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號。星期五。
省發改委七樓會議室。
調研組在清河蹲了六週,今天是回省後的第一次內部定稿會。沈建華把五個人召集到會議室,桌上擺着一疊厚厚的報告草稿。
齊學斌不在場。定稿會是調研組的內部程序,地方上的人無權參加。但齊學斌並不緊張。過去六週裏發生的一切,他心裏比任何人都清楚。
調研組在清河期間,他陪着他們走遍了新城的每一個標段,每一棟已經封頂的建築,每一條已經鋪好的道路。他帶他們去長鵬汽車的車間看了電池模組試驗線的實際運轉,讓技術負責人當面講解了電芯封裝工藝和能量密度參數。他還安排蘇清瑜從香港飛過來,用全英文給調研組做了一個關於星光基金投資回報率的專業演示。
沈建華是個實事求是的人。六週下來,他對清河的判斷已經很清晰了。
但錢衛國不這麼想。
定稿會從上午九點開到下午兩點。五個小時裏,爭論的焦點只有一個:報告的結論部分怎麼寫。
“我的意見很明確。”沈建華翻開報告草稿的最後三頁,“調研組的結論是:清河縣具備設立省級直管經濟試驗區的基本條件。理由有三。第一,清河新城一期工程已完成百分之七十五的基礎設施建設,具備承載產業入駐的硬件基礎。第二,星光基金十四億元外資已形成實質性投入,具有不可逆的沉沒成本效應。第三,長鵬新能源汽車試驗線的技術參數達到了國內同類型企業的前三水平,產業前景可期。”
周處長點了點頭。小陳也沒有異議。
錢衛國推了推眼鏡。
“沈處長,我有不同看法。”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一把鈍刀子在慢慢地鋸,“你的三條理由我都承認。但你忽略了一個根本性問題:財政可持續性。”
“什麼意思?”
“清河縣的一般公共預算收入只有三億七。如果設立直管特區,省級財政需要每年轉移支付不低於十億來維持特區的正常運轉。這個負擔,省裏扛得起嗎?”
沈建華看了他一眼。“錢處長,你在清河的時候齊縣長已經給你解釋過了。綜合財力口徑下清河的實際自給率超過百分之七十。而且特區設立之後,獨立的招商權和審批權會帶來新的稅源。”
“那是齊學斌的一面之詞。”錢衛國的語氣依然溫和,但鋒芒已經露出來了,“沈處長,我建議在報告的結論部分加一段話:鑑於清河縣財政基礎薄弱,省級直管特區的設立存在較大的財政風險,建議省委在做最終決策時充分評估財政可持續性。”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鐘。
沈建華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在發改委幹了二十年,什麼樣的報告他沒寫過?錢衛國這段話表面上是建議,實際上是在報告裏埋一顆雷。只要這句話寫進去,葉援朝在常委會上就有了翻盤的依據。
“錢處長,你這段話我不同意加。”沈建華的語氣變得硬了,“調研組的職責是提供數據支撐,不是下結論。沙書記在研討會上說得很清楚:結論由省委常委會集體討論。我們不能越俎代庖。”
“我不是在下結論。”錢衛國寸步不讓,“我是在提示風險。調研報告如果不提示風險,那就是失職。”
兩個人的目光在會議桌上方交鋒了十幾秒。
周處長咳了一聲。“我說兩句。我是搞城市規劃的,財政的事我不太懂。但有一點我很確定:清河新城的規劃水平,在全省所有縣級新城裏排名第一。無論是道路網絡密度、管網覆蓋率還是綠化率,都遠超省級標準。從規劃角度看,設立特區是合理的。”
“我也說兩句。”小陳是五個人裏最年輕的,平時不太說話,但這時候也開口了,“錢處長提到的財政風險,我在清河期間做了一個測算模型。如果把星光基金的持續投入和新能源產業鏈的預期稅收納入計算,清河在三年內就能實現財政自給。這份測算報告隨時可以附在結論後面作爲補充材料。”
錢衛國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他沒想到小陳會站出來。
沈建華看了看四個人的表情,心裏有了數。
“這樣吧。”他合上了報告草稿,“錢處長的意見我記錄在案。但報告的結論部分不做修改。如果錢處長對報告有保留意見,可以向省國資委單獨提交一份補充意見書。但這份調研報告以調研組多數成員的意見爲準。”
錢衛國沉默了幾秒鐘。
“好。那我保留意見。”
散會之後,錢衛國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掏出了手機。他走到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旁邊,撥了一個號碼。
“趙省長,報告定稿了。沈建華堅持寫肯定結論。我提了財政風險,他不同意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你的補充意見書寫了嗎?”
“還沒寫。”
“寫。越詳細越好。我來操作把它跟調研報告一起送到常委會上。只要常委們看到兩種聲音,投票就不會一邊倒。”
“明白了。”
掛了電話,錢衛國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向了電梯。
三天後。省委大樓。年底最後一次省委常委會。
沙家康將調研報告和設立清河省府直管經濟試驗區的議題正式提交常委會審議。
會前半小時,葉援朝收到了趙副省長轉來的錢衛國補充意見書。他看了兩遍,然後做了一個出乎趙副省長預料的決定:不用。
常委會上,省發改委主任首先宣讀了調研報告的核心結論。何建國隨後補充通報了清河項目遭遇系統性行政阻礙的最新調查進展,幾組數據直指蕭江市的行政懶政。
葉援朝全程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投票環節很快。九名常委,全票通過。
葉援朝投的是贊成票。
這個舉動讓何建國微微一愣。根據他的情報,葉援朝原本準備在常委會上拋出錢衛國的補充意見書來攪局。但他沒有。
沙家康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他合上文件夾,宣佈:“省委決議,成立清河省府直管特區籌備組。由省發改委主導,齊學斌同志參與籌備。”
葉援朝默默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跟其他常委一起鼓了三下掌。掌聲不輕不重,恰到好處。三十多年的官場訓練讓他在任何場合都能做出最得體的反應。
散會後,何建國在走廊裏跟沙家康並肩走了一段。
“沙書記,葉援朝投了贊成票。”
“他當然會投贊成。”沙家康的語氣很淡,“他不蠢。公開投反對票只會把自己標記成靶子。他會換一種方式來對付清河。資金、人事、審批,這些纔是他的戰場。”
何建國點了點頭。“我會繼續盯着。”
消息傳回蕭江市的時候,市長郭文強正坐在辦公室裏審閱年底總結報告。祕書小聲告訴他這個消息的時候,郭文強手裏的筆停了三秒鐘,然後繼續寫字,什麼都沒說。但祕書注意到,他的字比平時重了很多,筆尖幾乎要把紙戳穿。
費盡心力想要吞下的肥肉不僅飛了,自己半年的圍剖反而成了全省的笑柄。
十二月二十九號下午。清河。管委會。
齊學斌坐在辦公室裏,手機響了。是沈建華打來的。
“齊縣長,跟你通報一下。報告定稿了,結論是正面的。但錢衛國有保留意見,他會單獨寫一份補充意見書。你心裏有個數。”
“謝謝沈處長。”齊學斌的語氣很平靜,“錢衛國的意見書會不會影響最終結果?”
沈建華猶豫了一下。“按程序來說,補充意見書只是參考。但如果有人把它提交到常委會上跟調研報告放在一起,那就等於讓常委們看到了兩種聲音。”
“我明白了。”
掛了電話,齊學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分鐘。
錢衛國的補充意見書。趙副省長的操作。葉援朝在常委會上的最後一搏。
三個環節,環環相扣。
但齊學斌並不慌張。因爲他知道,最終做決定的人不是葉援朝,不是趙副省長,也不是錢衛國。
是沙家康。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部沒有任何標記的黑色手機——這是何建國半年前通過安全渠道給他的保密機,號碼不在任何運營商的公開系統裏。他按下了唯一存儲的那個號碼。
“何書記,調研報告定稿了。正面結論。但國資委的錢衛國會提補充意見書。您幫我留意一下這份意見書的流轉路徑。如果它繞過正常程序直接送到常委手裏,那就是趙副省長在操盤了。”
“我知道了。”何建國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學斌,你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交給沙書記。你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我最擅長的就是等。”齊學斌說。
話音剛落,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一個省城區號的座機。
“齊學斌同志嗎?我是省發改委辦公室。通知您一下,省委已經正式決議成立清河省府直管特區籌備組,由省發改委主導,您參與籌備。請您下週一上午到省發改委報到,參加籌備組的第一次工作會議。”
齊學斌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好的。我準時到。”
掛了電話,他在辦公椅上坐了整整三分鐘沒有動。
籌備組成立了。
他的方案不僅被沙家康採納了,而且已經落地爲一個實實在在的組織機構。從今往後,清河的命運將不再被蕭江市左右。它將直接對省政府負責,擁有獨立的財政權、審批權和招商權。
齊學斌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手機給蘇清瑜發了一條短信:“清瑜,籌備組成立了。我們贏了第一局。”
三秒鐘後蘇清瑜回了四個字:“我就知道。”
齊學斌看着這四個字笑了一下。然後他把手機放回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清河的冬天正在漸漸深沉。新城工地上的塔吊被寒風吹得嘎吱作響,但它們很快就不用再沉默了。
因爲屬於清河的時代,終於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