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江口音胖子”這條線索出現之後的四十八小時裏,刑偵大隊的偵查方向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小周帶着人從蕭江市工商局調取了過去三年在清河有工程業務記錄的所有企業信息。篩選條件很簡單:法人代表或主要股東中,體型偏胖、年齡在四十歲以上、與陳國明有過接觸記錄的。
篩出來的名單上只有三個人。
第一個人叫王同發,蕭江人,做建材生意的。但小週一查就排除了——這人去年中風住院了半年,現在走路都費勁,不可能跑到鳳凰嶺去踩點。
第二個人叫孫胖子,真名孫富貴,蕭江城東的一個包工頭。這人確實胖,也確實有蕭江口音。但他的業務範圍侷限在蕭江市區,跟陳國明沒有任何交集。
第三個人叫趙永利。
趙永利,四十一歲,蕭江市人,匯達建設的法定代表人。體型偏胖,身高一米七五,體重接近一百九十斤。蕭江口音。名下有一輛五菱之光麪包車,車牌尾號是“7”。
加油站監控截圖上的車,與趙永利的麪包車在車型、顏色和損壞特徵上高度吻合。
更關鍵的是,技術科恢復了陳國明手機中被刪除的部分通話記錄。過去三個月裏,陳國明與一個號碼通話八十七次。這個號碼的實名登記人是趙永利。
“就是他。”齊學斌看着白板上的三個人物對比圖,手指停在趙永利的照片上。
老張湊過來看了一眼:“頭兒,要不要先傳喚?”
“不。”齊學斌搖頭,“趙永利不是普通人。他是匯達建設的法人,背後肯定有人。如果我們走正常程序傳喚他,消息一旦泄露,他要麼跑,要麼銷燬證據。”
“那怎麼辦?”
“直接抓。”齊學斌的語氣不容置疑,“但有個問題——趙永利是蕭江人,我們的執法權出了清河就需要協查手續。如果按正常流程向蕭江市公安局申請協查,至少要三天。三天時間,足夠他跑了。”
老張皺起了眉頭。
齊學斌想了想,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何書記,我是齊學斌。有件緊急的事情需要向您彙報。”
電話那頭,何建國沉默了兩秒。
“說。”
“陳國明案的偵查有了重大突破。我們鎖定了首要嫌疑人,一個叫趙永利的蕭江人。但他在蕭江轄區內,我需要跨區抓捕的權限。”
“走蕭江市局的協查程序需要多久?”
“至少三天。但我擔心夜長夢多。”
何建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秒。
“我給你省廳的直通車號碼。以‘特區重大刑事案件緊急協查’的名義,直接報省廳審批。省廳的批文下來之後,你帶着批文去抓人,不需要經過蕭江市局。”
“明白。”
兩個半小時後,省公安廳的緊急批文傳到了特區公安分局的傳真機上。何建國顯然提前打過招呼,否則這個速度不可能實現。紙張從機器裏緩緩吐出的那一刻,齊學斌一把將它扯了下來。
齊學斌拿着批文,轉頭看向老張。
“今晚就動手。你親自帶隊,挑八個信得過的人。不要穿制服,不要開警車。兩輛無標識的麪包車,直奔蕭江。”齊學斌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嚴厲,“另外,雖然我們拿了省廳的特批函,但規矩不能廢。你到了蕭江地界後,立刻聯繫蕭江市局我們信得過的李副隊長,讓他派兩名警員作爲我們的全程式‘見證聯絡員’隨同行動。我們絕不能在程序上給人留下任何越界的把柄。”
老張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這種遊走在合規紅線安全一側的政治智慧,是他最佩服齊學斌的地方。他應聲轉身去準備了。
當天深夜十一點,兩輛黑色麪包車悄無聲息地駛出了管委會大院。
老張坐在頭車的副駕駛位置上,手裏拿着趙永利的住址信息——蕭江市城東老舊小區,三棟二單元四樓左側。
老張帶着四個人上了四樓。樓道裏的燈壞了兩盞,光線昏暗。他站在趙永利家門前,側耳聽了聽——裏面有電視的聲音,還有一個人的呼吸聲。
他朝身後的隊員打了個手勢。
兩名隊員分別站在門的兩側,第三名隊員後退兩步,準備撞門。
“三、二、一——”
砰的一聲巨響,防盜門被踹開了。
趙永利正穿着背心褲衩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嘴裏叼着半根香菸。門被踹開的瞬間,他整個人從沙發上彈了起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着,半天沒說出話來。
“趙永利?”老張亮出證件,“特區公安分局。跟我們走一趟。”
趙永利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我……我沒犯法啊……”他的聲音虛得幾乎聽不見,雙腿不受控制地打着顫。背心上的汗漬已經浸透了大半,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狼狽。
“有沒有犯法,回去再說。”老張一揮手,兩名隊員上前將趙永利控制住了。
搜身、戴銬、帶上車。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
凌晨兩點四十分,車隊返回清河。
趙永利被直接帶進了特區公安分局的審訊室。齊學斌沒有親自參與審訊,他坐在隔壁的監控室裏,透過單向玻璃看着審訊室內的一切。
審訊從凌晨三點開始。
“趙永利,知道爲什麼帶你來這兒嗎?”小周開門見山。
趙永利坐在審訊椅上,雙手銬在扶手上,額頭上全是汗。他搖了搖頭。
“不認識陳國明?”
“認……認識。”趙永利的聲音有些發抖,“做生意認識的。”
“做什麼生意?”
“就……就是一些工程上的事。他幫我介紹本地的資源,我給他一些好處費。正常的商業往來。”
小周沒有說話,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照片,推到趙永利面前。
照片上是鳳凰嶺那座廢棄磚窯的內部場景。拖拽痕跡清晰可見。
“認識這個地方嗎?”
趙永利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盯着照片看了五秒,然後移開了視線。
“不……不認識。”
小周又抽出第二張照片。加油站監控截圖,深色麪包車,凌晨兩點十七分。
“這輛車是你的吧?五菱之光,車牌尾號七。”
趙永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是我的車。但那晚我沒開出去。車一直停在小區裏。”
小周嘆了口氣,從文件夾裏抽出第三份材料——陳國明的通話記錄。
“過去三個月,你跟陳國明通話八十七次。平均每天接近一次。趙永利,你告訴我,什麼樣的‘正常商業往來’需要每天打一個電話?”
趙永利的嘴脣開始發抖。
“我……我……”
小周身體前傾,直視趙永利的眼睛。
“趙永利,陳國明死了。他殺案。我們在磚窯裏找到了他的血,找到了他丟失的皮鞋,找到了你的車經過加油站的監控。你現在有兩條路——要麼你自己說,要麼我們繼續查。但不管你怎麼選,結果都是一樣的。區別只在於,你自己說了,算自首。我們查出來了,算零口供定罪。”
趙永利的額頭上的汗珠一顆顆往下掉。審訊室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頭頂的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聲,燈光打在趙永利的臉上,把他的恐懼和焦慮照得一清二楚。
審訊室裏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着。
四十分鐘後,趙永利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低下頭,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我說……我都說……”
齊學斌在監控室裏坐直了身體。
趙永利的供述如下:
他是受一個“姓周的中間人”指使,通過陳國明這個本地人做“白手套”,計劃滲透清河特區的新城二期工程招投標。陳國明負責用本地企業資質參加投標,中標後將工程轉包給匯達建設實際施工。利潤三七分,陳國明拿三成。
但陳國明在得知中標利潤遠高於預期之後,要求加價——他要五成。
雙方談崩了。
“姓周的中間人”決定殺人滅口。趙永利承認他參與了殺人和拋屍,但堅稱動手殺人的不是他,是“姓周的”帶來的另一個人。
“那個人是誰?”小周追問。
“我不知道真名。只聽說他姓周。從深圳來的,說話帶南方口音。個子不高,偏瘦。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你們怎麼聯繫的?”
“都是通過加密的手機軟件。用完就刪,不留記錄。”
“殺人是怎麼幹的?”
趙永利嚥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
“那天晚上,姓周的約陳國明在磚窯見面,說是有筆大生意要談。陳國明喝了酒去的。到了磚窯之後,姓周的帶來的那個人從後面用塑料袋套住了陳國明的頭……”
趙永利說不下去了。
小周合上了筆錄本。審訊室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日光燈管偶爾發出的輕微嗡鳴聲。趙永利低着頭,雙手死死地攥在一起,指關節因爲用力過度而泛白。他的呼吸急促而不規律,胸口劇烈起伏着,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拼命掙扎。
齊學斌在監控室裏沉默了很久。監控室的空調開得很低,冷風從出風口吹出來,讓他打了個寒顫。單向玻璃的另一邊,趙永利低着頭坐在審訊椅上,雙手仍然銬在扶手上,肩膀微微顫抖着。小周正在整理筆錄,審訊室裏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然後他掏出手機,給蘇清瑜發了一條加密短信:
“查匯達建設那個深圳隱名股東的所有關聯人。重點查姓周的。”
發送完畢,齊學斌關掉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趙永利抓到了,陳國明案的表層真相已經浮出水面。但真正的水面之下,還隱藏着更深、更暗的東西。審訊室的燈光映在白板上那些錯綜複雜的線索圖上,每一條連線都指向一個更龐大的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