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政府大院門口。
此時此刻,這裏已經變成了一鍋煮沸的粥。
幾千名身穿藍色工裝的工人,像潮水一樣把大門堵得水泄不通。橫幅、標語鋪天蓋地,上面寫着觸目驚心的紅字:“我們要喫飯!”、“我們要工作!”、“嚴懲亂作爲!”。
“政府不讓我們活了啊!”
“把廠子封了,我們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嗎?”
“讓林書記出來!讓那個姓齊的出來給我們個說法!”
喧鬧聲、哭喊聲、口號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幾個帶頭的壯漢正拿着大喇叭,聲嘶力竭地煽動着情緒,人羣一次次試圖衝擊那道並不堅固的電動伸縮門,幾十名維持秩序的保安和民警手挽手築成人牆,在大海般的衝擊下顯得搖搖欲墜。
一輛警車呼嘯而至,在人羣外圍猛地剎停。
齊學斌推門下車,看着眼前這混亂的一幕,眉頭微微皺起。
“局長,這……這怎麼辦?”跟在後面的老張看着這陣仗,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這明顯是有組織的啊。你看那幾個人,分明就是道上混的,哪像工人?”
齊學斌冷笑一聲:“侯亮這招‘挾民意以令諸侯’,玩得倒是溜。他以爲把人煽動起來,我們就會怕了?就會妥協?”
“那咱們……”
“不用管他們。”齊學斌整理了一下警服,目光越過人羣,看向那棟莊嚴的縣委辦公大樓,“真正的主戰場,不在這裏。”
說完,他大步向側門走去。那裏有一條通往辦公樓的內部通道。
……
縣委常委會議室。
與之相比,這裏的氣氛雖然沒有外面那麼喧鬧,但壓抑程度卻有過之而無不及。煙霧繚繞中,每一個人的臉色都晦暗不明。
窗外隱約傳來的口號聲,像是一記記耳光,扇在在座各位領導的臉上。
侯亮正拍着桌子,唾沫橫飛,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同志們!聽聽!聽聽外面老百姓的呼聲!”
侯亮指着窗外,聲音顫抖,彷彿受了多大的委屈,“宏達化工、藍天製藥,這些都是我們縣的支柱企業,解決了多少就業?貢獻了多少稅收?現在可好,齊學斌同志搞什麼環保風暴,不打招呼,不經研究,直接封門抓人!這算什麼?這是典型的亂作爲!是破壞經濟發展的罪人!”
他猛地轉頭,目光死死盯着剛剛推門而入的齊學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獰笑:“齊局長,你可算來了!你倒是很威風啊!現在幾千名工人沒飯喫,堵在門口要說法,要是發生羣體性事件,這個責任,你負得起嗎?!”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齊學斌身上。有擔憂,有幸災樂禍,也有冷眼旁觀。
齊學斌從容地走到自己的列席位置上坐下,摘下警帽,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侯縣長,說完了嗎?”
他抬頭,目光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絲毫慌亂。
侯亮被他這副淡定的樣子激怒了,冷哼一聲:“怎麼?我說錯了嗎?你齊局長眼裏只有環保政績,還有沒有老百姓的死活?還有沒有全縣的大局?”
“若是說完了,那就請大家看一份東西。”
齊學斌沒有理會侯亮的質問,而是從公文包裏拿出一疊厚厚的材料,示意工作人員分發給各位常委。
“這是昨晚聯合執法的取證報告。宏達化工私設暗管,偷排高濃度毒水長達三年;藍天製藥將抗生素廢液直接傾倒進農田;金星電鍍廠導致周邊三個村莊地下水重金屬超標一百倍,癌症發病率是全縣平均水平的五倍!”
齊學斌的聲音陡然拔高,如驚雷般在會議室炸響,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侯縣長,這就是你口中的支柱企業?這就是你所謂的經濟發展?這種帶血的GDP,我們要它何用?!難道爲了所謂的稅收,我們就可以拿全縣幾十萬老百姓的命去換嗎?!”
一份份觸目驚心的檢測數據,一張張令人作嘔的現場照片,擺在了常委們的面前。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就連侯亮也被駁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但他顯然早有準備,不會這麼輕易認輸。
“齊局長,不要避重就輕!”侯亮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環保問題可以整改,可以罰款!誰讓你直接把企業搞死了?那些工人怎麼辦?他們要喫飯,要養家!現在幾千人圍在外面,一旦失控,那就是驚天大雷!你能不能負這個責?!”
這纔是他的殺手鐧。在維穩大於天的官場,羣體性事件就是天大的雷,足以炸燬任何人的烏紗帽。
“誰說企業關了,工人就沒飯喫?”
齊學斌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那笑容讓侯亮心裏莫名地咯噔一下。
“關於工人的安置問題,我和林書記早就有了方案。”
“方案?什麼方案?難道把他們都招進公安局當協警嗎?”侯亮嗤之以鼻,他不相信這麼短的時間內,齊學斌能變出幾千個就業崗位。
“當然不是。”
齊學斌站起身,走到會議室前方的投影幕布前,打開了一張早已準備好的規劃圖。
“這是新城毒地治理後的產業規劃圖。”
他指着圖上那片已經變綠的區域,聲音洪亮:“我們已經與省農科院達成合作,利用治理好的土地和現有的物流園基礎,打造現代觀光農業+冷鏈物流中轉基地的雙核驅動模式。目前,首批入駐的三家大型物流企業和兩家農業科技公司,急需大量產業工人。他們的工資待遇,比在化工廠吸毒氣要高出20%!而且工作環境安全、健康!”
說到這裏,齊學斌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侯亮那張慘白的臉上:“就在半小時前,林書記已經安排人在縣政府大禮堂舉行現場招聘會。外面的那些工人,現在不是在鬧事,而是在排隊報名!侯縣長如果不信,可以現在就去看看!”
“什麼?!”
侯亮猛地站起身,一臉的不可置信。他幾步衝到窗前,也不顧形象了,直接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向下看去。
轟!
只覺得腦子裏一聲巨響。
只見原本圍在門口那個鬧轟轟的人羣,此刻竟然真的開始移動了。那條“我們要喫飯”的橫幅,早已不知被誰扔在了一邊,取而代之的是幾個舉着“招工報名處”紅色指示牌的工作人員。那幾千名工人,正爭先恐後地向着大禮堂的方向湧去,秩序雖然混亂,但卻充滿了生機和希望。
而那幾個原本帶頭鬧事的混混,此刻正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一臉茫然,彷彿被拋棄的小醜。
侯亮只覺得眼前一黑,雙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
他精心策劃的逼宮大戲,竟然成了齊學斌展示政績的舞臺!這簡直是給他人做嫁衣裳!
看着侯亮那灰敗的臉色,齊學斌冷冷一笑,轉身回到座位上。
“侯縣長,時代變了。”
林曉雅適時地開口,聲音不大,卻一錘定音:“靠犧牲環境和透支未來換取政績的老路,在清河走不通了。也不允許再走!”
她環視四周,目光威嚴:“我提議,全縣立即啓動產業轉型升級戰略。對那些高污染、高能耗的落後產能,堅決淘汰!對環保達標、科技含量高的新興產業,大力扶持!新城,就是我們的試驗田!”
“同意!”一直沒說話的組織部長率先舉手。
“同意!”紀委書記緊隨其後。
“附議!”
“同意!”
一時間,會議室裏舉手如林。
侯亮癱坐在椅子上,看着這一幕,心中充滿了絕望和怨毒。他知道,這一局,他又輸了。輸得徹徹底底,連底褲都輸光了。
但他不甘心!
他的目光在齊學斌和林曉雅身上來回掃視,最後落在了那張還在閃爍着新城規劃的屏幕上。
現代農業?物流基地?
哼,齊學斌,你別得意得太早。你以爲這就結束了?
梁家爲了清河,可是準備了一份真正的大禮。
等到那頭名爲嘉華集團的資本巨獸張開血盆大口時,我看你拿什麼來擋!我看你那些所謂的現代農業,能不能經得住資本的碾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