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公安局大門口,今天格外熱鬧。北風呼嘯,卷着細碎的雪花,卻吹不散那股沸騰的人氣。
“鄉親們啊,咱們清河這次可是遇上大貴人了!”柳大強站在村口的高臺上,扯着嗓子喊道,滿臉堆笑,手裏揮舞着紅色的宣傳單,“嘉華集團不僅給咱們修路,還出錢翻修小學!以後娃上學享福了!這種好事,也就侯縣長能爭取來!”
“是啊!嘉華真是良心企業!”底下有人附和。
“這就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以前那個化肥廠只會排毒水,哪像人家嘉華,還沒開工就發錢!”
圍觀的村民們紛紛點頭,臉上洋溢着單純的喜悅。對於他們來說,環保數據太遙遠,能拿到手的實惠纔是真的。至於那會不會有毒,在紅彤彤的鈔票面前,似乎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人羣中,也有個別老人猶豫:“可是……聽說這廠子也是搞化工的,味道大,要是把地弄壞了咋整?咱們世世代代靠地喫飯啊。”
話音未落,就被旁邊的年輕人打斷:“哎呀三爺,人家是大公司,高科技!再說,就算有點味兒怕啥?一天三百塊,您老去看大門都比種地強!隔壁村老李頭去了三天就買了個新手機,您不眼紅?”
幾句話,就把擔憂淹沒在歡聲笑語中。大家都在憧憬好日子,誰也不願聽喪氣話。
齊學斌站在公安局三樓的辦公室窗口,隔着一條馬路,冷冷地看着這一幕。他的手死死抓着窗臺。
辦公室裏煙霧繚繞,菸灰缸塞滿了菸頭。
“局長,這也太……”老張站在身後,氣得臉色鐵青,“這才幾天啊?這幫人就被收買了?當初化工廠毒死莊稼時,他們哭着求咱們主持公道。現在人家給點甜頭,他們就調轉槍口,給侯亮送錦旗,還變着法兒地損咱們!”
“此一時彼一時。”齊學斌吐出一口菸圈,聲音平靜,“那時候痛在身上,現在錢在兜裏。嘉華這一手‘糖衣炮彈’玩得高明,懂得攻心。”
就在昨天,嘉華集團啓動“百村扶持計劃”,投入五百萬修路修校舍,還高薪招工,一天三百管三頓飯。
消息一出,周邊村子沸騰了。一天三百,在2008年的小縣城簡直是天文數字。
於是,村民態度瞬間大轉彎。誰說嘉華不好,就是斷大家財路。
“可是局長,他們這是在拿命換錢!”老張狠狠錘了一下窗臺,“工地裏到底是幹什麼的都沒查清,萬一有毒,鄉親們是第一批倒黴的!真出事了哭都來不及!”
“在窮面前,命有時候不值錢。”齊學斌掐滅菸頭,“別怪鄉親們,他們只看得到眼前的苟且。真正的惡,是拿糖哄你吞毒藥。我們要做的,是把糖衣剝開,讓他們看到裏面的毒藥。”
這時,治安大隊的小王敲門進來,臉色尷尬。
“局長,大傢伙有點情緒。”
“直說。”
小王支吾道:“最近出勤總被老鄉指點,說咱們眼紅人家賺錢。還有人說咱們沒事找事。甚至往警車上扔爛菜葉子。”
他偷看了眼齊學斌,繼續說:“所裏幾個兄弟家裏有親戚在嘉華幹活,也議論說嘉華待遇好,沒見污染,是不是局裏……太敏感了?還有人抱怨因爲咱們態度強硬,親戚被刷下來了,家裏埋怨他們擋財路……”
“太敏感?”齊學斌猛拍桌子,霍然起身,“誰在議論?把名字記下來!讓他脫了警服去搬磚!這身皮是保平安的,不是看來錢的!爲了這點蠅頭小利,連是非都分不清了?忘了以前辦案看到的受害者了?如果是爲了錢,當初就不該幹這一行!”
小王嚇得一哆嗦,冷汗直流:“局長,大家也是心裏委屈,兄弟們在外受氣……”
“受點氣就委屈?那被埋在土裏的人不委屈嗎?”齊學斌指着門口,“滾出去!傳我的話,誰再敢動搖軍心,直接停職反省!不想幹的寫辭職報告,我立馬批!”
小王逃也似的跑了。
辦公室陷入死寂。齊學斌感到深深的疲憊。這就是孤立。不僅來自上層,更來自基層。對手在人心防線上撕開了大口子,想用金錢瓦解警隊意志。
“局長……”老張想勸兩句,“兄弟們也就是發發牢騷,心裏還是向着您的。”
“我沒事。”齊學斌揉着太陽穴,“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一天,天就塌不下來。老張,你那邊查得怎麼樣了?我們需要鐵證。”
老張立刻嚴肅起來,走到地圖前:“有大發現。線人大劉混進招工隊伍,發現個詭異現象。”
“什麼現象?”
“嘉華招的五百多本地人,全在外圍幹雜活,連二道門都進不去。保安對他們看得很緊,實行分區域管理,進出搜身,上廁所都有人盯着,像防賊一樣。”
“真正的核心施工區,本地人一個進不去?”
“對,一個進不去。”老張點頭,“大劉跟送飯的套近乎,說裏面幹活的全是外地口音,像西南那邊的,黑瘦呆滯。喫住全在裏面,全封閉軍事化管理。生活垃圾專車運走,不經過外面。”
“還有,大劉趁暴雨想溜到警戒線看,差點被暗哨用電擊棍捅了。據說裏面工人工資一天八百,簽了保密協議,敢亂說賠鉅額違約金。”
一天八百。
2008年的一天八百。
齊學斌冷笑。這是幹販毒的價錢。
“這就對上了。”齊學斌走到地圖前畫了個圈,“外圍是糖衣,裏面纔是炮彈。老張,查查生活垃圾處理,哪怕一張廢紙都可能是線索。還有,查查外地工人來源,幾百個大活人不可能憑空消失。”
“明白!我這就去辦。”老張領命而去。
老張走後,齊學斌一個人在辦公室裏坐了一會兒,心裏總覺得不踏實。他拿起車鑰匙,決定親自去現場看看。
半小時後,齊學斌開着那輛破舊的桑塔納,停在了嘉華工地對面的樹林裏。
雖然是隆冬時節,但工地門口卻熱火朝天。數十輛滿載建築材料的大卡車排成長龍,轟鳴着等待進場。
齊學斌把大衣領子豎起來,壓低帽檐,下了車。他裝作路過的村民,慢慢靠近工地大門。
這裏已經被圍牆嚴嚴實實地圈了起來,圍牆上還拉着令人心悸的高壓電網。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個監控攝像頭,像一隻只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圍。
大門口,八個身穿黑色安保制服的壯漢一字排開,手裏拿着防爆盾牌和電擊棍,腰間還鼓鼓囊囊的,看着不像普通保安,倒像是僱傭兵。
“幹什麼的?站住!”
一聲厲喝打斷了齊學斌的觀察。一個正在試圖往裏闖的中年漢子被保安攔住了。
“我是來送菜的!昨天那個李經理不是訂了嗎?”那漢子陪着笑臉,指了指身後的三輪車。
“李經理?這裏只有代號,沒有經理!”領頭的保安冷冷地說道,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螞蟻,“證件呢?”
“這……送個菜還要啥證件啊?我就是這附近王家村的……”
“沒證件滾蛋!”保安根本不聽解釋,直接一推。那漢子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在雪地裏。
“哎,你們怎麼打人啊!這還是我們村的地呢!”漢子急了,嚷嚷起來。
“滋——”
電流聲響起。領頭的保安毫不猶豫地按下了電擊棍開關,藍色的電弧在空氣中噼啪作響,“再廢話,讓你橫着出去!”
漢子嚇得臉都白了,哪裏見過這陣仗,推起三輪車灰溜溜地跑了。
齊學斌在遠處看着,眉頭鎖得更緊了。
這哪裏是工地,這分明就是軍事禁區!哪怕是省裏的重點保密單位,安保級別也沒這麼誇張。
這時,一隊穿着同樣灰色工裝的工人排隊從另一側的小門走出來。他們一個個低着頭,神情麻木,機械地挪動着腳步。
齊學斌注意到,這些人的工裝背後都印着編號,沒有名字。而且,依然沒有本地人。全是生面孔。
旁邊幾個等着招工的本地村民指指點點:“看,那就是內場工!聽說一天八百呢!”
“哎呀,這看着怎麼跟勞改犯似的?”
“管他呢,給錢就行唄!我也想進去當勞改犯!”
齊學斌聽着這些議論,心裏一陣發寒。他能感覺到,這堵高牆之後,正如老張所說,隱藏着巨大的罪惡。這個嘉華集團,就像是一個黑洞,正在貪婪地吞噬着清河的一切。
他正想再靠近些,突然,那個領頭的保安猛地轉過頭,凌厲的目光直射向齊學斌藏身的方向。
“那邊那個!幹什麼的!”
齊學斌心中一驚。好敏銳的直覺!這絕對不是普通保安,是受過專業訓練的!
他不慌不忙地轉過身,裝作是在路邊撒尿,然後大搖大擺地走了。
回到車上,齊學斌的手心滲出了一層冷汗。
這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他發動車子,正準備調頭回局裏。
突然,手機響了。陌生號碼。
“喂?”
“齊局長,別來無恙啊。最近日子不好過吧?”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音格外陰森。
“你是誰?裝神弄鬼想幹什麼?”
“我是誰不重要。我想送您一份禮物。您不是想知道圍牆裏在幹什麼嗎?苦於沒證據嗎?今晚十二點,老氮肥廠一號倉庫,過時不候。”
電話掛斷。
齊學斌眉頭緊鎖。
陷阱?還是線索?
老氮肥廠早就廢棄,地形複雜。如果是陷阱,對方既敢打電話,說明做好了準備,請君入甕。
但如果是線索……這也許是唯一翻盤的機會。
齊學斌深吸一口氣,眼神銳利。只能賭一把。
他撥通老張電話。
“老張,叫上治安大隊全體,帶傢伙穿防彈衣。今晚有行動。”
“去哪?”
“老氮肥廠。有人請看戲。”
不管是不是鴻門宴,他都得闖。他是被逼到牆角的孤狼,哪怕前面是陷阱,也要呲牙咬下一塊肉來。
窗外風雪漸大。紅色錦旗獵獵作響,彷彿遮羞布,試圖掩蓋即將到來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