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徹底平息網絡上的皮包公司和洗錢謠言,光靠抓一個水軍頭子或者發官方通報是不夠的。
齊學斌太清楚這個道理了。他在網文圈摸爬滾打了五年,網絡寫作經驗告訴他一個最樸素的真理,網民不需要冰冷的通報,他們需要看到真正的價值。
省紀委的調查組還在路上。蕭江市網警雖然發佈了破獲飛馬網絡水軍案的通報,但在輿論場裏,網民依然覺得這是官方在強行洗白。
“抓個替罪羊就完事了?那兩千五百萬到底去哪了?”
質疑聲依然不斷。齊學斌明白,光靠技術反擊顯然還缺點成色。要想讓資本不敢再來碰瓷,必須要靠正面的鐵腕力量。他之前在省委借何建國點起的那把火,也到了收網發力的時候。
林安晨的視頻在第七天完成了。
那天下午,他抱着一臺筆記本電腦衝進了齊學斌的辦公室。頭髮比平時更亂,眼窩深陷,但眼睛亮得嚇人。
“齊書記,你看。”
他把電腦放在桌上,點開了視頻文件。
十分鐘的畫面,沒有任何故事情節,純粹的技術展示。從人物骨骼綁定的線框圖開始,到肌肉動態模擬的物理演算,再到皮膚次表面散射的光照效果,最後到毛髮在風中飄動的逐幀渲染。
每一個環節都標註了技術參數。渲染時間,多邊形數量,粒子特效密度,全部透明展示。
齊學斌看完了整整十分鐘。
“怎麼樣?”林安晨的聲音裏帶着掩飾不住的緊張。
齊學斌沒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完後,他重重點了點頭。
“夠了。”
林安晨長出了一口氣。他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了椅子上。
七天。他和團隊八個人七天沒怎麼睡覺,每天只喫泡麪和麪包,硬是把這段視頻啃了出來。
齊學斌沒有在全網鋪天蓋地發新聞稿。他做了一個極其精準的定向投放。
他動用了他之前在網文圈和互聯網圈積累的人脈,聯繫了國內兩個最大的二次元技術論壇的核心版主,以及三家最專業的CG行業垂直媒體。
他把這段測試視頻以匿名泄露的方式首發。
發佈的時間選在週五晚上八點。這個時間段是網民活躍度最高的時候,也是自媒體傳播的黃金窗口。
視頻發出後,齊學斌什麼都沒說。他關掉了電腦,回家睡了一覺。
第二天早上,他打開手機,看到了鋪天蓋地的討論。
這是國內哪個神仙團隊做的。這毛髮渲染,這肌肉動態,已經逼近皮克斯五年前的水準了。
國內哪來的算力做這種級別的渲染。一般的獨立團隊根本租不起這麼多服務器。
據說這只是幾個人做出來的前期測試。正片得有多炸。
專業圈子裏瞬間引爆。技術大牛們逐幀分析視頻中的渲染細節,從光照模型的算法到毛髮物理的演算公式,每一個技術點都被拿出來反覆討論。
當專業人士背書後,這些討論開始破圈蔓延到大衆網絡。
週六下午,幾個知名的科技博主和動漫UP主轉發了這段視頻。他們的粉絲總量加起來超過三千萬。
週日晚上,話題登上了微博熱搜榜第十二位。
輿論發酵四十八小時後,火鴉動畫的官微正式認領了這段視頻。
林安晨親自寫了一段話。
感謝清河特區和合作基金總計兩千五百萬的資金支持和渲染農場的算力支撐。我們只有八個人,但我們要用兩年的時間,拍出中國最好的動畫大電影。我是林安晨,我們在清河等你。
這段話被轉發了超過五萬次。
網絡口風一夜之間從洗錢皮包公司變成了清河特區真有眼光和幹實事的良心園區。
之前發帖抹黑的幾個論壇賬號被網友扒出來是水軍,評論區一邊倒地嘲諷。
原來是被黑了。清河這波可以。
八個人做出這種水平的測試視頻,兩千五百萬花得不冤。
那些說洗錢的人出來走兩步。人家直接把渲染過程都公開了,每一幀的參數都擺在那裏,怎麼洗。
風向徹底轉變。
省紀委的調查組到了清河,看着網上的評價和實實在在在運轉的渲染機櫃,笑着跟齊學斌握了個手,走個過場回去了。
老吳看到網上的反轉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他跑到齊學斌的辦公室,豎起了大拇指。
“齊書記,你這招不按常理出牌,絕了。”老吳豎起大拇指,“我原來覺得發正規通報最管用,現在看來,還是一物降一物。”
“老吳,這不叫不按常理出牌,這叫尊重規律。”齊學斌給老吳倒了一杯茶,“網民不需要冰冷的通報,他們需要看到真正的價值。你用事實說話,比發一百份聲明都管用。”
老吳喝了口茶,點了點頭。他現在對齊學斌的文創項目已經沒有異議了。那段視頻的質量擺在那裏,任何人都無法否認火鴉動畫的實力。
“齊書記,我算是服了。你這步棋走得漂亮。”
“不是我的棋走得漂亮。”齊學斌說,“是年輕人爭氣。”
老吳走後,齊學斌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
他打開電腦,看了一下輿情監測系統的實時數據。關於清河文創產業園的正面報道佔比已經從三天前的百分之十二上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七。負面聲音基本被淹沒了。
這場本來想抹黑火鴉動畫的危機,反而成了他們最好的一次全網實力預熱。
他拿起手機,給林安晨發了一條微信。
“視頻的效果超出了預期。好好休息幾天,然後開始大電影的正式製作。”
林安晨的回覆帶着幾個激動的表情。“齊書記,我們昨晚看了網上的評論,大家都在誇。說實話,我差點哭了。”
“別哭。”齊學斌回了一條,“留着精力做片子。”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
輿論戰打贏了。但他知道,這只是第一回合。葉明輝轉戰省級上層路線,基層抹黑失敗後,遠景資本必定會動用葉援朝的力量在省級層面對清河施壓。
他發給省委的那份緊急報告還沒有迴音。文創產業園能否被列入省級重點產業項目名錄,依然是未知數。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小周,幫我約一下老吳和老陳。下午開個會,討論一下鼎盛精工人才公寓的選址問題。”
“好的,齊主任。”
放下電話,齊學斌重新打開了電腦。屏幕上是一份新的文件,清河特區產業發展三年規劃草案。
他把火鴉動畫和鼎盛精工都加了進去。一個是文創產業的種子,一個是精密製造的核心。雙引擎驅動,缺一不可。
寫完最後一行字,他保存了文件,關掉了電腦。
窗外,夕陽正在下沉。產業園二期B棟的輪廓燈亮了起來,在暮色中勾勒出一個巨大的矩形。
他拿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危機解除後的第二天。
齊學斌的辦公室門被敲響。
走進來的是剛剛上任一個月的蕭江市市長陸正陽。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沒有帶隨從,一個人來的。
這也是清河升格爲省直管特區後,蕭江市長第一次踏足清河的土地。
“齊書記,恭喜你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陸正陽看着齊學斌,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網上的視頻我看了,確實厲害。”
“陸市長過獎了。”齊學斌請他坐下,讓小周泡了茶。
陸正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環顧了一下辦公室的陳設。
“清河的變化比我想象的大。新城的架子搭起來了,產業園也初具規模。難怪省委對這裏這麼重視。”
“陸市長這次來,是考察特區建設情況的?”
“也算,也不算。”陸正陽放下茶杯,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齊書記,我代表蕭江市委,想跟你談談合作的事。”
齊學斌沒有說話,等着他繼續。
“清河雖然是省直管特區,但在交通、水電、醫療、教育等方面依然需要市裏的配套支持。”陸正陽說,“我希望我們能建立一個常態化的溝通協調機制。每個月開一次對接會,解決實際問題。”
“這個提議很務實。”齊學斌點了點頭,“我完全贊同。”
“還有一件事。”陸正陽頓了頓,“省裏最近有一些關於清河文創產業園的議論。有人說這個項目沒有省級批文,屬於違規操作。我在市裏聽到了不少風聲。”
齊學斌的表情沒有變化。
“陸市長怎麼看?”
“我怎麼看?”陸正陽笑了笑,“我的看法很簡單。只要項目合法合規,能給地方帶來發展,我就支持。至於省裏的議論,那是省裏的事。”
齊學斌看着陸正陽。
這個新市長的政治嗅覺比他想象的更敏銳。陸正陽主動提到省裏的議論,既是在傳遞信息,也是在試探他的態度。
“陸市長放心。”齊學斌說得很平靜,“清河的所有項目都依法依規推進。文創產業園的省級重點產業項目申報已經遞交省委,批文下來只是時間問題。”
“那就好。”陸正陽站起身,伸出手,“齊書記,期待我們的合作。”
齊學斌握住他的手。“一定。”
送走陸正陽後,齊學斌回到辦公室,關上了門。
他拿起手機,給何建國發了一條加密信息。
“何書記,陸正陽今天來了清河。態度積極,主動提出建立常態化溝通機制。另外,他提到了省裏對文創產業園的議論,暗示有人在省級層面施壓。”
何建國的回覆很快。“我知道了。葉援朝那邊確實在活動。但沙書記的態度很明確,清河的項目他支持。你繼續推進,不要受影響。”
“收到。”
齊學斌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遠處的產業園二期B棟燈火通明。火鴉團隊又開始加班了。
他看着那片燈光,嘴角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