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門。
清河縣的冬天,總是來得格外猛烈。
齊學斌已經在家裏“躺”了三天。這三天裏,他謝絕了一切訪客,連局裏幾個鐵桿兄弟想來看望都被他擋在了門外。
外人看來,這位昔日的“神探”是被氣病了,是認慫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三天,他比任何時候都要忙碌。
書房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一條縫隙觀察着樓下的動靜。那輛掛着假牌照的黑色轎車,依然停在馬路對面。
那是侯亮派來的“看門狗”。
“叮。”
桌上的備用手機震動了一下。
這個號碼只有老張和大劉知道。
齊學斌拿起手機,是一條彩信。畫面很模糊,像是在極度慌亂中偷拍的。
照片上,是一副擔架。擔架上躺着一個人,全身蓋着白布,只露出一隻手。
那隻手,觸目驚心。
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紅色,上面佈滿了像燒傷一樣的水泡,有些地方甚至潰爛流膿。
緊接着,一條文字信息發了過來:
“半小時前,核心區出了事故。人被拉走了,說是心梗。但我覺得不對勁。那人的手,像是被強酸潑過一樣。”
齊學斌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出事了。
他迅速回覆:“人拉到哪去了?”
“沒去縣醫院,直接上了那輛黑色的麪包車,往西邊走了。我讓人跟上去了。”
西邊?
西邊是出了名的荒地,只有一個地方有人煙——
“老槐樹診所!”
齊學斌猛地站了起來。
那是家黑診所,專門給一些見不得光的人看病。老闆是個被吊銷了執照的赤腳醫生,只要給錢,什麼都敢幹,什麼嘴都能閉。
一旦人進了那裏,要麼變成一堆骨灰,要麼變成一個永遠的祕密。
不管是哪種,證據都會消失。
“不能讓他們得逞。”
齊學斌看了一眼樓下那輛監視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你們想玩貓捉老鼠,那我就陪你們玩到底。
……
十分鐘後。
一輛買菜用的老年代步車,慢悠悠地駛出了小區後門。車上坐着個戴着棉帽、捂着口罩的老頭,正是喬裝打扮後的齊學斌。
監視的人還在盯着正門,根本沒想到這個“停職在家”的公安局長,已經騎着電動三輪車溜之大吉。
風雪中,齊學斌把油門擰到底。
老槐樹診所位於城鄉結合部的一片亂葬崗旁邊,孤零零的一座二層小樓,周圍全是枯死的老樹,看着就陰森。
齊學斌把車藏在樹林裏,悄悄摸了過去。
院子裏停着那輛黑色的麪包車。幾個穿着嘉華工服的壯漢正守在門口,抽着煙,神色緊張。
“媽的,真晦氣!剛來兩天就出這事。”
“噓!小聲點!老闆說了,這事要是傳出去,咱們都得喫不了兜着走!”
“那人還有氣嗎?”
“懸。剛纔抬進去的時候,我看都吐白沫了。那味道,嘖嘖,跟以前那化工廠排污水的味兒一模一樣。”
“聽說是在那裏頭挖土的時候,挖到了以前埋的一桶什麼東西,桶破了……”
“閉嘴!不想活了?”
幾人的對話,清晰地傳入了齊學斌的耳中。
挖到了以前埋的東西?桶破了?
齊學斌的眉頭鎖成了川字。難道嘉華不僅在埋新毒,還是在挖舊毒?還是說,這老廠底下,本來就埋着不定時的炸彈?
就在這時,二樓的窗戶突然打開,一個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探出頭來,衝下面喊道:“別在那杵着了!快上來幫忙!人不行了,得趕緊處理!”
“處理?”
這倆字讓齊學斌眼皮一跳。
在黑道上,“處理”往往意味着——毀屍滅跡。
絕不能讓他們把屍體弄走!
屍體就是鐵證!那隻潰爛的手,就是揭開嘉華黑幕的鑰匙!
齊學斌摸了摸後腰,那把一直跟隨他的配槍已經被收走了。現在他手裏唯一的武器,就是一根剛從路邊撿來的生鏽鐵棍。
“不行,對方人多勢衆,真要硬拼,我交代在這兒不說,證據也得毀了。”
齊學斌迅速冷靜下來,權衡利弊後,果斷放棄了直接衝進去的念頭。他掏出那部備用手機,第一時間給老張發去了一條定位信息,緊接着撥通了電話,壓低聲音急促地說道:
“老張,立刻帶人來城西老槐樹診所!不管是休假的還是在崗的,能叫的都叫上!帶好傢伙,要快!這裏有大魚!”
掛斷電話,確信老張正在火速趕來,齊學斌這才深吸一口氣,利用夜色掩護,順着牆角的排水管,悄無聲息地爬上了二樓陽臺。
這一次,他沒有急着衝進去,而是小心翼翼地躲在窗簾縫隙的死角,舉起了手中的手機。
攝像頭對準了屋內。
屏幕上,清晰地記錄下了裏面的每一個畫面。
簡陋的手術檯上,躺着那個工人。旁邊的心電監護儀已經拉成了一條直線。
那個白大褂醫生正在收拾東西,旁邊站着兩個穿着西裝的男人,領口彆着嘉華集團的徽章。
“死了?”其中一個西裝男冷冷地問道。
“死了。吸入性中毒,加上強酸腐蝕,肺都爛了,神仙也救不回來。”醫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張滿是橫肉的臉,“趙經理,這……怎麼算?”
“老規矩。”被稱爲趙經理的男人從包裏掏出兩捆錢,扔在桌上,“二十萬。封口費。屍體今晚就拉去火化場,當無名屍處理。家屬那邊,我們會用錢擺平。”
這一幕,連同那些對話,都被齊學斌完整地錄了下來。
這就是鐵證!
就在醫生準備給屍體蓋上白布的時候,那個趙經理突然說道:“等等。”
他走到屍體旁,拿出一個相機,對着屍體那隻潰爛的手拍了幾張照片。
“這可是好東西。留着這些照片,以後跟史蒂芬先生談價錢,也有個籌碼。”趙經理陰險地笑了笑,“畢竟,這可是他們技術不過關的證據。”
齊學斌眼神一冷,手指迅速按動快門,將趙經理拿着相機的樣子,以及那隻潰爛的手,全都定格在了手機裏。
“拍好了嗎?拍好我就打包了,剛纔好像聽見外頭有動靜,趕緊處理掉,免得夜長夢多。”醫生拿出一個巨大的黑色塑料袋,準備裝屍體。
趙經理也點了點頭:“動作快點!那種特殊的助燃劑帶了嗎?找個沒人的荒地,燒乾淨點,別留下什麼把柄。”
“放心吧趙經理,我辦事您放心。”
聽到“燒乾淨”三個字,齊學斌心頭一緊。
不能讓他們毀屍滅跡!
但他看了看屋內那幾個彪形大漢,又看了看自己手裏的鐵棍,並沒有衝動。
他迅速在手機上翻找了一下,點開了一個音頻文件,然後將手機音量調到了最大。
“嗚——嗚——嗚——”
淒厲刺耳的警笛聲,驟然在寂靜的二樓陽臺炸響,在這空曠的雪夜裏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屋裏的幾人瞬間石化,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警……警察?!”趙經理嚇得手一哆嗦,相機差點掉在地上,“怎麼來得這麼快?!”
“趙哥,這聲音……好像就在外頭!”醫生更是嚇得腿都軟了,“咱們被包圍了?”
齊學斌趁熱打鐵,猛地用鐵棍敲擊了一下陽臺的欄杆,發出“哐”的一聲巨響,隨後粗着嗓子怒吼一聲:
“裏面的嫌疑人聽着!你們已經被警方包圍了!立刻停止犯罪行爲,雙手抱頭蹲下!”
這一聲怒吼,配合着那並未停歇的警笛聲,徹底擊垮了趙經理等人的心理防線。
“媽的,中埋伏了!”趙經理臉色慘白,根本來不及細想爲什麼只有聲音沒有喊話器,“快跑!帶着東西從後門跑!”
“那屍體……”醫生哆哆嗦嗦地問。
“都火燒眉毛了還管屍體!你自己好自爲之吧!”
趙經理一把將錢塞進包裏,抓起相機,帶着幾個保鏢如喪家之犬般衝向後門,連滾帶爬地消失在了樓梯口。
聽到樓下傳來汽車引擎轟鳴聲和慌亂逃竄的聲音,齊學斌並沒有急着現身。
他就在陽臺上,冷冷地看着那輛黑色麪包車像沒頭蒼蠅一樣衝進風雪中,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等到車子徹底遠去,確認安全後,他才推開陽臺門,走進了屋內。
此時,那個黑醫生正癱坐在地上,面如土色,看到走進來的只有齊學斌一個人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齊……齊局長?就你一個人?”
齊學斌冷冷地看着他,晃了晃手裏的手機:“怎麼?一個人收拾不了你?”
“不……不敢……”醫生徹底絕望了。
齊學斌走到手術檯前,掀開白布,看着那隻觸目驚心的手,再次拍了幾張特寫照片。雖然沒搶到趙經理的相機,但這具屍體本身就是最有力的鐵證。
“老實待着。”齊學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堵在門口,目光如刀,“你要是敢動一下,我不介意現在就送你去局裏過年。”
二十分鐘後。
樓下傳來了急促的剎車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頭兒!頭兒你在哪?!”老張焦急的喊聲傳來。
“二樓。”齊學斌淡淡地應了一聲。
老張帶着七八個刑警衝上二樓,看到齊學斌完好無損地坐在那裏,旁邊蹲着個抱頭痛哭的醫生,手術檯上還躺着具屍體,頓時長鬆了一口氣。
“我的親孃哎,嚇死我了!”老張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上下打量着齊學斌,“頭兒,你沒受傷吧?剛纔電話裏那麼急,我都以爲……”
“以爲我要壯烈了?”齊學斌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放心,咱們是警察,不是莽夫。動動腦子,有時候比動拳頭管用。”
他指了指地上的醫生和手術檯上的屍體。
“人贓並獲。馬上把屍體運走,藏到咱們祕密據點。絕不能讓縣局裏可能存在的那幫內鬼知道!立刻安排法醫,連夜屍檢!我要知道那屍體上的毒物成分!”
“是!”老張立正敬禮,隨即指揮衆人迅速行動。
齊學斌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依舊狂暴的風雪,點燃了一支菸。
雖然讓趙經理跑了,但留下了屍體和醫生,還錄下了關鍵證據,這一仗,贏得漂亮。
“趙經理,史蒂芬……”
他在煙霧繚繞中眯起了眼睛。
“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