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打量崔浩。
嘴角血漬未乾,髮髻散亂,虎口崩裂。
胸前衣服染血,多處破損,露出裏面的內甲。
“你怎麼樣?”
崔浩擦了擦嘴角的血,“弟子受了較重內傷。毒修跑了,往西北邊。”
周牧馬上去追。
跟着又有馬蹄聲接近,董立、李詩、夏蘭花來了。
夏蘭花騎着一頭巨豬,塊頭大得嚇人。
“崔師兄,”李詩自馬背上躍下,來到崔浩身邊,語氣關心問,“你怎麼樣?”
崔浩適時吐一口鮮血,“我還好,”
李詩看着崔浩,心裏滋味難言。
三年前在斷龍山,崔浩讓她逃。那時她心裏記着這份恩情,想着日後有機會一定要還。
三年後,他又一次擋在她面前。
兩次面對的都是宗師,這次更是一個宗師毒修。
扭頭看向四周,地面一道道溝壑,連劍都碎了,刀砍出了豁口。
難以想象方纔的戰鬥有多麼激烈。
思忖着,李詩低下頭,語氣難掩悲傷,“我一直在逃。”
“逃不丟人,活着最重要。”崔浩安慰道,“下次你跑快點,我就不用擋了。”
夏蘭花從巨豬背上跳下來,大步走到崔浩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傷得重不重?”
“內傷。”
夏蘭花點了點頭,沒多問,從懷裏摸出一隻玉瓶丟給他,“內服。”
崔浩接住,拔開瓶塞,聞了一下——補星丹。
倒出唯一一粒,塞進嘴裏。
藥丸入腹,一股溫熱散開,胸口那種撕裂般的疼痛頓時減輕了幾分。
董立站在不遠處,看着崔浩,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你救了我一命。”
崔浩微微一笑,董立不愧是明武王朝長公主的駙馬,無論形象、談吐、修爲,都是頂尖的。
就是脆了點,不是體修,如果是夏蘭花對上那毒修,或許可以多撐幾招。
這時,西北方向升空了兩枚信號彈。
隨着太陽昇起,晨霧散了,距離也不遠,剛好能看見
周牧居然追上了那名毒修,幾人對視一眼,紛紛上馬、上豬,朝着信號彈方向趕過去。
地上的枯草被馬蹄踏碎,碎屑飛起來。
崔浩伏在馬背上,一隻手抓着繮繩,另一隻手按着胸口,繼續調理內傷。
跑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前方傳來兵器碰撞的聲音。
還有人吶喊,聲音斷斷續續的,被風吹散了,聽不清在喊什麼。
夏蘭花的巨豬跑得最快,已經衝出去幾十丈了。
董立緊跟其後。
距離近了,崔浩勒了一下繮繩,放慢了速度。李詩也跟着慢下來。兩人並排,看着前方——一片稀疏的樹林邊上,幾個人影正在快速交鋒,他們卻不再上前。
李詩修爲低,上去是拖累。
崔浩方纔戰鬥受了傷,有正當的遠離理由。
前方交戰處,周牧的深灰色長袍在人羣中格外顯眼,他的掌罡如狂風驟雨,一掌接一掌,逼得毒修連連後退。
毒修正在反抗,短刀舞得密不透風,淺紫色罡氣亂舞。
附近地上躺着兩個人,穿着外門弟子的青灰色衣服,一動不動。
還有一名外門弟子正在將兩名傷者往外圍拖。
旁邊有一匹馬倒在地上,馬腿還在抽搐,嘴裏吐着白沫,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已經散了。
夏蘭花從巨豬背上躍起,人在半空中,雙拳已經砸了出去。
她的拳罡如鐵錘,砸在毒修匆忙凝成的罡盾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董立從側面切入,長劍如毒蛇吐信,刺向毒修的腰肋。
毒修側身避開,反手一刀斬向董立的脖子。
周牧一掌拍過來,掌罡如泰山壓頂,逼得毒修不得不收刀格擋。
新戰力加入,讓戰鬥快速白熱化。
毒修被夏蘭花、董立兩人襲擾,左支右絀。
周牧主攻,威勢越來越猛。
毒修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暗紫色的血順着衣襟往下淌,滴在地上,把枯草腐蝕出一片片焦黑。
同時,他的刀越來越慢,呼吸越來越重,腳步開始虛浮。
然而這一切都是僞裝的,毒修故意賣了一個破綻,以右手臂被廢爲代價,近距離接觸周牧,左手一掌拍在周牧胸前。
周牧護體罡氣被打碎,胸口下陷半寸,倒飛三丈,倒地不起。
他掙扎着想坐起來,剛抬起一半,又摔了回去,眼睛閉着,眉頭緊皺,呼吸又急又淺。
夏蘭花不知何時中了毒,臉色發黑,嘴脣發紫,搖搖晃晃地站不穩,像喝醉了酒。
她急忙從懷裏摸出一枚解毒丹塞進嘴裏,嚼碎嚥下去,但臉上的黑色沒有退,反而更深了。
董立不知爲何也中了毒,靠在一顆樹上,長劍丟在一邊,雙手撐着樹幹,大口大口地喘氣,好像正在溺水一樣。
拖人的那個外門弟子不知爲何情況忽然變糟,瑟瑟發抖,不敢動,不敢跑,甚至不敢呼吸。
毒修站在那裏,掃了一圈,目光從夏蘭花身上移到周牧身上,又移到董立身上。
又從董立身上移到那兩具屍體上,輕輕笑了笑,“紫霄聖宗,不過如此。”
“話不要說太滿。”崔浩提着刀,快速由遠及近,來到毒修跟前三丈處。
看向崔浩,萬象眉頭微微一蹙,都是煉體者,如果說夏蘭花是塊石頭,崔浩則像塊韌性極好的皮革。
每次將其擊飛,都能爬起來,好像不會受內傷似的。
而且,經過方纔一段時間思考,萬象懷疑崔浩修煉了某種高階功法,才導致他體內罡氣晃動。
還是某種高階功法,讓崔浩可以斬開他的罡盾、罡刃。
心裏思忖着,萬象雙目一眯,“小畜生,方纔萬某放過你,你卻不識好歹,死!”
話音落下,萬象作勢向前衝,卻腳下一轉,逃向樹林方向。
萬象有很強的生存本領,之前發現崔浩不容易死,又身在敵方陣營,所以選擇避開鋒芒。
沒想遇到第二個搜捕隊,耽誤了一下,被周牧追上。
又耽誤了一下,被夏蘭花、董立、崔浩追上。
崔浩馬上追。
周牧抬手想阻攔,卻沒有攔住。
——
不想多一個仇敵,不想夜不能安寢,崔浩果斷提刀追進樹林。
枯枝在腳下噼啪斷裂,聲音在安靜的林子裏格外刺耳。
受了重傷,萬象跑的不快,右臂軟塌塌地垂着,腳步虛浮,每一步都踩得深淺不一,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兩人之間的距離在縮短。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萬象猛地回頭,左手一揮,一道暗紫色的毒霧從他袖中噴出,像一條毒蛇撲向崔浩面門。
崔浩早有防備,屏住呼吸,側身避開,毒霧擦着他的肩膀過去,落在身後的樹幹上,樹皮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冒起一陣白煙。
“你跑不掉的。”崔浩的聲音不大,但在林子裏傳得很遠。
萬象沒有回答,咬牙繼續往前跑,發誓傷好之後,必將崔浩剝皮拆骨,也必將在紫霄聖宗勢力範圍內覆滅更多小宗門。
崔浩從懷中摸出僅剩的一枚爆射針,握在左手裏。
宗師五感更敏銳,身形靈活,很容易避開暗器,但現在他受傷了,正是使用爆射針的好時候。
也不能捨不得暗器,宗師的臨死反撲,必然很可怕。
七丈。
五丈。
萬象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猛地轉身,左手持短刀橫在身前,凝成一面罡盾。
崔浩一刀向前斬出。同時腳下土地炸裂,快速逼近,爆射針發射。
“嘭!”
罡盾與刀罡同時破碎,一起消弭。
同時,十枚飛針抵達毒修面門。
畢竟是宗師,在不可能之間,萬象極限閃避,十枚飛針射入其左臂,避免了當場身亡。
萬象悶哼一聲,左臂瞬間失去力氣,短刀從手中滑落。
“你……”萬象抬起頭。
崔浩沒有和他廢話,一步跨上前,長刀橫掃,刀罡斬出。
萬象本能後退,但已經來不及了。
罡刃劃過他的喉嚨,帶起一串暗紫色的血珠,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弧線。
萬象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着,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暗紫色的血液從他脖子的傷口湧出,身體晃了兩晃,轟然跪倒,向前撲去,臉朝下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枯葉和塵土。
崔浩站定,胸口起起伏伏,朝正在抽搐的屍體後腦,補射了兩枚飛針。
面板刷新。
【境界:半步宗師(4449/10000)】
確認人死透,崔浩蹲下身,將射出去的爆射針,一枚一枚找出來。
發射器爲一次性,回收可以當飛針使用,也可以重新打造發射器,將飛針重新塞進去。
找齊所有玄鐵精金飛針,崔浩這才站起來,拖着萬象的腳踝,轉身往回走。
屍體在枯葉上拖行,留下一道長長的暗紫色血痕。
——
小樹林邊緣,周牧、夏蘭花、董立正在調息、排毒。
忽然,周牧聽到動靜,睜開眼睛,看着樹林方向。
夏蘭花、董立跟着聽到動靜,也看向樹林方向,暗自戒備。
須臾,三人看到一個身影,一步一步自樹林內走出。
當看清崔浩右手攥着那把短刀,左手拖着一具屍體,三人先是一怔,跟着表情凝固,眼睛慢慢睜大。
走出小樹林,崔浩將屍體丟在旁邊地上,像丟一袋糧食,嘭的一聲,塵土濺起來。
衆人目光落在萬象的脖子上,那裏有一個很大的切口,正是致命傷。
“你殺了他?”周牧的聲音有些沙啞,帶着一絲不確定。
“他受了重傷,弟子用了暗器,僥倖將其擊殺。”
夏蘭花臉上的黑色已經退了大半,但嘴脣還是紫的,像是凍了很久。
她的巨豬趴在她身邊,哼唧哼唧地叫着,用鼻子拱她的手,見主人不理,巨豬又哼唧了兩聲,把頭埋進她的懷裏。
她看着崔浩,目光裏有審視,也有疑惑。
宗師,哪怕是受傷的宗師,也不該是一個半步宗師可以擊殺的。
何況還是臨死反撲的說法,同歸於盡才合理。
董立雙手放在膝蓋上,臉色白得像紙,嘴脣一點顏色都沒有,像塗了一層白蠟。
他看着崔浩,嘴脣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心裏奇怪,如此優秀的人才,爲什麼沒有成爲明武王朝駙馬。
轉念一想,董立明白了,那羣看重出身、看重根骨的皇室成員們,定是因爲崔浩出身普通、五類根骨,而錯過了!
李詩上前,“崔師兄,你有沒有受傷?”
經李詩提醒,崔浩哇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身體軟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