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捕行動在深夜十一點開始。
老張帶了十二名便衣,分乘三輛無標識的越野車,從清河出發直奔蕭江市。齊學斌不僅提前向省廳拿到了異地用警的緊急批覆令,還在行動羣裏通知省督導組的一名聯絡幹事也隨車同行。車隊的三輛越野車在夜色中保持着一百米的間距,沿着蕭江方向的高速公路一路疾馳。合規的枷鎖被套好,這把刀纔算是真正的快。
凌晨一點二十分,車隊抵達蕭江市高新區創業大廈。
大廈的物業早已下班,整棟樓只有零星幾扇窗戶亮着燈。初冬的夜風颳過空曠的停車場,捲起地上的落葉打着旋兒。老張帶着四個人從消防通道上了十二樓,另外八個人在大廈的兩個出口布控。消防通道的感應燈壞了大半,他們只能靠着手機的手電筒照明,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飛馬傳媒的辦公室在B座十二樓東側。透過玻璃門可以看到裏面亮着燈,隱約有人影晃動。
老張打了個手勢。兩名隊員用技術開鎖工具打開了玻璃門,所有人悄無聲息地摸了進去。
辦公室裏有六個人。四個年輕人在電腦前操作着什麼,一個胖子坐在角落裏抽菸,還有一個染着黃毛的小夥子在打電話。
“警察。不許動。”老張亮出了證件。
辦公室裏瞬間亂了。黃毛小夥子扔掉手機就想往窗戶的方向跑,被門口的隊員一把按在了地上。四個年輕人從椅子上跳起來,雙手舉過頭頂。
那個胖子坐在角落裏,手裏的煙掉在了地上。他看着老張,臉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你是強子?”老張走過去。
“是……是我。”胖子的聲音有些發顫,“各位警官,我就是做個網絡推廣的小公司,沒幹什麼違法的事……”
“沒幹違法的事?”老張從口袋裏掏出一疊打印紙,甩在了桌子上,“過去一週,你的公司操控了五百多個水軍賬號,在省內各大論壇發佈針對清河特區的不實信息。收了多少錢,誰讓你乾的?”
強子的臉色瞬間白了。
“我……我就是接了個推廣單子。對方說要發一些關於清河的文章,我就讓我的員工發了。我不知道那是造謠啊……”
“不知道?”老張冷笑了一聲,“貓池設備在哪?”
強子不說話了。
老張揮了揮手。隊員們開始搜查。在辦公室最裏面的儲物間裏,他們找到了三臺貓池設備和上百張手機卡。每臺貓池設備上都插着三十二張SIM卡,正在自動發送預設的評論和轉發指令。
人贓俱獲。
強子被帶回清河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四點了。
審訊在早上六點開始。小周主審,老張旁聽。齊學斌在隔壁的監控室裏全程觀看。
強子起初還在狡辯。他說自己只是接了一個正常的網絡推廣業務,不知道內容是造謠抹黑。但當小周把貓池設備的照片和水軍賬號的分析報告擺在他面前時,他的心理防線在二十分鐘內崩潰了。
“我承認。”強子低着頭,聲音發虛,“我收了三十萬好處費,幫人發帖。但對方是在網上用比特幣交易,全程使用海外加密聊天軟件,我根本不知道幕後老闆是誰。”
“怎麼聯繫的?”
“對方通過一個加密郵箱給我發指令。每天我向那個郵箱彙報全網轉評贊數據。對方收到數據後,會把下一批的比特幣打到我的錢包裏。”
“郵箱地址?”
強子報出了一串字符。小周立刻記錄下來。
“還有呢?”老張在旁邊追問,“對方有沒有留下其他線索?比如聲音,口音,或者任何個人信息。”
強子想了想。“聲音沒有聽過,全是文字交流。但有一次,對方在郵件的簽名檔裏留了一個英文名,Victor。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小周把記錄交給了隔壁監控室的齊學斌。
齊學斌看完後,拿起手機給蘇清瑜發了一條加密信息。
“清瑜,有一個加密郵箱地址。幫我追蹤最後一次登錄的IP和相關防火牆日誌。對方很狡猾,可能會用多重代理。”
蘇清瑜的回覆在十分鐘後到了。“收到。給我幾個小時。”
齊學斌放下手機,看着監控室裏垂頭喪氣的強子。審訊室的白熾燈光打在強子圓潤的臉上,汗水順着他的額頭往下淌。這個曾經在蕭江網絡水軍圈呼風喚雨的人物,此刻看起來不過是一個被恐懼支配的普通人。
飛馬傳媒端了,水軍賬號封了,但幕後老闆的身份依然是一個謎。Victor,這個英文名太普通了,可能是真名也可能是假名。比特幣交易無法追蹤,加密聊天軟件不留痕跡。
齊學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這場網絡輿論戰比他預想的更加複雜。對手不僅懂技術,還懂得利用網絡的匿名性和傳播速度來製造混亂。這是一場不對稱的戰爭。在這場戰爭中,信息的真假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誰能更快地佔領公衆的注意力。
唯一剩下的線索就是那個郵箱的最後一次登錄IP。
他走出審訊室,在走廊裏碰到了匆匆趕來的林安晨。走廊的燈光有些昏暗,林安晨的腳步很快,手裏還抱着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隱約能看到視頻剪輯軟件的界面。
“齊書記,強子抓到了。網上的帖子會刪嗎?”
“已經安排網監大隊聯繫各大平臺刪除不實內容。”齊學斌說,“但刪帖只是治標。真正的反擊不在刪帖,在你的視頻。”
“七天期限還剩五天。”林安晨的語氣裏帶着一絲焦慮,“齊書記,你放心,我們一定按時交出來。”
“不急。”齊學斌拍了拍他的肩膀,“質量比速度重要。我要的是能讓人閉嘴的硬核內容,不是趕工出來的半成品。”
林安晨點了點頭,轉身跑了。走廊裏傳來他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齊學斌站在原地,看着那個消瘦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的拐角處。他注意到林安晨的眼眶有些發紅,顯然是連續熬夜工作導致的。
齊學斌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郭文強的電話在這個時候打了進來。
“齊學斌,飛馬傳媒是你端的人?”郭文強的語氣很複雜,“你動作夠快的。”
“多謝你的情報。”齊學斌說得很乾脆,“八百萬的跨市生態補償金項目,我會按約定交給省工商聯蕭江分會牽頭評估。”
郭文強沉默了幾秒。
“齊學斌。”他忽然問了一個跟當前事務完全無關的問題,“如果當初我在蕭江沒跟你死磕,沒扣你那幾筆錢,我現在是不是還能坐在市長位子上?”
齊學斌停住了手裏翻文件的動作。
“沒有如果。”他的聲音很平靜,“你在東山礦區閉着眼睛簽字的時候,你的路就已經走到頭了。這次的八百萬項目我絕不食言。但從此以後,我們兩清。”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好。兩清。”
郭文強掛了電話。
齊學斌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郭文強這個角色,從蕭江市長到省工商聯副主席,從針鋒相對的政敵到提供情報的臨時合作者,終於走到了收束的時刻。他不是大奸大惡之人,只是一個在權力場中迷失方向的普通官員。他的結局,是所有與齊學斌爲敵者的縮影。
齊學斌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郭文強的情景。那時候郭文強還是蕭江市的市長,意氣風發,手握實權。誰能想到短短一年多的時間,他就變成了一個只能在電話裏問如果當初的失意之人。
權力這東西就是這樣。站在山頂的時候覺得自己無所不能,跌下山谷之後才發現,一切不過是過眼雲煙。
但齊學斌沒有時間感慨。
蘇清瑜的追蹤結果在當天下午發了過來。
“學斌,對方很狡猾。最後一次登錄IP顯示在瑞士。但在登錄前三分鐘,我們在防火牆日誌裏捕捉到了一次極短的IP跳轉失敗。那個真實的IP歸屬地,是京城朝陽區。”
京城朝陽區。
齊學斌看着這行字,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所有可能的關聯對象。
遠景資本在北京的辦公地點就在朝陽區CBD。方子墨的行政團隊也在那裏。
線索終於開始閉合了。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老張的電話。
“老張,查一下遠景資本北京辦公室的具體地址。還有,他們行政總監的名字和聯繫方式。”
“明白。”
齊學斌放下電話,走到窗前。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遠處的產業園二期B棟燈火通明,火鴉團隊還在加班。整棟樓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醒目,像一座孤島矗立在空曠的工業區裏。
他拿起桌上的筆記本,翻到寫着資本暗戰的那一頁,在Victor這個名字旁邊打了一個問號,然後用箭頭指向了遠景資本北京辦公室。
水軍的幕後老闆,很可能就是遠景資本的人。
但他還需要更直接的證據。僅憑一個IP跳轉失敗的日誌,不足以在正式場合指控一家正規註冊的投資公司。法律講究的是完整的證據鏈,不是一兩個間接線索。
他需要更多的東西。
而更多的東西,需要時間來挖。
窗外又颳起了風,呼嘯着穿過空曠的街道。齊學斌關緊了窗戶,重新坐回了辦公桌前。桌上堆着的文件還有一份沒看完,但他現在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的腦子裏全是Victor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