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曼那邊的動作非常快,第二天中午,沈亢就在“作戰統籌委員會”的羣裏看到了信息,說房子已經找好了,精裝修,拎包入住,然後給了地址,讓大家集合,一起去看房子。
沈亢昨天雖說是包夜,但是過了凌晨一點就一直在睡覺,除了脖子有點不舒服,精神頭還是不錯的,所以打了車就過去了。
集合的地點是一個叫做“深瀾水岸”的高檔小區的小區會所,也可以叫業主活動中心。
周曼就在大廳裏等着他們,等人齊了之後,帶着他們直接進了小區。
這個小區沈亢是知道的,陽城知名的高檔樓盤,一梯一戶,沒有小戶型,全是200平以上的大平層。
行走在小區裏,綠化非常好,樹木花草遍佈,還有一條人造小河蜿蜒穿梭,上有木橋可過。
周曼領着他們來到了一棟8層的住宅前,坐電梯到了頂樓,走了進去。
一進去就是醒目的超大客廳,開放式的,朝外是一整塊的密封式超大落地窗,採光極好,屋內很明亮。
“我之前預估錯了,不是別墅,而是這個大平層。”
“這裏總面積271平,四室四衛,上面的露臺雖然從法律意義上屬於公共空間,但實際上也是歸我們使用,等會兒大家一起上去看看,不過現在先來看看每個房間……”
一行人一個房間一個房間的看過來。
這屋子確實是拎包入住,全都裝修好了,家電什麼的也全都到位,每個臥室的風格略有區別,但基本上和整個屋子的風格一致,都是北歐風。面積上除了主臥略大,另外三個臥室都差不多大小。
看完這一層,大家又上去露臺看了下,上面有一條花壇,一個水池,一個陽光房,一個長條形雜物房,還有大片鋪着木地板的露臺空間,中間一張長桌,抬頭就是天空,角落還有烤架。
最後一家四口來到客廳裏,圍坐在書房的那張書桌旁。
這房子很變態,書房直接和客廳一體,只在中間弄了個齊胸高的長吧檯隔開。看着是好看,但實用性差的一筆。
不過周曼很清楚父親故意找這樣一個房子的意圖——他就是隻要一個客廳纔好,這樣大家才容易碰面。這方面別墅還是太落後了,每層都有客廳區域,真想躲,住一年都不帶見面的。
“住這裏,各位沒意見吧?”周曼先詢問了一聲。
幾人都沒意見,就蕭伯年問了聲:“有我的車位嗎?”
“買了4個車位,蕭先生你可以用一個。另外我還停了一輛車在下面,鑰匙就放玄關那,當做備用車,誰要用誰用。”
“那我沒問題了。”
“那我們說說臥室分配吧……”
大家一番商量後,很快就分配好了臥室:客廳左邊的那兩個臥室,主臥屬於周曼,次臥屬於蕭伯年。客廳右邊的兩個臥室,則是沈亢和何秋竹的。
他們還和保姆見了一面,是個四十來歲的阿姨,姓梁,看着挺親切的,負責一日三餐和日常保潔,不住家。
一切都安排好後,大家就散了。
周曼去上班,蕭伯年回學校,何秋竹回她舅舅那收拾東西。
沈亢則是約了個人,又趕去了“E網打盡”——不得不說,這個老闆也是個神人,取這麼不吉利的名字。
不過勝在便宜,非會員2塊1小時,會員充100送100,算下來1塊1小時,所以生意一直不錯。
沈亢坐着等了一會兒,閒着無聊,又不想打遊戲,於是開始搜索2008年的各行各業信息,打算找找看,有什麼創業項目。
他這一世,斷情絕愛,立志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事業上。之前是一直忙着契約家庭的這一攤子事,現在塵埃落定,是要開始搞事業了。
但是耽誤他搞事業的壞人太多了。
還沒搜一會兒呢,扣扣先響了,有人申請加他好友,申請信息是“我是鄒佳佳,加我”。
“鄒佳佳是誰?”
沈亢確定自己不認識這人,於是不管了,繼續搜索行業信息。
結果過了沒幾分鐘,殷明陽給他發來了扣扣消息:“鄒佳佳讓你通過一下她的好友申請。”
“誰是鄒佳佳?”
“我們班同學啊,那天在酒店門口,她不是還和你打招呼的嗎?”
原來是那個女同學,沈亢想起來了。
正要回個“收到”,殷明陽又發來了信息,“老沈,我聽說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好像沒錯。你看,你記憶力都衰退了,肯定是這陣子太操勞,精力不濟了。這樣下去真不行,真不能幹了。”
沈亢滿腦袋黑線,打字:“我是忙着找創業項目,忙昏頭了。”順手通過了鄒佳佳的好友申請。
然後鄒佳佳很快就發來了信息,“沈亢,我剛纔幫你踩了下空間。”
“……”
沈亢打字:“謝謝,我也幫你回踩了。”
“你的扣扣名好奇怪啊,你不是姓沈嗎?怎麼叫王總?”
“上網誰用真名啊。”
“也是,對了,我才發現,你的個性簽名好有意思啊,是什麼意思啊?”
“我也不知道,瞎寫的。”
……
集帥們,誰懂啊,女人主動起來真的好囉嗦啊!
沈亢那晚就看出來這個鄒佳佳有很強烈的和他對話的慾望,現在更是驗證了這一點,消息發個不停,從各種奇怪的角度找話聊,不回又不禮貌。
還好,他等的人終於來了。
“先不聊了,我去洗澡了。”
沈亢趕緊結束了對話,關掉扣扣,然後起身,對那個正在張頭四顧的人揮了下手。
“這裏。”
那人是個女生,看着比沈亢大一點,二十出頭的樣子,很漂亮,還化了妝,穿着簡單的短袖加牛仔褲,青春靚麗。
她叫李湘君,是和沈亢一起在陽城第三福利院長大的,今年21。不過和沈亢不同,她學習並不好,初中畢業就沒再上學,出去打工了,偶爾也會回一下福利院,挺照顧沈亢的,像大姐姐一樣。
沈亢在這家網吧的會員,就是她花錢開的、充的錢。
正是有李湘君贊助的網費,沈亢平時才能上個網,也纔會在貼吧認識到如今的“一家子”。
“也不說先幫我開下機。”
李湘君過來一屁股坐下,彎下腰按了下開機鍵,抱怨了一聲,隨後直起身、轉頭對着沈亢笑:“怎麼樣,高材生,這次能考上大學嗎?”
“問題應該不大,二本估摸着還是可以的。”
李湘君眼睛一亮,“那你不是要成我們院裏第一個大學生了?要真成了,我請你喫大餐!”
“那你先準備好錢吧,君姐。”……
沈亢一邊跟她聊着,一邊注視着她。
在他經歷過的後世,李湘君會死於2019年,死因,艾滋引發的惡性腫瘤。
至於艾滋怎麼來的,跟李湘君的工作有關——初中文化的她沒有太多選擇,先是在飯店端盤子,後來進過電子廠,換過很多工作,直到有一天做了啤酒妹、賣啤酒,再之後進了商K。一開始也只是陪唱陪酒,堅守底線,但是漸漸的,越陷越深,連身子也開始賣了,直至被不知道哪位客人感染了艾滋。
沈亢還清楚地記得自己見她的最後一面。
當時李湘君已經進入了臨終關懷階段,就躺在一張普通的病牀上,穿着藍白條病號服,瘦得像一具乾屍,頭髮已經剃光,臉呈鉛灰色,眼眶深陷,雙眼半睜呆滯,只有看向自己時,閃出一點神採。
那天李湘君說了很多話,說他們小時候在福利院的生活,說她剛進社會時的迷茫,說她怎麼努力也沒辦法改變命運的絕望,說她曾經最風光的時光,說她這些年的痛苦。
沈亢記憶最深的,是李湘君的最後一個問題。
“高材生,我前天看了一部老電影,叫《回到未來》。電影裏面有個兒子回到過去,撮合了他爸媽,還改變了他爸一直以來懦弱的性格,讓他一家過上了更好的生活。”
“我就想,要是我也有一個兒子,也回到了過去幫我,我的人生是不是就會不一樣了?不用他多幫,只要給我一點希望就行。”
“但是後來我又想,真會不一樣嗎?會不會我天生就是愛慕虛榮,好逸惡勞,只想輕鬆賺錢?就算真有這樣一個兒子回到過去幫我,甚至告訴我我會死,我也只是想着‘小心一點就好’,然後繼續走上這條路?”
“高材生,你學問多,腦子好。你告訴我,會是怎樣?”
沈亢也不知道會是怎樣。
所以他當時沉默了。
就像他那個前妻說的一樣,他沉悶沒情趣,不知道就不說話,連說句好話哄人開心都不會。
得不到答案的李湘君,沒有追問,只是怔怔看着窗外。
良久,呢喃起來。
“高材生,我好像看到李眉了……我說過要帶她去香江迪士尼,但是記得的時候沒錢,有錢的時候總忘……現在夏海都有迪士尼了,但是我去不了了,李眉也不在了……”
那是沈亢最後一次見到李湘君,
三天後,李湘君走了。
她沒有得到答案,也沒能帶李眉去迪士尼。
沈亢那天哭得跟個傻逼一樣。
他沒有親人,李湘君是他人生中第二個猝然離世的朋友,當時年輕的他還沒習慣這種永遠的離別。
他也以爲再也見不到李湘君了。
但是六年後,十一年前,他再次站在了李湘君面前。
對於李湘君的那個問題,如今的沈亢依舊沒有答案。
但是這一次,她能夠自己去給出那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