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人員各司其職,沒有沈亢這個老闆的事。
沈亢也很自覺,帶着何秋竹,就想摸到馬良那邊去打牌,但是室內衆人的目光卻是一個個飄了過來。
當然,他們不是看沈亢,而是看向沈亢旁邊的何秋竹。
...
沈亢掛了電話,指尖在手機屏幕上無意識地劃了兩下,喉結微微滾動,沒點發幹。
他抬眼看向何秋竹——不,此刻該叫她周曼了。她正站在廠區鐵門邊,白髮被初秋的風撩起一縷,垂在鎖骨上方,像一縷未落定的雪。她站姿很直,卻並不僵硬,反而有種松而韌的勁兒,彷彿那身奶白色長衫不是布料,而是她身體延展出去的一部分。宗士傑和趙如媛還坐在車裏沒下來,郭品言則挽着郭品的手臂,遠遠望着這邊,眼神裏混着驚豔、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沈亢忽然覺得喉嚨更幹了。
不是因爲熱——這會兒日頭偏西,風裏已帶涼意;也不是因爲緊張——他跟周曼什麼場面沒過過?上週在盛遠集團總部會議室裏,她當着二十個高管的面,把一份財務造假報告甩在他臉上,紙頁翻飛時她連睫毛都沒顫一下。可眼下,就在這林水區一個不起眼的食品廠門口,他竟有點不敢邁步。
他往前走了兩步,鞋底碾過碎石,發出細響。
周曼聽見了,側過臉來。目光清凌凌地落過來,像一泓剛從山澗引下來的水,不燙,卻能照見人眼底所有沒說出口的念頭。
“來了?”她開口,聲音不高,尾音微沉,不似尋常女生的軟,倒像一把薄刃收在鞘中,未出,已有寒氣。
“嗯。”沈亢點頭,又補了句,“丁姐。”
周曼脣角極輕地向上提了一下,沒笑出聲,但眼尾鬆了半分。她朝廠區大門揚了揚下巴:“丁玲讓我先帶你們進去。她說她剛開完會,五分鐘到。”
沈亢“哦”了一聲,伸手想接過她肩上的帆布包——那是他早上親手塞進去的,裏頭裝着三份樣品豆:埃塞俄比亞耶加雪菲G1、哥倫比亞蕙蘭、還有雲南普洱產的瑰夏拼配。周曼卻側身避開了,手指往包帶上一按,動作利落得近乎冷淡:“我自己拿。”
沈亢的手懸在半空,頓了頓,收回,插進褲兜裏。
就這一瞬,郭品言拉着郭品過來了。她今天穿的是條香奈兒小香風短裙,腳上一雙Jimmy Choo,走路時高跟敲着水泥地,嗒、嗒、嗒,像在給某種節奏打拍子。走近了,她笑着朝周曼伸出手:“你好,我是郭品言,郭品的姐姐。”
周曼垂眸看了眼那隻手,沒握,只點了下頭:“周曼。”
郭品言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沒變,但眼睫飛快地眨了一下。郭品卻在這時往前半步,不動聲色地替姐姐擋住了那道視線,也伸出手:“郭品,郭品言的弟弟。久仰。”
周曼這次抬起了手,指尖與郭品掌心相觸,不過一秒即收。她甚至沒看郭品的臉,目光已掠向後方——宗士傑和趙如媛終於推開車門,走了過來。
宗士傑臉上還帶着點恍惚,像是剛從一場過於真實的夢裏醒來。他走到近前,沒急着說話,先掏出手機,飛快地對着周曼拍了一張側影。鏡頭剛舉起,周曼就抬眸睨了過來。宗士傑手一抖,照片糊了。
“抱歉!”他趕緊解釋,“我……我就是覺得你這髮型太絕了!那個髮帶,是手工定製的吧?”
周曼沒答,只把目光投向沈亢:“你朋友?”
沈亢點頭:“宗士傑,陽城商學院的。”
“哦。”周曼應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像在確認天氣,“他剛纔偷拍我。”
宗士傑臉一紅,慌忙刪照片:“馬上刪!真刪!”
周曼卻抬手止住他:“留着吧。回頭發我一份原圖。我要看看,你眼裏我是什麼樣子。”
宗士傑愣住,手機還舉在半空,趙如媛已經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低聲道:“你瘋了?她讓你發你就發?”
宗士傑卻沒理她,盯着周曼看了兩秒,忽然咧嘴一笑:“行!我發!保證高清!”
他話音剛落,廠區鐵門“哐當”一聲被人從裏面拉開。一個穿深藍色工裝的女人探出身來,頭髮扎得一絲不苟,胸前彆着聚樂食品的工牌,正是丁玲。
她一眼就看見了周曼。
腳步頓住,眼神卻沒晃,徑直走過來,先對沈亢點了下頭,再轉向周曼,聲音放得極穩:“周總。”
周曼頷首:“丁姐。”
丁玲沒多廢話,直接側身讓路:“豆子已經分揀好了,在B3倉。貨單在您車上,電子版我也發您郵箱了。”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宗士傑臉上,“這位是?”
“宗士傑。”沈亢替他答,“朋友。”
丁玲沒再多問,只輕輕“嗯”了一聲,轉身帶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篤、篤、篤,節奏比郭品言的更沉,更準。
一行人跟着往裏走。廠區內部比外面看着規整得多,地面乾淨得反光,通道兩側貼着藍色標識線,叉車無聲滑過,貨架高聳,頂燈白亮如晝。空氣裏浮動着淡淡的咖啡烘焙香,不算濃烈,但綿長,像一條看不見的線,牽着人的呼吸往下沉。
郭品言湊近郭品耳邊:“她真是聚樂食品的老闆?”
郭品沒答,只抬眼看了前方——周曼正和丁玲並肩走着,兩人偶爾低頭交談,側影輪廓分明,一個冷,一個靜,像兩座靠得很近的山,山勢不同,卻共享同一片雲氣。
忽然,丁玲停下腳步,指向右側一扇半開的捲簾門:“那邊是生豆質檢室。今天剛好有新批次的哥倫比亞豆入庫,要不做個現場盲測?”
沈亢眼睛一亮:“可以啊。”
周曼卻忽然開口:“不用。”
丁玲一怔。
周曼已抬步繼續往前:“質檢報告我看了。水分含量11.8%,瑕疵豆率0.3%,風味描述裏‘黑醋慄’和‘佛手柑’的呈現偏弱,但整體結構穩定,適合做拼配基豆。”她語速不快,每個字卻像稱量過,“沒必要重測。”
丁玲沒說話,只點了點頭,眼神卻更深了些。
郭品言卻聽愣了。她大學輔修過食品工程,知道這些參數意味着什麼——普通咖啡店老闆能說出“水分含量”四個字就算不錯,而眼前這個看起來比自己還小兩歲的女生,竟能精準指出風味缺陷,且判斷依據直指豆子本質。
她下意識看向沈亢。
沈亢正低頭看着手機,屏幕上是一封剛收到的郵件,標題是《聚樂食品-盛遠物流戰略合作備忘錄(草案)》。他拇指在屏幕邊緣摩挲了一下,沒點開,只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掌心裏。
趙如媛這時悄悄扯了扯宗士傑的衣角,聲音壓得極低:“她到底是誰啊?”
宗士傑盯着周曼的背影,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我不知道。”
“那你幹嘛還拍她?”
“因爲……”他頓了頓,聲音輕下去,“我忽然覺得,我之前認識的所有人,加起來,可能都比不上她一根手指頭重。”
趙如媛沒再說話。她只是攥緊了包帶,指甲幾乎要陷進皮革裏。
B3倉門打開,冷氣撲面而來。倉內恆溫恆溼,一排排托盤整齊碼放,每個托盤上都貼着標籤,打印着產地、批次、處理法。丁玲走到最裏面,掀開一塊防塵布,露出三隻密封鋁箔袋。
“這就是您訂的三款。”她伸手示意,“耶加雪菲、蕙蘭、普洱瑰夏拼配。每袋五百克,按您要求真空充氮,保質期三個月。”
周曼沒上前,只遠遠看着,目光掃過標籤,忽而問:“蕙蘭這批,是用的波旁變種?”
丁玲一愣,隨即點頭:“是。今年雨季早,農戶改用了新處理法,發酵時間縮短了十六小時。”
“所以酸質更尖銳,但body更薄。”周曼接得極順,像在陳述一個早已寫進她基因裏的事實。
丁玲深深看了她一眼,終於沒忍住:“周總……您以前做過咖啡豆貿易?”
周曼搖頭:“沒做過。”
“那您怎麼……”
“因爲去年十一月,我在雲南孟連待了四十二天。”她聲音平靜,“住在咖農家裏,幫他們挑豆、曬豆、記錄杯測數據。那批豆子,後來賣給了日本一家精品烘焙商,溢價百分之三十七。”
丁玲徹底靜了。
郭品言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沈亢卻在此時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她還順手幫孟連縣建了套溯源系統,現在全縣三百二十七戶咖農,掃碼就能看到自家豆子賣去了哪。”
周曼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沈亢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我說錯了嗎?”
周曼沒答,只把視線移回丁玲身上:“丁姐,麻煩把貨單給我。”
丁玲遞上平板。周曼接過來,指紋解鎖,點開文件,目光飛快掃過條款,最後停在付款方式那一欄。
“預付款三十萬,分三期付清。”她念出聲,指尖在屏幕上點了兩下,“改成分期付款,首期十萬,餘款按實際發貨量結算。”
丁玲沒遲疑:“好。”
周曼把平板還回去,轉身走向門口。經過沈亢身邊時,她腳步微頓,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能聽見:“你昨天晚上改的合同條款,我看到了。少寫了‘違約金上限爲合同總額百分之五’這一條。”
沈亢一怔。
她已擦肩而過,白髮拂過他耳際,帶着極淡的雪松香:“下次,別替我省錢。我不缺那點。”
話音落,她已推門而出。
沈亢站在原地,指尖無意識捻了捻耳垂。
門外,夕陽正熔金般潑灑在廠區空地上,把周曼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他腳邊。
他忽然想起昨夜視頻裏,周曼靠在書房窗邊,手裏捏着一支沒點燃的煙,煙身印着梵克雅寶的暗紋。她當時說:“沈亢,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我願意把盛遠物流交給你?”
他答:“因爲你信我。”
她笑了,煙在指間轉了個圈:“錯。因爲我信你不會把我當週曼集團的繼承人,而只當我是一個……需要搭把手的人。”
風又起了。
沈亢抬起頭,看見周曼站在光影交界處,正回望過來。
她沒笑,也沒說話。
可那眼神裏,好像有千言萬語,又好像什麼都沒說。
就像她第一次出現在他出租屋門口時那樣——拎着一隻破舊的蛇皮袋,裏面裝着她全部家當:三件衣服,一本《咖啡植物學》,還有一張泛黃的孤兒院收養證明。
那時她也是這樣站着,身後是暴雨傾盆,而她眼裏,只有一片乾乾淨淨的、不容置疑的晴空。
沈亢忽然明白了。
她從來不需要誰仰望她。
她只是站在那裏,就已經足夠明亮。
他抬腳,朝那片光走去。
腳步聲很輕,卻很穩。
像一顆種子,終於認出了土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