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金帝大酒店。
這是縣裏最豪華的五星級酒店,也是這次嘉華集團考察團的下榻之處。
頂層的總統套房內,史蒂文正搖晃着手中的紅酒杯,透過落地窗俯瞰着整個清河縣城的夜景。
“老闆,那個齊學斌,似乎有點油鹽不進啊。”
站在他身後的助理低聲說道,“昨天我們在工地上的那一出,按理說已經給足了他面子,也隱晦地提了條件。但他不僅沒接茬,反而處處拿環保說事。看來,是個刺頭。”
“刺頭?”
史蒂文輕笑一聲,抿了一口紅酒,“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真正的刺頭,只有給的價碼不夠高的生意人。他齊學斌也是人,是人就有慾望。如果他不貪錢,那就是貪權;如果連權都不貪,那就是貪名。只要找到他的軟肋,就沒有拿不下的人。”
他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領帶。
“今晚的局,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只有您和他,絕對私密。”
“很好。”史蒂文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今晚,我就要扒開這位環保衛士的皮,看看他骨子裏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
晚上七點,金帝大酒店私密包廂。
齊學斌如約而至。
他穿得很便裝,一件普通的夾克衫,裏面是白襯衫,既不失禮貌,又透着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感。
“齊局長!感謝賞光!”
史蒂文熱情地迎了上來,這一次,他沒有帶那是隨從,包廂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史蒂文先生客氣了。”齊學斌淡淡一笑,“外商請喫飯,我這個做東道主的,怎麼能不來?”
入座後,服務員端上了精緻的菜餚。沒有山珍海味,都是些清淡的小菜,但每一道都極其考究,顯然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我知道齊局長作風清廉,不喜鋪張浪費。”史蒂文親自給齊學斌倒了一杯茶,“所以今晚咱們不喝酒,就喝茶。這是我從老家帶來的極品大紅袍,您嚐嚐。”
齊學斌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好茶。”
“齊局長喜歡就好。”
史蒂文放下茶壺,身體微微前傾,切入了正題,“齊局長,明人不說暗話。我對新城那塊地,是志在必得。但我看得出來,您似乎對我們嘉華集團……有些誤解?”
齊學斌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着他:“誤解談不上。只是作爲環保部門的負責人,我必須對全縣的生態環境負責。史蒂文先生,精細化工雖然附加值高,但對環境的風險也是客觀存在的。把化工廠建在未來的城市核心區,這在任何一個國家,恐怕都是很難通過審批的吧?”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史蒂文笑了笑,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齊學斌面前,“齊局長,您可以先看看這個。”
齊學斌拿起文件,翻開一看,眉頭頓時挑了一下。
這是一份《嘉華集團關於支持清河縣公安局基礎設施建設的捐贈意向書》。
上面赫然寫着:嘉華集團擬向清河縣公安局無償捐贈警務用車20輛,建設全縣天網監控系統一套,以及……給齊學斌個人設立的清河環保衛士專項基金,首期注入資金一千萬,由齊學斌全權支配,用於獎勵在環保一線做出貢獻的幹警。
這哪裏是捐贈,這分明是赤裸裸的買路錢!而且是用一種極其隱蔽、極其合規的方式,把錢送到了齊學斌的手裏,甚至送到了整個公安局的手裏。
如果齊學斌拒絕,那就是擋了整個公安局兄弟們的財路;如果他接受,那就等於拿人手短,以後對嘉華集團的排污行爲,還能硬氣得起來嗎?
這一招,夠毒。
“史蒂文先生,真是大手筆啊。”齊學斌合上文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這只是見面禮。”
史蒂文觀察着齊學斌的表情,以爲他動心了,繼續加碼道,“齊局長,我在國外經商多年,明白一個道理:雙贏纔是真的贏。只要這個項目落地,不僅清河的GDP能翻番,您的政績也是實打實的。到時候,別說是副縣長,就算是再進一步,也是指日可待啊。而且……”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充滿了誘惑,“我們在海外有一些優質的投資渠道。如果齊局長有興趣,我可以幫您打理一些……私人資產。保證安全,隱祕,回報率高。”
圖窮匕見。
這是在暗示可以幫齊學斌洗錢,或者直接進行利益輸送。
齊學斌的手指輕輕摩挲着茶杯的邊緣,心中冷笑。這個史蒂文,果然不是什麼正經商人,這一套拉攏腐蝕幹部的手段,玩得比誰都溜。
“史蒂文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齊學斌將文件推了回去,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不過,這杯酒……哦不,這杯茶,太燙手,我怕喝了燙嘴。”
史蒂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齊局長,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嫌錢多。您這麼年輕,前途無量,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呢?有些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都能發財,何樂而不爲?”
“發財?”
齊學斌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直刺史蒂文的眼睛,“史蒂文先生,你可能不知道,我這個人有個怪癖。我不愛錢,我只愛乾淨。清河的水是乾淨的,土是乾淨的,我希望這裏的空氣也是乾淨的。如果你想來這裏發財,歡迎。但如果你想把這裏變成你們的垃圾場和提款機,那對不起,此路不通!”
說完,齊學斌霍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今晚的茶不錯,可惜,話不投機。告辭。”
看着齊學斌大步離去的背影,史蒂文臉上的僞裝徹底撕碎,露出了一抹陰狠的猙獰。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侯縣長。那個姓齊的敬酒不喫喫罰酒。看來,只能按第二套方案辦了。”
……
離開酒店,齊學斌坐進自己的車裏。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看似普通的錄音筆,按下了停止鍵。剛纔包廂裏的一字一句,都已經清晰地記錄了下來。
“想收買我?你們還沒那個資格。”
齊學斌冷笑一聲,發動了車子。
回到家,他並沒有休息,而是立刻打開了電腦,撥通了蘇清瑜的越洋視頻電話。
此時的英國正是下午,最近蘇清瑜剛從美國回到了倫敦。
屏幕上出現了蘇清瑜那張清麗絕倫的臉龐,背景是劍橋大學古老的圖書館。
“學斌?怎麼這麼晚給我打電話?出什麼事了嗎?”蘇清瑜敏銳地察覺到了齊學斌神色中的凝重。
“清瑜,幫我查一家公司。”
齊學斌開門見山,“新加坡嘉華投資集團。我要知道它的底細,尤其是它的資金來源和實際控制人。這家公司最近在接觸清河,但我感覺它的背景很不簡單。”
“嘉華集團?”
蘇清瑜微微皺眉,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着,“這家公司我知道,在圈內稍微有點名氣,號稱是專注於新興市場投資的PE。不過……”
過了一會兒,蘇清瑜的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怎麼了?”齊學斌問。
“學斌,你猜得沒錯。這家公司有問題。”
蘇清瑜指着屏幕上的數據說道,“我查了一下它的股權結構,雖然經過了層層嵌套,註冊地也在開曼羣島和BVI(英屬維爾京羣島)這些離岸金融中心,但我通過追蹤幾筆大額資金的流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
“什麼現象?”
“這家公司的核心資金池,主要來自於幾個位於瑞士的匿名賬戶。而這幾個賬戶,在過去的一年裏,頻繁地與國內的一家地下錢莊有資金往來。而那家地下錢莊的幕後老闆,如果我沒查錯的話……”
蘇清瑜頓了頓,語氣變得冰冷,“正是梁家在南方的那個白手套,也是之前幫由於梁國忠洗錢的那個宏圖實業!”
“果然!”
齊學斌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眼中閃過一絲厲芒。
一切都對上了!
什麼外資引進,什麼精細化工,統統都是幌子!
梁國忠這是在玩一招出口轉內銷!把自己貪污受賄得來的黑錢,通過地下錢莊轉到海外,洗白成外資,再堂而皇之地以投資的名義回到國內,通過像新城毒地這樣的項目,進行再一次的洗白和增值!
如果讓他們得逞了,不僅清河的環境會被再次毀掉,梁家在清河的勢力也將徹底盤根錯節,再也無法撼動!
“這一招,真是高明啊。”齊學斌冷笑道,“既洗了錢,又撈了政績,還能順手打擊政敵。梁國忠這隻老狐狸,算盤打得真響。”
“學斌,你打算怎麼辦?”蘇清瑜有些擔心,“既然涉及到了梁家的核心利益,他們肯定會不擇手段。你一個人在清河,太危險了。”
“放心吧,清瑜。”
齊學斌看着屏幕上那個爲自己擔心的女孩,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既然抓住了他們的尾巴,我就不會輕易鬆手。他們想玩大的,那我就陪他們玩到底!”
“那個錄音筆……”齊學斌看了一眼桌上的錄音筆,“這只是個引子。真正的殺手鐧,在你手裏。”
“我?”蘇清瑜一愣。
“對。”齊學斌眼中閃爍着智慧的光芒,“幫我整理一份嘉華集團資金來源的詳細報告,特別是那幾筆與宏圖實業的往來記錄。我要在最關鍵的時刻,給他們致命一擊!”
“好!給我兩天時間!”蘇清瑜堅定地點了點頭。
掛斷電話,齊學斌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風雨欲來。
但他知道,黎明就在這風雨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