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陽臉色變幻,看到令牌粉碎的剎那,腦海中一瞬間波濤洶湧,浮現出了無數畫面,全都是有關他兒子周昌龍的點點回憶。
衆多回憶幾乎全都不受控制湧了出來。
一雙目光蘊含悲切,緊緊握住令牌。
...
金鑾殿外,血霧尚未散盡,風一吹過,便捲起猩紅碎絮,如萬千冤魂在低語。皇城上空,原本澄澈的雲層被撕開一道巨大裂口,露出其後幽暗如墨的天道縫隙——那是陳玄方纔強行撕裂時空、攝取靈魂烙印時留下的餘痕,此刻正緩緩蠕動,似一隻垂死巨獸的傷口,在無聲抽搐。
殿內,李龍城跪伏在地,額頭緊貼冰涼金磚,脊背繃成一張將斷未斷的弓。他不敢抬頭,連呼吸都壓得極細,唯恐一絲氣息擾了那位端坐於血蓮神座之上的皇女。那鳳袍早已浸透血色,卻愈發灼目,衣襬垂落處,血珠凝而不墜,懸在半空微微震顫,彷彿每一滴都裹着未消的怨念與驚怖。
“四爺。”皇女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如碎玉擊冰,偏又裹着三分慵懶、七分蝕骨寒意。
跪在最前排的四爺渾身一抖,牙齒咯咯作響,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個音節。
皇女指尖輕點扶手,一縷赤芒自指腹遊出,蜿蜒而下,倏忽鑽入四爺眉心。剎那間,四爺雙目暴睜,瞳孔深處竟浮現出無數細密符文,如活物般蠕動、燃燒——那是陳玄親手種下的【鎖魂契】,以神榜第三重本源真火爲引,熔鍊天道因果爲鏈,一旦反噬,魂魄將被寸寸焚爲灰燼,再無轉世可能。
“你方纔,說本帝‘不配’?”皇女脣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
四爺猛地嗆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有細小骷髏狀結晶簌簌剝落,落地即化青煙。“臣……臣罪該萬死!臣願剜目謝罪,剔骨爲薪,只求陛下……只求陛下賜臣一具全屍!”話音未落,他竟真的抬手抓向自己左眼,指甲深深摳進眼眶,鮮血混着黏稠黃白之物汩汩湧出。
“停。”皇女淡聲道。
四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離眼球僅有一線之隔,冷汗早已浸透裏衣,順着脊椎溝壑一路滑下,在金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跡。
“本帝要的不是你的命。”她緩緩起身,鳳袍曳地,拖過滿地殘肢斷臂,裙裾掃過之處,血肉竟悄然蒸騰,化作縷縷赤霧,盡數被她吸入鼻息。“是你的嘴。”
話音未落,一道銀光自她袖中激射而出,快如電掣,噗嗤一聲沒入四爺咽喉。緊接着,四爺脖頸驟然膨脹,皮膚下似有活物瘋狂拱動,喉結劇烈起伏,最終“啵”一聲輕響,一顆拳頭大小、通體赤紅、表面佈滿細密血絲的肉瘤自他頸側破皮而出,滴溜溜懸浮半空。
——那是陳玄臨走前留下的【言蠱】,以天夜神朝失傳古法煉製,種入者言語皆成真實,所言即咒,所咒即罰。
“現在。”皇女朱脣輕啓,“告訴所有人——本帝登基,乃天命所歸,順者昌,逆者亡。”
四爺喉頭滾動,那肉瘤隨之震顫,嗡鳴如鍾:“天命所歸……順者昌,逆者亡……”
聲浪層層疊疊,自金鑾殿炸開,直衝雲霄,撞上天道裂口,竟激起一圈圈赤金色漣漪。整座皇城百姓耳中同時響起這八字箴言,字字如刀,鑿入神魂。街頭巷尾,所有奔逃流民腳下一頓,面露茫然,繼而雙膝一軟,齊刷刷跪倒,額頭觸地,口中無意識重複:“天命所歸……順者昌,逆者亡……”
同一刻,皇陵方向。
九十九根玄鐵鎮龍柱轟然崩塌,碎石如雨。塵煙瀰漫中,一具身披九龍盤雲甲的乾枯屍骸緩緩坐起,空洞眼窩中燃起兩簇幽藍鬼火。這是天荒神朝開國太祖,被封印於此三百餘年的屍傀大陣核心。此刻,它胸甲自行裂開,露出內裏跳動不止的猩紅心臟——那根本不是血肉,而是一枚不斷搏動的、刻滿禁咒的青銅鈴鐺。
“叮——”
鈴聲清越,卻讓整片皇陵地脈爲之哀鳴。
屍傀太祖抬起枯爪,指向金鑾殿方向,沙啞嗓音如同鏽刀刮過鐵板:“新帝……已立?”
話音未落,一道白影自天而降,不帶絲毫煙火氣,輕輕落在屍傀肩頭。正是陳玄。
他低頭俯視這具曾鎮壓八荒的古老屍傀,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只是看見一塊路旁頑石。“老東西,你睡得太久,腦子生鏽了。”他伸出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起來。本座給你個機會——替本座守門。”
屍傀太祖喉中發出咯咯怪響,幽藍鬼火劇烈搖曳,似在權衡。它當然感知到了陳玄身上那股令天道都爲之戰慄的氣息,更嗅到了金鑾殿方向尚未散盡的、屬於開葉娜拉等人的魂魄焦糊味——那是連神榜第七重都未能逃脫的抹殺。
“遵……命。”屍傀太祖終於垂首,聲音嘶啞如裂帛。
陳玄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翹,屈指輕彈。一道金芒沒入屍傀眉心,瞬間將其體內所有禁制盡數熔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更加繁複、更加霸道的【鎮獄契】。契約成,屍傀周身幽藍鬼火驟然轉爲赤金,甲冑縫隙中噴薄出熔巖般的光焰,九十九根倒塌的鎮龍柱廢墟中,無數赤金鎖鏈破土而出,交織成網,牢牢縛住屍傀四肢百骸,卻非束縛,而是……加冕。
“從今往後,你名‘鎮獄’。”陳玄轉身欲走,忽又頓步,“對了,若有人敢擅闖金鑾殿半步——”
他並未回頭,只將右手緩緩握緊。
咔嚓。
虛空之中,似有無形之物應聲而碎。
屍傀太祖身軀劇震,胸前那枚青銅鈴鐺表面,赫然浮現出一道細微裂痕,裂痕深處,滲出粘稠如蜜的赤金色液體,緩緩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個微小卻清晰無比的“死”字。
陳玄的身影已然消失。
皇陵重歸死寂,唯有那赤金“死”字,在風中無聲燃燒。
而此時,金鑾殿內,皇女正緩步踱至七爺面前。七爺早已癱軟如泥,褲襠一片深色水漬,腥臊味混着血腥氣瀰漫開來。他望着皇女足下踩碎的半截斷臂——那手臂腕骨上還戴着一枚刻有“七”字的翡翠鐲子,是他生母臨終所贈。
“你母親,死得可真早。”皇女忽道,聲音輕飄飄的,卻讓七爺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不……不是臣……”七爺涕淚橫流,語不成句,“是四哥!是他買通太醫,毒殺……”
“本帝沒問你。”皇女足尖微抬,碾碎那截斷臂,“本帝在告訴你——你母親,死得可真早。”
七爺如遭雷擊,瞳孔驟然渙散。他猛然想起幼時一幕:暴雨夜,母妃蜷縮在冷宮牆角,懷中緊緊護着一枚染血的銅鏡,鏡面映着窗外一閃而過的白影……那白影,分明就是如今端坐於神座之上的陳玄!
原來……原來當年那一場“意外”墜井,並非意外?
“啊——!!!”七爺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雙手瘋狂撕扯自己臉頰,指甲深深嵌入皮肉,鮮血淋漓,“是我害死母親!是我!是我!!!”
皇女靜靜看着他癲狂自殘,直至他力竭昏厥,才輕輕一拂袖。一道赤芒掠過,七爺臉上血肉竟如蠟般融化、重塑,片刻之後,一張與陳玄七八分相似的俊美面孔赫然浮現——眉骨高聳,鼻樑挺直,下頜線條冷硬如刀削。
“從今日起,你叫陳七。”皇女淡淡道,“替本帝……演一場戲。”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鼓點,由遠及近,如悶雷滾過大地。緊接着,數百名身披玄甲、手持長戟的禁軍轟然湧入,甲冑森寒,戟尖滴血。爲首將領單膝跪地,鎧甲上赫然繡着一隻振翅欲飛的金烏——那是天夜神朝皇室直屬的“曜日衛”,竟在此刻公然現身皇城!
“奉天夜神朝詔諭!”那將領聲如洪鐘,手中高舉一卷紫金聖旨,“天荒神朝皇主李龍城昏聵無能,褻瀆天道,現由曜日衛暫攝監國之權!爾等速速退下,違令者——斬立決!”
滿殿文武臉色煞白。李龍城更是渾身顫抖,幾乎癱軟在地。他萬萬沒想到,天夜神朝竟如此肆無忌憚,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
皇女卻笑了。
她緩步走下丹陛,赤金鳳履踏過滿地殘肢,裙裾拂過曜日衛冰冷的戟尖,竟未沾染半點血污。她徑直走到那將領面前,仰起臉,絕美容顏上笑意盈盈,眸中卻寒光凜冽:“監國?誰給你的膽子?”
那將領獰笑,手中聖旨陡然爆開,化作漫天紫金符紙,每一張符紙上都浮現出猙獰鬼面,齊齊張口,噴出滾滾黑霧:“天夜神朝敕令,豈容爾等賤婢置喙?!”
黑霧翻湧,竟在半空凝聚成一尊三丈高的魔神虛影,頭生雙角,六臂持刀,獠牙森然,周身纏繞着無數哀嚎人面——正是天夜神朝鎮族祕術【六道魔相圖】!
“跪下!”魔神虛影張口咆哮,聲浪如實質般碾壓而下,金鑾殿穹頂瞬間龜裂,簌簌落下碎石。
皇女卻不閃不避,只伸出一根纖纖玉指,輕輕點向魔神虛影眉心。
“聒噪。”
指尖一點赤芒迸射。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炫目奪目的光華。
那赤芒觸及魔神眉心的剎那,整個虛影竟如烈日下的冰雪般無聲消融。六條手臂、猙獰頭顱、纏繞人面……所有構成魔相的陰邪之力,盡數化爲最純粹的赤金色光點,被皇女指尖吸納入體。
她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魔神消散,漫天紫金符紙簌簌飄落,每一張符紙背面,都浮現出一行血字:“陳玄親啓”。
皇女隨手一抓,所有符紙盡入掌中,輕輕一握,化爲齏粉。
她抬眸,望向那已面無人色的曜日衛將領,朱脣輕啓:“回去告訴你們皇帝——天荒神朝,自有天荒的規矩。若想玩,本帝奉陪到底。但下一次……”
她頓了頓,指尖一縷赤芒繚繞,緩緩勾勒出一個血淋淋的“殺”字,懸於半空,久久不散。
“本帝,就不再留手了。”
那將領喉頭一甜,噴出大口鮮血,踉蹌後退,轉身狂奔,曜日衛亦如潮水般倉皇退去,甲冑碰撞聲凌亂不堪,哪還有半分來時的囂張氣焰?
殿內死寂。
良久,皇女才緩緩轉身,望向癱軟在地的李龍城,聲音輕柔得如同情人低語:“李龍城。”
李龍城一個激靈,猛地叩首:“臣……在!”
“你可知,爲何本帝不殺你?”皇女一步步走近,鳳袍下襬拂過他顫抖的手背,冰涼刺骨。
李龍城額頭抵着金磚,聲音嘶啞:“臣……不知。”
“因爲你夠蠢。”皇女在他耳邊低語,吐氣如蘭,“蠢到連自己的命,都攥在別人手裏還不自知。這樣的人,比死人好用。”
她直起身,環顧滿殿噤若寒蟬的王公大臣,鳳眸中赤芒流轉,威壓如淵:“即日起,廢除所有皇子封號,貶爲庶人,圈禁宗人府。所有參與今日金鑾殿鬧事者,誅三族。至於你們……”
她指尖輕點虛空,數十道赤芒激射而出,精準沒入每一位文武大臣眉心。
“本帝賜爾等【觀心鏡】。此後,爾等心中所思、所念、所謀,皆逃不過本帝法眼。若有半分異心……”
她嫣然一笑,美得驚心動魄:“便如七爺一般,日日重溫生母之死。”
話音落下,所有大臣腦海中同時浮現出一幅畫面:冷宮牆角,暴雨如注,一枚染血銅鏡映出白影,鏡面緩緩裂開,蛛網般的裂痕中,滲出粘稠赤金液體……
“臣……遵旨!”衆人齊聲嘶吼,聲音因極致恐懼而扭曲變調。
皇女滿意頷首,正欲轉身,忽見殿門處光影微晃,一襲白袍身影悄然立於門檻之外。正是陳玄。
他不知何時歸來,衣袍纖塵不染,連發梢都未曾凌亂分毫。手中卻多了一枚巴掌大小、通體赤金的玲瓏寶塔,塔身九層,每層檐角都懸掛着一枚細小銅鈴,此刻正隨着他步伐,發出極其細微、卻直透靈魂的“叮咚”之聲。
“喏。”陳玄將寶塔拋出,皇女素手輕揚,穩穩接住。
寶塔入手溫潤,內裏卻似有億萬星辰生滅,浩瀚如海。她指尖摩挲塔身,忽而輕笑:“天夜神朝的‘九曜鎮魂塔’?他們竟捨得把壓箱底的寶貝送過來?”
“不是送。”陳玄負手而立,目光掃過滿殿屍骸與跪伏人影,聲音平淡無波,“是搶回來的。順手,把他們派來接應的三十七位神榜境,也一併煉成了塔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皇女手中的寶塔上,眼神幽深:“這塔,能鎮魂,能鎖神,更能……養人。”
皇女眸光微閃,隨即會意,指尖一縷赤芒注入塔頂。剎那間,寶塔嗡鳴,塔身第九層緩緩開啓,內裏並非虛空,而是一方氤氳着赤金色霧氣的微型空間。霧氣翻湧間,隱約可見數十道模糊人影盤坐其中,面容呆滯,雙目空洞,卻周身縈繞着絲絲縷縷的、近乎實質的……快意值!
——那些,全是被陳玄親手抹殺的天夜神朝強者,魂魄未散,被強行拘禁於此,日夜承受本源真火煅燒,痛苦萬倍,卻偏偏無法解脫,只能將無窮無盡的絕望、怨恨、不甘,源源不斷地轉化爲最精純的快意值!
“好東西。”皇女將寶塔收入袖中,笑容璀璨如血,“主人,接下來,我們去哪兒?”
陳玄望向皇宮深處,那裏,一道若有若無的、源自遠古的蒼茫氣息,正悄然甦醒。
“去挖根。”他聲音冷冽,“天荒神朝的根,太淺了。本座,替它……換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