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
司馬睿神色古怪的看向庾亮。
就在方纔,庾亮來到司馬睿面前,嚴厲的彈劾了羊慎之的行爲,這一次,他的言語不再收斂,不再刻意維持名士的風範,他幾乎是破口大罵。
在他的嘴裏,羊慎之是蠱惑太子,禍亂天下的小人,必須要儘快遏制,要將他抓捕起來。
這已經是十分嚴厲的指控了,先前庾亮前來勸諫的時候,都只是說不能讓對方進東宮,這一次,是直接動真格的了,要抓捕處置。
這是他正式將羊慎之當成了政敵,而不是要小打小鬧。
司馬睿對此十分驚訝,可隨後,心裏又有了些新的想法。
“事關重大,朕不好草率的下結論,需與羣臣定奪。”
司馬睿讓他暫時坐在一旁,又派人去找兩人前來殿內。
片刻之後,劉隗刁協出現在了此處。
看到他們,庾亮的眼神清醒了許多,他起身就要告辭。
司馬睿無奈的說道:“朝中諸公都以羊慎之爲賢,便是王公,紀公等人,都對他讚不絕口,唯此二人,很早就提醒過朕,不與他們商談這件事,該與誰來商談呢?”
庾亮臉色糾結。
作爲一個大名士,庾亮是不該與劉隗刁協坐在一起商談大事的,這兩人的名聲早就臭了,除了少數幾個司馬睿的心腹,幾乎沒有人跟他們往來。
況且,再怎麼說,庾亮也是士人集團的一員,他是不會幫着劉隗刁協來對抗自己人的。
可偏偏,當今天下,跟羊慎之不和,有能力對付他的,好像還真就只有這麼兩個人了。
司馬睿趁機將庾亮所說的事情告知給了面前的二人。
劉隗刁協,這兩人的日子最近不太好過。
他們要做的這件事,本來就是不能後退一步的,奈何,司馬睿沒能扛住,選擇了低頭,他這麼一低頭,各地的官員們如同蒼蠅般飛來,紛紛開始滋擾。
彈劾他們的奏表是一日不斷,司馬睿本來只是想將他們藏一段時間,等風頭過去就官復原職,可這風頭遲遲沒能過去,反而愈演愈烈,司馬睿都甚是頭疼。
劉隗的性格本就暴躁,加上這段時日裏的遭遇,他看起來愈發的陰沉,時刻都在爆發的邊緣,倒是刁協,看起來要平靜許多。
在司馬睿講完了庾亮所說的那些事後,劉隗和刁協都陷入了沉默。
劉隗不滿的說道:“當初羊慎之犯下過錯的時候都沒能抓捕他,何況是如今呢?”
刁協卻聽出了皇帝的言外之意。
刁協看向庾亮,“羊慎之若是真想這麼做,那着實可惡,請容我們好好思考這件事。”
司馬睿這才讓庾亮離開,等到庾亮離開之後,他才趕忙說道:“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劉隗問道:“陛下是想讓我們與庾亮合作,除掉羊慎之嗎?”
“羊慎之並不重要,朕讓你們前來,並不是爲了對付羊慎之,他如今跟隨太子,不會再輕易干預新政之事。”
王導讓羊慎之進東宮,就是爲了這一幕。
司馬睿既然答應讓羊慎之去輔佐太子,那他就不會再想辦法去報復回來,他輔佐太子可以參與國內的所有大事,但唯獨新政的事情,太子是不好出面的,這也讓皇帝放心。
司馬睿繼續說道:“朕所說的,乃是新政之事。”
“庾亮這個人,與朝堂諸名士皆有往來,能在暗中爲你們所用,等太子來找朕商談大事,朕就以新政爲籌,朕可以答應他們,但是東宮衆人也不能再出面干預新政。”
“你們可以繼續大事了。”
劉隗跟刁協對視了一眼,刁協這纔開口說道:“陛下,羊慎之的事情點醒了我們,要推行任何政策,都需要有足夠的實力,否則,就會跟上次一樣,受人威逼,不了了之。”
“就是羊慎之不出面,其他人亦會出面,因此,在推行新政之前,首先要增強我們自己的實力。”
司馬睿點着頭,“繼續說。”
“首在兵事。”
“可以增強中軍的實力,再派親信之人領兵鎮要地,統帥大軍,江北的流民帥,我們也可以拉攏,吸納!他羊慎之能做,我們難道還做不得嗎?”
“給這些人官職,再派合適的人去取代他們,去統領他們。”
司馬睿若有所思,刁協繼續說道:“比如尚書戴淵,此人跟陛下親近,又有治軍之才,名望又很高,可以讓他募兵,將他外放鎮要地,讓他去統帥祖逖等流民帥,指揮他們的軍隊,接管他們的勢力...”
“江北那些人...能聽從這樣的命令嗎?”
“他們的名義,援助,皆需朝廷定奪,胡人又侵擾如火,他們難以持久,如此時刻,他們豈敢違抗呢?”
司馬睿總覺得這番話有些怪怪的,可他說不出怪在哪裏。
“可以先想辦法增強中軍兵力。”
“喏!”
劉隗還想說些什麼,刁協用眼神制止了他。
......
當兩人走出來的時候,劉隗眉頭緊皺,臉色不悅,“玄亮又攔着我,當初我勸諫陛下,要處置羊慎之的時候,就是因爲玄亮的勸阻,方纔讓事情發展到了今日的地步,今日爲何又要阻攔呢??”
刁協回答道:“有些話,說了亦無用。”
劉隗咬牙切齒的說道:“陛下想將羊慎之留給太子,還想跟太子談判,不讓東宮插手新政,可我知道羊慎之的爲人,只要他知道了我們要做的事情,就一定會設法反對,甚至會帶上太子一同阻擋。”
“不除掉這個人,我們就難以繼續大事。”
刁協沉默了許久,他輕輕撫摸着下巴,“談何容易啊。”
“不如先找罪證,玄亮可還記得,我當初曾懷疑他跟祖逖有祕密往來,若是能找到他私通外軍的確鑿證據....”
“他是天下名士,有名望護身,就是有證據,只怕也難以擊潰他,衆人只會當我們是污衊報復,陛下有心無力,除非...”
“除非什麼?”
“我們能得到另外一個大名士來幫助。”
“庾亮?”
劉隗搖着頭,覺得這個提議不是那麼的靠譜。
“庾亮雖與羊慎之不和,可跟王導等人親近,他只怕是不會出面幫我們做事。”
“不必幫我們做事,我們做我們的事,他做他的事情,互通有無,則事必成,何況,除了庾亮,還有周,戴等人能用,這兩人跟羊慎之沒什麼往來,亦能爲助力。”
.....
東宮。
庾亮再次回到了這裏,可他不是來找司馬紹的,他是來找自己妹妹的。
太子妃庾文君得知兄長前來,很是驚訝。
自從她跟太子成家之後,庾亮就減少了與她相見的次數,大概是不想太彰顯自己外戚的身份,保持自己純正的名士作派。
庾文君趕忙將庾亮接進了殿內,讓他坐下來,又讓人拿來些茶水。
看着愁眉苦臉的大哥,庾文君也是有些慌亂。
“大兄,這是出了什麼事?何以這般愁苦?”
庾亮看向自己的妹妹。
他其實是不太想來跟妹妹求助的,他享受着太子外戚身份帶給他的便利,而在內心裏卻又有些排斥這個身份,他想靠自己的硬實力來施展自己的抱負,而不是通過妹妹。
可到瞭如今,庾亮幾乎找不到能用的人了,思來想去,最後只能來到妹妹這裏。
庾文君是個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女子,她跟司馬紹的關係極好,夫妻二人相處的很好,司馬紹對她甚是寵愛。
“東宮之內,有了奸賊,恐壞大事。”
庾亮緩緩說道。
庾文君瞬間就知道庾亮的意思了,對羊慎之的事情,庾文君還是很清楚的,司馬紹每次跟她在一起的時候,都對這個人讚不絕口,將他當作自己的孔明,重視程度甚至在自己的兄長之上。
庾文君十分瞭解自己的大哥,大哥是個相當高傲的人,他在東宮內一直都是獨一無二的,大家都不敢不聽他的話,可如今忽來了這麼一個強人,分享大權,大哥心裏必定不悅。
可庾文君沒想到,大哥能厭惡對方到這種地步,以奸賊來稱呼,這不太符合大哥平日裏的名士風範。
庾文君說道:“東宮之內,竟是賢才,怎麼會有奸賊呢?”
“羊慎之蠱惑太子,欲禍亂天下,我所說的奸賊,便是此人!”
庾文君溫柔的說道:“兄長勿要動怒,過去兄長一直都在教導我們,遇到事情要沉穩,不能急着攻擊一個人,要心平氣和,我一直都銘記在心中。”
聽到她的話,庾亮果真是清醒了不少,又恢復了些名士風範。
“你說的對。”
庾文君又勸說道:“兄長先不要着急,我會跟殿下好好聊聊這件事,殿下聰慧賢明,倘若羊慎之的建議有不妥的地方,他也一定能醒悟過來,大兄可等候些時日,在外頭更不要提起這件事,免得讓人誤以爲東宮不和。”
“善。”
庾文君笑着安慰道:“東宮有大兄這樣的名士在,便真的有‘則’,只怕也興不起風浪,我亦無憂也。”
她連着哄了幾句,庾亮終於平復了心情,離開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