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是綿綿細雨。
地球平均溫度低至零下四十度。
當所有的人都在爲終於停雪而暫時鬆一口氣的時候,只有知道真相的基地總部的員工越發的沉默,這只是因爲他們知道天氣並不會像是人們以爲的那樣現在只需要靜靜等待“雨過天晴”就好——畢竟以現在的情況看來,哪怕是雨停下了,太陽也不會出來,因爲現在那顆黃矮星早就以八匹馬都拉不回來的速度跑出了與地球十萬八千光年的距離。
趙恆:“現在的地球想要追上太陽,可能只能在南極圈裝兩條劉翔的腿,然後邁開矯健的雙腿一路狂奔。”
玉城:”光有矯健的雙腿都不夠,估計得裝個小馬達。”
玉城:“說到南極圈,我聽樓下研究部的同事說,今早他出門的時候他家的阿拉斯加雪橇在宿舍裏吹暖氣鼻涕都被凍的嘩嘩的——在我們都冷得像是南極圈的這一天,南極圈是什麼情況?”
趙恆拖過筆記本電腦進入某網站查了查,然後抬起頭面無表情地說:“所有種類的企鵝在三個小時前正式宣佈滅絕了。”
玉城:“……”
趙恆:“不是凍死的,冰面層太厚,企鵝沒辦法鑿開捕食,還有一些鑿開了一個洞跳下去捉魚,等捉到魚再回來的時候發現冰面又封死了被活活淹死也是有可能的——看資料上說,現在南極的冰面層是正常情況下的四倍厚。”
玉城打開窗戶向外看去,隨機發現不僅僅是南極,就連基地總部樓下都已經遭殃,雨水下下來融化了冰之後又立刻凍結,還沒來得及清除掉的雪就這樣一層層的疊加成了巨大的冰塊,這會兒保安隊正在超級士兵的帶領下揮舞着鏟子清理堆積在入口處的冰——這種鬼天氣,普通人類都被凍得腿都合不攏,奈何超級士兵卻還能有說有笑的,帶頭的那個紅毛穿着一件黑色的貼身黑色背心,身上結實的肌肉暴露在空氣中,頭髮都被凍成一縷一縷的了,他本人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玉城:“…………艾爾菲奴病毒還有剩沒有,求求你們誰給我來一針。”
趙恆:“你是不是有病,冷風都吹進來了,快關窗。”
玉城縮回腦袋,啪地將窗戶關上,窗戶上的一大坨冰塊因爲震動掉到樓下去,玉城目瞪口呆了一下生怕砸着樓下幹活兒的人,剛跑回窗戶邊還沒來得及低頭往下看,就看見黑夜之中外面亮起了一陣紅光,緊接着就是那些超級士兵們的歡呼聲。
玉城將臉貼在窗戶上看了眼,正好看見利卡將撐開的光遁收起,在她的腳邊是摔得四分五裂的冰塊——一不小心跟她的目光對視上,玉城賠個笑臉做了個抱歉的手勢,利卡也跟他揮揮手,然後轉身繼續剷雪事業。
玉城長吁出一口氣,拍了拍眉毛上凍上的霜轉過身來,就伸出腦袋那麼不到三十秒的時間他已經感覺自己被凍得腦仁疼,一瞬間彷彿回到了祖國南方的冬天,感覺到了溼冷帶來的惡意,他想了想問身後的男人:“老趙,你覺得就目前企鵝都滅絕了的目前來說,世界上還又還存活着的動植物嗎?”
趙恆抬起頭看了玉城一眼。
還沒來得及回答,一聲不急不慢的聲音從門外響起——
“大多數動物早在三天前就陸續在低溫中死亡,比如最後一隻狗熊被發現死在了冬眠的安睡中,現在外面的溫度是零下四十五度,世界上活着的大概除了人類就只剩下深海魚類了。”休息室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茯神抱着一大盒資料從外面走進來,看着休息室裏的趙恆和玉城,他放下資料,頓了頓後繼續道——
“總部一樓已經接到了一部分從家中逃出來的人,大部分都是家中的暖氣供暖系統已經失效,室內溫度已經低到了零下二三十度的,估計能支撐着來來總部的都只是小部分,大部分已經……”
“死傷統計結果正在從各個國家發到我們這邊來,今晚就能統計出個大概。”趙恆嘟囔,“還說什麼隱藏世界末日,這情況只要不傻的估計都猜到怎麼回事了吧……”
“不能怪暖氣供應商,他們也沒想到自己做的供暖系統有一天還得面對世界末日。”玉城哆嗦着拽了拽手上的手套,“其實我覺得總部的供暖系統也撐不了多久了,我決定趁着我的手還能動彈,給自己寫一封遺書——”
“到時候人類都死光了,你遺書留給誰看?”趙恆問。
玉城想了想似乎覺得趙恆說的很對,又將雙手塞回了兜裏繼續保暖。
茯神看了一眼室內溫度計,在供暖設備暫時還在工作的情況下,基地總部的溫度現在大概是接近十度,前幾天還能穿着一件毛衣就到處亂走的工作人員們這幾天也統一套上了保暖棉服,如果沒有猜錯,玉城說的“總部供暖系統失效”大概也是時間問題。
如果此時趙恆將茯神帶過來的資料翻開看了一眼,在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全英文報告後果斷轉身將資料塞給玉城:“看看說的什麼?”
玉城:“嗯,因爲這樣那樣的原因,衛星通訊技術即將癱瘓,最後一顆勉強維持正常工作的衛星將於今晚零晨一點十五分宣佈報廢,也就是說那一秒之後,全球各國好之爲之各自爲戰,交通靠走,交流靠吼。”
趙恆放下資料,想了想:“消息放出去沒有?”
“還沒有,正要拿到一樓的通訊處去,捉摸着先給你們看看。”茯神將資料重新拿起來,“現在去拿給他們了。”
“快去吧。”趙恆皺着眉說。
茯神抱着文件夾轉身走出休息室下到一層樓——相比起上面幾層樓還勉強保持着能夠讓人冷靜的溫度,越往下走,越讓人感覺自己像是在奔赴去一個巨大的冰窖,從安全樓梯走到第二層的時候,茯神已經忍不住停下來裹緊自己手中的圍巾,順便打開了總部派發給工作人員的個人供暖裝置,看了下掛在一層和二層緩步臺之間的溫度計,這裏顯示的是零下十五度。
此時供暖設備還在拼命地往外吹着不知道是冷風還是暖風的風,茯神抬起手在那出風口處晃了晃,感覺到被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有了一絲絲知覺,他這才麻木地感覺到:哦,大概供暖設備還在正常工作。
到了一層樓的時候,溫度計顯示是零下二十五度。
這還是室內。
茯神抱着文件夾哆嗦着走向通訊處,看了眼門把手上結着的冰霜他抿抿脣轉身用身體將那門頂開——通訊處內部大概是人還算多的關係,比外面稍微沒那麼冷一點——全副武裝穿着擁有個體保暖設備棉服堅持工作着的工作人員在走來走去,茯神從擠出的一條小縫裏鑽進去,還沒來得及走遠,就聽見“撕拉”一聲輕響。
茯神:“……”
他微微一愣,轉頭才發現自己的羽絨服有一部分黏在了那冰凍的門上,這會兒羽毛亂飛。
有一些工作人員笑了起來,茯神定眼一看這才發現,冰凍的門某一層冰下面,已經有無數衣服的碎片證明這麼幹的不止他一個人。
“上面幾層發下來的資料,”茯神對走過來迎接他的工作人員說,“讓在收到之後立刻將信息散播出去。”
“哦,那應該是很重要的資料啊。”那個工作人員無精打采地說,“我叫傑克,是今天通訊處的負責人,見鬼的倒黴,昨天通訊處也只不過是零下十五度而已,輪到我就變成了這樣糟糕的氣溫。”
茯神聽着他的抱怨,安靜地跟在他屁股後面,傑克一隻手抱着文件夾,在走向工作控制檯的路上於某個角落裏給自己倒了杯熱咖啡,舉着熱騰騰的咖啡他問茯神:“要來一杯嗎?最多隻能保持大概一分鐘不到的溫度,一分鐘後它就變成美式碎碎咖啡冰了,再三十秒後,它就會徹底凍成一坨冰。”
茯神抵擋不住那冒着熱氣的誘惑,哆嗦着手也給自己來了一杯,杯子捧在手掌心透出來的溫度讓他有一種全身都暖洋洋的感覺。
傑克打了個呵欠,轉身走到了控制檯前面。
茯神捧着那迅速失去溫度的咖啡在旁邊看着他坐在控制檯前,摁下了幾個摁鍵,然後似乎是因爲某個系統出了問題,他微微蹙眉,拿起了手邊的通訊器準備保修——然而當他的手放在撥號器上時,卻停了下來。
這是被凍傻了維修部的電話都忘記了嗎。茯神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想。
良久,當傑克固定在這個姿勢上幾乎超過了三十秒,茯神這才感覺到哪裏不太對。
“傑克,上面說了,要趕快把這個消息傳播出去……”茯神猶豫地伸出手拍了拍傑克的肩膀,然後他聽見了哐噹一聲輕響,裝着凍結成冰的咖啡的杯子從控制檯上掉在地上的同時,傑克的身體也直挺挺地從座位上摔了下去。
茯神愣在了原地。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
人類在處於低溫的環境下,身體會減緩代謝的能力,與此同時,心跳、脈搏以及血液流動的速度都會隨之減弱,他們可能會感覺到睏倦,疲憊,然後在心跳速度逐漸降低的情況下,逐步走向死亡。
茯神還記得當初六號實驗體問過他一個問題:你還記不記得地球上一次進入冰封期發生了什麼?
地球大約在五億年前進入寒武紀,這個年代標誌着顯生宙的開端,也是“生命豐富的年代”,那個時候包括南北極在內全世界的前海水溫都是暖和的——直到一億年後,地球進入奧陶紀,因爲冰川的活動導致了氣候和海洋水平線的變化,奧陶紀以大冰期結束,而這一次的冰期,直接導致了地球生物第二次大滅絕。
如果說當初的寒武紀就是現在冰封期開始前的地球。
那麼現在無疑地球已經在面臨第三次生物大滅絕。
——而根據每一天都在統計的數據顯示,實時也確實如此,前方的數據顯示,地球在絕對冰封的情況下眼下存活着的生物只剩下人類、部分家養貓犬以及深海海洋魚類,其他的動植物都在看不見的地方逐一安靜滅絕。
而人類也在迅速的走向滅亡。
全世界開始降雨以來,每一分鐘被凍死在嚴寒中的人類都要用數以萬甚至是數萬來計算。
第一次看到這些數字的時候,茯神覺得有些觸目驚心——然而當每天這些數字都在而不斷地更新,最開始的震驚也逐漸被麻木代替,寒冷似乎也麻痹了人類的神經一般,每一天守在電視機或者廣播旁邊,聽着外面又凍死了多少人,然後感慨,地球藥丸。
直到真實的死亡發生在自己的身邊——可能是親人,可能是朋友,或者是平日裏見面會打招呼的鄰居——這個時候,那麻木的心又再一次變得活絡起來,被逼到絕境的恐懼再次被喚醒,人們會開始思考一個問題:原來死亡距離我這麼近。
比如此時此刻的茯神,以及那些周圍衝上來的工作人員們。
他們叫着傑克的名字將他圍繞起來,茯神無聲地從人羣中推開,他沉默地將內部通訊器從口袋裏拿出來聯繫了樓上,“喂”了一聲,在那邊的趙恆應聲後,他這才緩緩道:“一樓出事了。”
趙恆那邊愣了愣:“怎麼?”
“有工作人員凍死在工作崗位上,現在大家情緒很不穩定,”茯神看了一眼圍繞在傑克周圍的他的同事,“再安排幾個信息員下來,這信息要傳播出去,先通知城區的市民,沒有十全的把握能夠從家裏走來總部基地,就不要瞎嘗試了,在自己家裏待著興許還能活得久一點,然後抓緊時間……跟不再身邊的親朋好友道個別。”
趙恆想了想,“嗯”了一聲,沒過多久茯神聽到趙恆那邊聲音變得模糊了些,似乎是轉身在跟玉城說:“我手機呢,拿來,給我媽打個電話好了。”
茯神將通訊器掛上。
掏出馬上就要變成廢鐵一塊的手機,他想了想,然後編輯了一條短信發送給某一個被他爛記於心的手機號碼——
【媽,你也要堅持住,等我回來。】
……
2078年1月2日。
根據前方傳遞回來的資料顯示,赤道附近的印尼、索馬里、肯尼亞、烏干達、剛果等數十個國家因國民體質問題成爲了人類倒下的最前鋒地區,成爲最嚴重的的受災區,部分國家因此被迫宣佈解體,哪怕是存活下來的難民也多數倒在了向着周圍發達國家前進的路上。
根據2078年1月2日零時統計,目前全球人類總受難人數超過二十五億,佔地球總人口數的三分之一。
這也是最後一次全世界各國對於地球人類存活數量的人數統計結果,只是這個結果尚未能通過各種媒體頻道發佈出去,最後一顆正常工作的衛星也到達了它壽命的盡頭。
至此,人類在通訊方面迴歸原始社會。
也許連原始社會都不如,畢竟連可以飛鴿傳書的鴿子都死光了。
2078年1月2日,零晨一時十四分三十秒。
當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世界沉默的那一刻到來時,位於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總部基地在最後一秒收到了來自班加羅爾的信息,大約在五分鐘前,第二塊艾爾菲奴能量水晶已經出現在該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