆。
“這豆子,”他抬頭,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郭品言臉上,“郭總,如果這是你店裏用的最後一包豆子,明天就要打烊,你會選它,還是選旁邊那包滇豆?”
郭品言一愣,隨即意識到什麼,表情嚴肅起來。他沒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柳靜身邊,蹲下,與她平視:“柳靜,你幫我嘗一顆。”
柳靜沒猶豫,接過他遞來的豆子,放進嘴裏,細細咀嚼。三秒後,她吐出殘渣,舌尖抵着上顎,閉眼感受:“酸質明亮,但尾韻短,像咬了一口青蘋果,爽利,但不夠厚實。滇豆雖然腥,可它的body更重,至少……能讓人記住味道。”
郭品言笑了,拍拍她肩膀:“行,聽你的。”
沈亢靜靜聽着,忽然對陳立全說:“陳助理,把這批滇豆的採購價報一下。”
陳立全一愣:“周總,這個……”
“報。”
“……三十八塊五一公斤。”
沈亢點頭,看向郭品言:“郭總,我私人補貼你二十萬,買這批滇豆。條件只有一個——明年春,我要看到用這批豆子做的SOE(單一產地濃縮)登上你們店的季刊菜單。”
郭品言瞳孔微縮,隨即大笑:“成交!沈總大氣!”
沒人注意到,何秋竹一直安靜站在沈亢身側,此時悄悄攥緊了他的工裝袖口。她仰頭看他,沈亢正低頭看她,兩人目光相接,無需言語。
倉庫頂燈的光暈溫柔籠罩下來,將他們交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滿地咖啡豆上,像一條通往未知的、香氣氤氳的小徑。
而就在那片影子邊緣,呂宏德緩緩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千斤重擔。他終於明白,自己苦心經營的“圈子”,從來不是圍欄,而是河流——有人天生在岸上築壩,有人卻早已泅渡至中流。
他抬手,解開了襯衫最上面一顆紐扣。
風,正從敞開的倉庫大門灌進來,吹動滿地咖啡豆,散發出乾燥、微苦、卻蓬勃旺盛的原始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