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景資本的到來暴露了清河特區一個無法迴避的現實問題。
資金缺口。
十月下旬的一個下午,財政局長老陳拿着一份厚厚的財務報表走進了齊學斌的辦公室。他把報表放在桌上,推了推老花鏡,表情不太好看。窗外的秋雨淅淅瀝瀝地下着,打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齊書記,這是特區最新的財務狀況。我給您彙報一下。”
齊學斌放下手裏的文件,示意他開始。
老陳翻開報表第一頁。“現有可動用資金,一億兩千萬。這是星光基金第四期的餘額。”
他說話的語速很慢,每一個數字都咬得很清楚。窗外的秋雨淅淅瀝瀝地下着,打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辦公室裏瀰漫着一股舊紙張的味道,那是大量打印文件堆積在一起特有的氣味。
第二頁,未來六個月的剛性支出。新城二期道路管網九千萬,產業園區第二批廠房建設四千萬,行政運轉和人員工資兩千萬。合計一億五千萬。
老陳抬頭看了齊學斌一眼。“簡單算一下,缺口三千萬。”
齊學斌沒有說話。
“這還沒算別的。”老陳翻到第三頁,“鼎盛精工落地的配套設施投入,人才公寓和標準廠房,至少需要兩千萬。動漫IP孵化中心的渲染農場設備採購一千二百萬,加上B棟廠房改造三百萬,合計一千五百萬。火鴉動畫如果來了,大電影的一期資金投入,至少兩千萬。”
老陳合上報表。“齊書記,如果把這些都算上,缺口接近一個億。”
辦公室裏安靜了十幾秒。
齊學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產業園二期正在施工,塔吊的長臂在空中緩緩轉動。遠處的新城道路上,工程車輛來來往往。
一切看起來都在高速運轉。但只有他知道,這臺機器的油箱快要見底了。
蘇清瑜是在三天後從香港飛回來的。
那天傍晚,一架從香港飛來的航班降落在省城機場。蘇清瑜拖着一個小巧的登機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風衣,快步走出了到達大廳。她沒有在省城停留,直接包了一輛車趕往清河。
抵達管委會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她連晚飯都沒喫,就在管委會的小會議室裏做了一次緊急財務分析。投影屏幕上顯示着她連夜做好的資金調度方案。
“學斌,我的判斷是這樣的。”蘇清瑜用激光筆指着屏幕上的時間軸,“星光基金第五期資金可以在兩個月後啓動,預計規模兩億。但第五期需要走海外基金委員會的審批流程,至少需要四到六個月。”
她在時間軸上畫了一條紅線。
“這意味着在資金到位之前,特區會有一個至少三個月的資金真空期。”
齊學斌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省國資委那邊呢?”
老陳接過了話頭。“那筆省級特區啓動資金,額度是八千萬,足夠填補所有缺口。但它已經被第四次退回了。理由依然是材料格式不合規。”
“材料格式不合規。”齊學斌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他太清楚這個理由意味着什麼了。趙副省長在葉援朝的指示下故意拖延。每一次退回都不是真的格式問題,而是人爲設置的障礙。但他拿不出明面上的證據。
方子墨就是在這個時候再次出現的。
十月二十八日,遠景資本的第二份投資意向書送到了管委會。這一次,投資金額從五千萬提高到了八千萬。條件也更加優厚,不需要控股,不需要土地性質變更,只需要在文創產業園的運營中擁有百分之三十的分紅權。
老吳看到這份意向書後,態度明顯軟化了。
“齊書記,要不我們再研究研究。八千萬不是小數目。如果能拿到這筆投資,所有缺口的錢就全有了。比從財政裏擠預算強多了。”
齊學斌看着老吳,沒有立刻回應。
他知道老吳不是壞人。老吳只是一個務實的基層幹部,他看到的是賬面上的數字,是實實在在的八千萬。他看不到水面之下的暗流。
“老吳,你覺得遠景資本爲什麼要給我們八千萬?”
“因爲他們看好清河的發展前景。”老吳回答得很乾脆。
齊學斌搖了搖頭。“他們看好的不是清河,是清河的地。文創產業園只是幌子,他們的真正目的是拿到園區周邊的商業用地。等土地性質一變,這八千萬能翻十倍回來。”
老吳張了張嘴,沒有反駁。但他臉上的表情說明他並沒有完全信服。
散會後,齊學斌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
他面臨着真正的兩難。如果拒絕遠景資本的錢,特區的多條產業線將因資金不足被迫放緩甚至停擺。他在省裏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清河速度信譽將嚴重受損。省裏的反對派會抓住這個機會大做文章,說他齊學斌只會喊口號,連基本的資金調度都做不好。
但如果接受了這筆錢,就等於讓葉家和梁雨薇的勢力合法進入了清河的核心產業領域。一旦遠景資本拿到了文創產業園的分紅權和運營參與權,他們就擁有了從內部瓦解這個項目的合法身份。
蘇清瑜敲門走了進來。
“學斌,我想到了一個方案。”
齊學斌抬起頭。
“不接受遠景資本的投資,也不等省國資委的啓動資金。”蘇清瑜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畫了一個框架圖,“通過星光基金在國內設立一個人民幣子基金,以社會化募資加產業引導的模式向國內合規的機構投資者募集資金。”
她在白板上寫下了幾個關鍵詞。
資金來源分散,透明,可審計。不受制於任何單一勢力。
齊學斌看着白板上的框架圖,腦子飛速運轉。
這個方案的好處很明顯。但它也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省金融辦的審批。
蘇清瑜點了點頭。“對。人民幣子基金的設立需要省金融辦的審批。而審批主管副主任……”
“是葉援朝的同學。”齊學斌接過了她的話。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學斌。”蘇清瑜放下了馬克筆,“遠景資本的八千萬對我們來說確實是及時雨。但你換個角度想,如果沒有趙副省長卡我們的八千萬啓動資金,我們根本不缺這八千萬。葉援朝先斷你的糧,再讓他侄子送糧上門。這不是雪中送炭,這是先放火再賣消防隊。”
齊學斌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不能接他的消防隊。”他的聲音很平靜,“我們要自己滅火。”
蘇清瑜看着他,眼裏閃過一絲讚許。
“那你打算怎麼繞過省金融辦?”
齊學斌沒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看着遠處的天際線。夕陽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紅色。
他想到了一個人。
何建國。
省紀委副書記。雖然不直接管金融辦,但他在省裏的分量足夠讓某些人重新考慮自己的立場。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何建國的加密號碼。
“何書記,我遇到了一個資金上的困難。想請教您一個思路。”
他在電話裏把人民幣子基金的方案簡要說了一遍。何建國聽完後沉默了很久。
“學斌,你的第三條路是對的。”何建國的聲音很低,“但省金融辦的審批主管副主任,是葉援朝的同學。你如果走常規審批,他至少能給你拖半年。”
“那您的建議是?”
“你需要想辦法繞過他。”何建國頓了頓,“具體來說,你可以走省金融辦正主任的直接審批通道。但這需要你有足夠的理由讓正主任願意爲你開這個綠燈。”
“什麼樣的理由?”
“省裏的重點產業項目。”何建國說,“如果你的文創產業園能被列入省級重點產業項目名錄,審批流程就會走快速通道,不需要經過副主任那一層。”
齊學斌記下了這個信息。
“何書記,還有個事。省國資委的特區啓動資金,我已經託人向沙書記反映了。”
“好。”何建國說,“我等消息。”
掛了電話,齊學斌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兩行字。
一,推動文創產業園列入省級重點產業項目名錄。
二,等待沙家康對啓動資金的回應。
兩線並行。他需要在資金真空期到來之前,至少打通其中一條。
窗外,太陽已經完全沉了下去。清河新城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齊學斌關掉檯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風聲漸漸大了,秋雨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聲響。辦公桌上的財務報表還攤開着,那一串紅色的赤字數字在臺燈的餘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他知道,接下來的一個月將是他到清河以來最艱難的一段日子。資金鍊就像一個人的血脈,一旦斷了,所有的計劃和藍圖都會變成廢紙。但他不能慌,更不能亂。越是這種時候,越需要冷靜和定力。
齊學斌深吸了一口氣。
“這就是破局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