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六號,上午八點五十五分。
梁雨薇正在金陵紫金山路的會所裏喝早茶。
她今天的心情很好。因爲再過六個小時,她的基金經理陳偉達就會在新加坡完成那筆價值七千萬美元的大宗交易。
手機震了一下。她掃了一眼,是一條新聞推送。
“漢東省三廳局聯合發文:清河新城全域及周邊礦區劃定爲省級生態保護紅線區。”
她的手停住了。
茶杯懸在半空,一滴茶水順着杯沿滑落,啪的一聲砸在白色的桌布上。
“什麼?”她低聲說了一個字,然後打開了新聞全文。
省發改委、國土廳和環保廳聯合下發緊急決令。紅線範圍覆蓋清河縣城西北方向全部廢棄礦山及周邊三公裏緩衝區。決令明確規定:紅線區內嚴禁任何形式的礦產勘探和商業開採活動。
她的大腦像是被人用錘子狠狠砸了一下。
這些荒山,就是她用一億五千萬美元買下使用權的那些荒山。
那個所謂的稀土礦脈,就埋在這些荒山底下。
而現在,省政府用一紙文件,把這些山永遠鎖死了。
不準勘探,不準開採,不準動一鍬土。
她手裏的礦權,從今天起,一文不值。
“不可能。”梁雨薇站了起來,聲音依然冷靜,但握着手機的手在微微發抖,“葉副省長不可能同意這件事。他在務虛會上公開支持過這個項目。”
她立刻撥通了葉援朝祕書的電話。
“胡祕書,葉副省長知道這件事嗎?省裏剛發了一個生態紅線的文件,把清河那些礦區全封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安娜小姐,葉副省長也是今天早上纔看到這個文件的。這個文件走的是國土和環保的條線,沒有經過常務副省長的審批流程。”
“怎麼可能不經過他?他是常務副省長!”
“文件是省長直籤的。何建國何書記在前天的省委碰頭會上提出了‘加強生態保護’的議案,省長當場表態支持,然後三個廳局連夜草擬了決令。整個過程不到四十八小時。”
梁雨薇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不到四十八小時。
繞過葉援朝,直接從省長那裏切入環保口子。這不是普通的行政流程,這是一次精確到分鐘的政治暗殺。
“誰在背後推這件事?”她的聲音低沉得像在咬牙切齒。
“這個我不方便說。安娜小姐,葉副省長讓我轉告你,他也很意外,他會設法處理的。但現在的局面比較複雜,你那邊也要控制好風險。”
梁雨薇掛了電話,手指快速地在手機上翻找另一個號碼。
陳偉達的電話很快接通了。
“安娜小姐,我這邊也看到消息了。”陳偉達的聲音明顯在發抖,“新加坡那邊的投資圈已經炸了鍋。好幾家對沖基金在問我們東方礦業礦權合法性的事。我覺得今天的大宗交易計劃可能要暫緩。”
“不能暫緩!”梁雨薇厲聲說,“立刻啓動!在消息還沒有完全擴散之前把股票賣掉!”
“安娜小姐,來不及了。”陳偉達的聲音帶着絕望,“大宗交易需要對手方接盤。消息已經傳開了,沒有人願意在這個時候接我們的單子。而且,散戶市場那邊已經開始恐慌性拋售了。我剛看了一眼盤面,東方礦業的股價在過去二十分鐘裏跌了百分之三十五。”
梁雨薇猛地站了起來,快步走到窗前的電腦前,打開了離岸交易終端。
東方礦業的K線圖像是從懸崖上跳了下去。從開盤時的4.8美元,不到半小時就砸到了3.1美元。而且跌勢還在加速,每一分鐘都有大量的賣單湧出來。
更要命的是,她注意到了賣單的結構。除了散戶的恐慌性拋售之外,還有一股明顯是有組織的力量在做空。那些做空單精準地卡在每一個技術支撐位上,每當股價稍有反彈就會被一波巨量空單砸下去。
這不是市場的自然反應。這是有人在狙擊。
“有人在做空我們!”梁雨薇的牙齒幾乎咬出了血,“查!查是誰在做空!”
陳偉達的聲音更加慌亂了。“我已經在查了。做空單來自至少四個不同的賬戶,分佈在倫敦、紐約和新加坡。賬戶的受益人信息都被信託架構擋住了,一時半會兒查不到。但從做空的手法和節奏來看,這些賬戶背後是同一個人或者同一個團隊。”
蘇清瑜。
梁雨薇腦子裏閃過這個名字。
一定是蘇清瑜。齊學斌的那個女人!
“陳偉達,聽我說。”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立刻停止所有的出貨計劃。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賣股票,而是保住核心資產不被爆倉。你看一下我們在瑞士銀行那邊的槓桿合約,觸發強制平倉的價格線是多少。”
“1.8美元。”陳偉達已經查好了,“如果股價跌到1.8美元以下,瑞士銀行會自動觸發平倉協議,強制賣出我們所有的抵押資產。”
“1.8美元。”梁雨薇盯着屏幕上不斷下墜的數字。現在是2.4美元,距離爆倉線只剩下百分之二十五的空間。按照目前的跌速,最多再撐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之後,她面臨的將是全面爆倉。
所有的槓桿貸款將被執行強制平倉。她在開曼羣島和維爾京羣島的殼公司將被債權人追索。天創資本在過去兩年裏搭建的整個離岸架構,將在幾個小時之內徹底崩塌。
但梁雨薇畢竟是梁雨薇。
十秒鐘的慌亂之後,她的眼神變得極其冰冷。
“陳偉達,執行B計劃。”
“B計劃?”陳偉達愣了一下,“安娜小姐,你確定嗎?B計劃意味着我們要放棄至少兩個海外母公司的控制權。那可是家族幾代人積攢下來的核心資產。”
“我知道。”梁雨薇的聲音像刀片一樣鋒利,“立刻聯繫瑞士銀行的李經理,告訴他我願意用藍鯨控股和恆遠投資兩家母公司的全部股權作爲追加保證金,換取七十二小時的緩衝期。同時,聯繫葉副省長在香港的關聯方,我需要一筆緊急抽貸。金額不少於三千萬美元。利息多少我不在乎。”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安娜小姐,如果你把藍鯨和恆遠都抵出去了,你在京城那邊的根基就全沒了。”
“根基沒了可以再建。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我馬上去辦。”
梁雨薇放下電話,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金陵初夏燦爛的陽光。
她用了兩個小時完成了一場堪稱教科書級別的斷臂求生。
藍鯨控股和恆遠投資,是她父親梁國忠用了十幾年時間在海外搭建的兩個最核心的資產平臺。這兩家公司名下持有的不動產、基金份額和商業利益,加在一起至少值五千萬美元。
她把這些東西全部抵了出去。
同時,葉援朝通過其在香港的祕密渠道,以年化百分之二十的利息緊急拆借了三千萬美元給她,換取天創資本將在國內苦心經營多年的三條外貿通道的經營權轉讓給葉趙兩家的白手套。
壁虎斷尾。
梁雨薇用自己在海外的核心家底和在國內最值錢的商業管道,換來了葉援朝和趙副省長的政治庇護和資金續命。
爆倉危機被強行鎖死了。
但代價是,從今天起,她不再是一個獨立的獵人。她變成了葉趙兩家的打工仔。
她手裏剩下的自有資金,已經不到一千萬美元。
三百公裏外的清河,齊學斌在宿舍裏接到了蘇清瑜的電話。
“學斌,她沒爆倉。”
齊學斌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喫一碗清湯麪。他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夾面。
“我知道她不會爆倉。”
“你提前算到了?”蘇清瑜的聲音裏有些驚訝。
“梁雨薇這個人最大的本事不是賺錢,而是活命。”齊學斌把麪條吸進嘴裏,慢慢嚼着,“她在海外的殼公司架構裏至少藏了兩到三個核心資產包。只要她肯把這些東西全部押出去,瑞士銀行就會給她續命。她會斷臂,但絕不會死。”
“那我們這次的戰果呢?”
“夠了。”齊學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她在稀土上的一億五千萬美元至少蒸發了百分之九十。她用來續命的兩家母公司股權至少值五千萬。葉援朝從她手裏拿走了三條外貿通道。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她幾十年的積累被我們喫掉了大半。”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一槍斃命?”
“一槍斃不了她。”齊學斌的目光透過窗戶落在遠處的夜色上,“但不需要斃命。只需要讓她傷到骨頭就夠了。一個受了重傷的毒蛇比一條死蛇更有用。因爲她會回去找葉援朝要錢、要政策、要保護。而葉援朝爲了保住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利益,就不得不更深地捲入這攤渾水。”
“你在用梁雨薇當餌。”蘇清瑜輕聲說。
“嗯。”齊學斌端起麪湯喝了一口,“下一步纔是真正的大棋。”
梁雨薇慢慢坐回了沙發上。
她的手不抖了,呼吸也恢復了平靜。
但她的眼睛裏燃燒着一種極其危險的光。
那不是恐懼,也不是絕望。
是仇恨。
純粹的、濃縮的、足以毀滅一切的仇恨。
“齊學斌。”她低聲唸了一個名字,聲音輕得像在嘆息,“你贏了這一局。但這場仗,還遠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