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四月。
春雨連綿了整整一個月。清河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空氣裏瀰漫着泥土和新芽混合在一起的潮溼氣息。
撤縣設區的草案已經送到了省政府。
齊學斌知道,從草案送達到省政府常務會正式審議,大約還有三到六個月的窗口期。在這段時間裏,各方力量會在暗中角力,最終在省委常委會上見分曉。
他的三張牌已經打出去了。現在就看效果。
第一張牌的效果最先顯現。
星光基金管理方的那封函件在三月底送達了省長辦公室。函件的措辭極其正式,引用了大量的國際投資保護協議條款,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話:如果清河縣行政建制發生變更導致投資環境改變,基金方將依據協議啓動國際仲裁程序。
省長看完這封函件之後,立刻就把蕭江市的市長郭文強給叫到了省城談話。
談了什麼齊學斌不知道。但談話之後,郭文強沉寂了整整兩週。那兩週的時間裏,蕭江市政府再也沒有發出任何關於撤縣設區的公開表態。
齊學斌的判斷是,省長給郭文強潑了一盆冷水。
十四億外資加上後續這幾十億的配套投資,絕對不是小數目。在招商引資壓力巨大的2014年,沒有哪個省長敢冒着外資撤離和國際仲裁的風險去推動一個市縣級別的行政區劃調整。
但這只是暫時的緩衝。如果葉援朝在省委常委會上強行推動,省長未必擋得住。
第二張牌的效果比齊學斌預想的更好。
何建國的祕書在收到齊學斌的約見請求後第三天就回了電話。何建國答應在一個週日的下午在省城的一傢俬人茶室裏見齊學斌。
見面那天,齊學斌帶去了一個厚厚的文件袋。
裏面是過去一年半時間裏,蕭江市各個部門卡清河縣行政審批的全部記錄。每一份被退回的文件、每一條退回理由、每一個經手人的名字和職務,全部按照時間順序整理得清清楚楚。
何建國翻看了大約半個小時。他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平淡慢慢變成了凝重。
“齊縣長,”何建國合上文件袋,目光銳利地看着齊學斌,“你知道這些材料意味着什麼吧?”
“知道。”齊學斌坐得筆直,“這不是個別幹部的偶發行爲。這是一個系統性的、有組織的行政阻撓。目的只有一個:卡死清河新城的建設進度,爲撤縣設區創造條件。”
何建國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茶杯放下。
“你把這些東西交給我,你希望我做什麼?”
“何書記,我不敢對您提任何要求。”齊學斌的語氣恭敬但不卑不亢,“我只是作爲一個基層幹部,如實向上級紀檢部門反映在工作中遇到的困難和問題。至於這些問題該怎麼處理,那是您的職權範圍內的事。”
何建國看着齊學斌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這個年輕人,”他最終說了一句,“膽子不小,但做事有分寸。好,這些材料我收下了。具體怎麼用,什麼時候用,我會掌握節奏。你回去之後該幹什麼幹什麼,不要跟任何人提今天的事。”
“明白。謝謝何書記。”
第三張牌的效果則更加隱蔽。
沈曼寧跟她父親溝通之後,沈家通過軍方的關係在省委的一位副書記耳邊透了一個口風:清河新城的部分基建項目涉及軍民融合領域的配套設施,如果行政區劃調整影響了這些項目的推進,軍方會有意見。
這個口風本身的殺傷力不大,但它在關鍵時刻給葉援朝多加了一根稻草。
四月中旬,齊學斌通過林曉雅得到了一個重要的消息。
葉援朝在省委的一個內部場合被一位副書記問到了清河軍民融合項目的事。葉援朝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問題,回答得有些含糊。
這件事本身可能微不足道。但在官場上,一個常務副省長在公開場合回答問題時顯得含糊,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它意味着葉援朝在清河問題上的底氣沒有之前那麼足了。
而就在齊學斌佈下這些棋子的同時,梁雨薇那邊也出了大動作。
蘇清瑜四月初傳來的消息讓齊學斌等了將近兩年:
“學斌,她梭哈了。”
“詳細說。”
“得知撤縣設區的草案已經通過市裏送到了省裏之後,梁雨薇認爲大局已定。葉援朝站臺,郭文強推動,撤縣設區一旦成功,清河周邊的土地價值將會暴漲。再加上她的地質顧問團隊最新的報告仍然沒有排除深層稀土富集的可能性,她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蘇清瑜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
“天創資本在過去一週內連續操作了七筆跨境資金劃轉。總額接近一億兩千萬美元。加上之前已經投入的三千五百萬美元,她在清河及周邊地區的總投入已經超過了一億五千萬美元。其中大部分用於買斷周邊荒山和農田的長期使用權,以及支付給葉援朝和趙副省長那條線的各種利益輸送。”
“她用了槓桿嗎?”齊學斌問。
“用了。而且是高槓杆。”蘇清瑜的聲音變得更加急促,“一億五千萬美元裏面,她的自有資金大概只有七千萬。剩下的都是通過離岸貸款和結構化產品加的槓桿。利息極高,年化超過15%。也就是說,如果她在一年之內沒有拿到預期的回報,光是利息就會喫掉她兩千多萬美元。”
齊學斌在腦子裏飛速計算。
高槓杆意味着高風險。一旦稀土假局被引爆,梁雨薇不僅會損失自有資金,還會面臨鉅額的貸款違約。而貸款違約的後果是:她在離岸架構中的所有殼公司都會被債權人追索,整個天創資本的資產結構將在瞬間崩塌。
“她爲什麼敢這麼做?”齊學斌低聲問,更像是在問自己。
“因爲她太貪了。”蘇清瑜的語氣裏帶着一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惋惜的意味,“學斌,我跟蹤天創資本的資金流向快兩年了。我對梁雨薇這個人有一個判斷:她是一個極度理性但同時極度貪婪的人。她每一步都算得很精,每一筆投入都經過了仔細的考量。但她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她無法抗拒那種‘贏家通喫’的誘惑。”
“什麼意思?”
“她已經在清河投了三千五百萬美元,如果這時候收手,那三千五百萬就全虧了。但如果她再追加投入,一旦稀土礦脈被證實、撤縣設區成功、土地價值暴漲,她的總回報可能超過十億美元。三千五百萬的沉沒成本對比十億美元的潛在回報,任何一個貪婪的人都會選擇繼續加註。”
“賭徒心理。”齊學斌說。
“對。這就是我們從一開始就在利用的東西。”
一億五千萬美元。
幾乎是她帶回國的全部本金加上借來的錢。
齊學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兩年了。
從稀土假礦脈的第一顆種子被種下,到梁雨薇全面梭哈,整整兩年。
兩年的忍耐,兩年的佈局,兩年的溫水煮青蛙。
現在,水已經燒開了。
“清瑜,”齊學斌睜開眼睛,聲音冰冷如鐵,“從今天開始,準備引爆。”
“引爆稀土假局?”
“對。但不是現在。等省委常委會討論撤縣設區的那個節點。我要在那一天,把稀土是假的消息、梁雨薇違法投資的證據、和文物走私案的全部材料,一次性全部端出去。”
“你要在省委常委會上引爆?”蘇清瑜的聲音裏帶着難以掩飾的震撼。
“不是在會上。是在會前。”齊學斌的語氣不容置疑,“會前把材料送到每一個常委手裏。讓他們在投票之前,先看看葉援朝和他身後那幫人到底幹了些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好。”蘇清瑜最終只說了一個字。
齊學斌掛了電話,站起來走到窗前。
2014年四月的清河,細雨濛濛。
新城的建築在雨幕中若隱若現,像一幅還沒有上完色的水墨畫。
他二十九歲了。
從重生到現在,整整七年。
七年的時間,他從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基層民警,走到了今天這個位置。手裏握着十四億外資、一億一千萬個人儲備、一個國寶級文物走私案的完整證據鏈、一套指向兩位副省長的暗線材料,以及一個即將引爆的價值一億五千萬美元的超級陷阱。
這些就是他全部的籌碼。
而對面站着的是一個常務副省長、一個市長、一個心機極深的歸國女商人,以及半個漢東省的政商關係網。
力量懸殊。
但齊學斌不怕。
因爲前世的他用了大半輩子的時間去理解權力的本質。他知道,權力不是地位,不是頭銜,不是背後站了多少人。權力是信息差。
誰掌握了別人不知道的信息,誰就掌握了權力。
而他齊學斌,是這個世界上信息差最大的人。
他看着窗外的細雨,嘴角微微彎起。
2014年的凜冬將至。
但他已經準備好了。
反擊,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