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克清走得很快,也走得很突然。
就在那個陰沉的下午之後,清河縣政府大院裏那輛屬於縣長的黑色奧迪A6,悄無聲息地駛出了大門,直奔省城而去。隨車帶走的,只有幾個簡單的行李箱,和一張市第一人民醫院開具的“重度心肌缺血,建議立即住院治療”的診斷書。
沒有送行,沒有告別。
這位曾經躊躇滿志、帶着梁家的野心和新城規劃藍圖空降清河的“海歸博士”,就像是一個還沒來得及謝幕就被趕下臺的小醜,灰溜溜地結束了他的清河仕途。
“走了?真走了?”
縣委書記的辦公室裏,林曉雅手裏拿着那份市委剛剛下發的《關於劉克清同志因病離崗休養的通知》,臉上帶着幾分難以置信,又帶着幾分如釋重負的喜悅。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久違的陽光正穿透雲層,灑在縣委大院那鬱鬱蔥蔥的松柏上。空氣中那股壓抑已久的沉悶氣息,彷彿隨着劉克清的離開而一掃而空。
“走了。”
坐在沙發上的齊學斌放下茶杯,神色平靜,彷彿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梁家是生意人,生意人最懂得止損。那塊毒地已經成了燙手山芋,再捂下去就是引火燒身。犧牲一個劉克清,保住家族的名聲和跟上面的關係,這筆賬他們算得很精。”
“太好了!”
林曉雅轉過身,平日裏沉穩幹練的女強人形象此刻蕩然無存,她激動得像個小女孩一樣揮了揮拳頭,“你是不知道,這段時間我被他壓得有多慘!新城項目全是他在推,環保局、國土局都被他架空了,我這個書記說話還沒有他祕書管用。現在這塊大石頭終於搬開了!”
她走到齊學斌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學斌,這次多虧了你。如果不是你那篇內參,如果不是你頂住了他在黨校的暗算,清河的天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亮。”
齊學斌笑了笑,擺了擺手,但他眼中的笑意並未到達底色:“我只是遞了把刀子,真正讓沙書記下決心的,是人民的呼聲,是環保這根紅線。我們也算是借了時代的大勢。不過,曉雅,別高興得太早。劉克清走了,爛攤子還在。”
“你是說那塊地?”林曉雅收斂了笑容。
“不僅是地,還有人。”
齊學斌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清河縣的版圖上重重一劃,“劉克清這些日子在清河搞‘一言堂’,提拔了不少聽話的‘自己人’。這些人現在還在各個關鍵崗位上。不把這些釘子拔了,我們的政令還是出不了縣委大院。”
彷彿是爲了印證齊學斌的話,當天下午,紀委的動作就開始了。
隨着調查組的深入,拔出蘿蔔帶出泥。
新城管委會主任被帶走時,正在酒桌上和開發商推杯換盞,被紀委工作人員帶上手銬的那一刻,他手裏的五糧液灑了一地,褲襠瞬間溼了一大片。
緊接着是環保局的一位副局長、國土局的一位科長……
縣委大院裏,風向轉瞬即變。
那些曾經緊跟劉克清步伐、在新城項目中大肆撈錢或者違規審批的官員們,此刻一個個如喪考妣,惶惶不可終日。有些人開始四處託關係打聽消息,有些人則乾脆請了病假躲在家裏不敢出門。
而之前那些對林曉雅陽奉陰違的部門負責人,現在排着隊來向林書記彙報工作,檢討之前的“失誤”,表態要緊跟縣委步伐。書記辦公室的門檻都要被踏破了。
甚至連齊學斌在黨校的手機都被打爆了,全是清河那邊各種“恭喜”、“問候”的電話,但他一個也沒接。
……
三天後,清河新城選址現場。
雖然項目已經叫停,但那巨大的深坑依然像一道傷疤,橫亙在原本肥沃的農田上。周圍拉起了黃色的警戒線,豎着“環境高風險區域,嚴禁入內”的牌子。
幾臺帶着“省環境監測”字樣的儀器正在轟鳴運作,穿着防護服的工作人員穿梭其間。
齊學斌和林曉雅站在警戒線外,看着眼前這一幕。
“測算結果出來了。”
林曉雅遞過來一份報告,語氣沉重,“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嚴重。土壤中的苯系物和重金屬嚴重超標,地下水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污染。如果要徹底修復,至少需要五年時間,投入資金不下五個億。”
“五個億……”
齊學斌看着那個深坑,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這就是劉克清所謂的‘政績’。爲了幾個億的GDP,給清河留下了幾十年的債。這筆債,最後還是得老百姓來還。”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警戒線外的泥土。那泥土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黑色,散發着淡淡的刺鼻氣味。
“不過,萬幸的是,還沒住人。”
林曉雅安慰道,“如果樓蓋起來了,幾萬人住進去,那纔是真正的災難。現在雖然要花錢治理,但至少保住了清河幾十萬人的健康。”
“是啊,萬幸。”
齊學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這也給我們提了個醒。發展經濟如果不守住底線,那就是在犯罪。曉雅,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就是要把這個坑填上,還要把這種短視的發展觀念徹底扭轉過來。哪怕慢一點,也要走得穩一點。”
林曉雅看着他,眼中滿是信任和堅定:“嗯,我們一起做。”
兩人並肩站在風中,身後的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
一週後。省委黨校。
結業典禮剛剛結束,齊學斌正在宿舍收拾行李。
作爲本期的優秀學員,他在畢業典禮上代表全體學員發了言。那一刻,臺下的掌聲雷動,不僅是因爲他的才華,更是因爲他所做的一切,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此時,宿舍裏亂糟糟的。
王胖子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幫他疊衣服,那傷心的樣子活像是個要送丈夫從軍的小媳婦:“老齊!不對,齊哥!兄弟你走了我可怎麼活啊!以後沒人帶我飛了!”
齊學斌哭笑不得,隨手把一本書扔給他:“行了,別演了。你爹不是已經把你調到省政府辦公廳了嗎?以後咱們離得又不遠,想見面隨時能見。”
“那能一樣嗎?”王胖子委屈巴巴地接過書,“那是去給領導當孫子,在這裏咱們是兄弟……”
就在這時,宿舍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
聲音不大,但很有節奏。
進來的是省委組織部的一位副處長,齊學斌認識他,之前在開班儀式上見過,是個很嚴肅的人。但今天,這位副處長的臉上掛着那種體制內特有的、矜持而又不失熱情的微笑,手裏還拿着一個密封的文件袋。
“齊學斌同志,沒打擾你收拾東西吧?”
副處長主動上前,握住齊學斌的手,力度很大,甚至帶着幾分親切,“祝賀你順利結業。另外,受部領導委託,我給你送一份遲到的‘畢業禮物’。”
宿舍裏瞬間安靜下來。王胖子連哭都忘了,瞪大眼睛豎起耳朵,連呼吸都屏住了。
齊學斌心頭微微一跳,他知道,這一刻終於來了。
但面上,他依然保持着那個讓無數對手看不透的淡定笑容:“感謝組織關心。”
副處長從文件袋裏拿出一份紅頭文件,清了清嗓子,鄭重地宣讀道:
“經省委組織部考察,並報省委批準,決定對齊學斌同志的工作職務進行調整:任命齊學斌同志爲清河縣人民政府黨組成員、副縣長,兼任清河縣公安局局長。”
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迴盪在不大的宿舍裏。
轟!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也聽到了風聲,但當這個任命真正宣讀出來,變成白紙黑字的紅頭文件時,齊學斌還是感到了一陣血脈僨張。
副縣長!
這意味着他繼上次從副科級提拔到正科之後,又再一次跨破格提拔爲副處級!在這個年紀,這種跨越簡直是坐火箭!
更重要的是,他依然兼任公安局長。這就意味着他不僅僅是一個分管治安的副縣長,而是實實在在地握着那把鋒利的刀!進了縣政府班子,就有了更的話語權;握着公安局,就有了執行的底氣。
“我的天……”
旁邊的王胖子倒吸一口涼氣,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副處?二十三歲的副處?老齊,你這是要上天啊!以後我是不是得叫你齊縣長了?”
副處長宣讀完任命,笑着把文件遞給齊學斌:“學斌同志,這個任命可是沙書記親自圈點的。打破常規,不拘一格降人才。這裏面既有對你之前工作的肯定,也有對未來的期望。尤其是兼任公安局長這一條,是考慮到清河目前的治安形勢複雜,必須有一位強有力的同志來鎮場子。希望你回到清河後,不要辜負省委的重託,繼續發揚敢打敢拼、敢講真話的作風,爲清河的發展保駕護航。”
“請組織放心!”
齊學斌接過文件,身體筆直,敬了一個標準的禮。那不是給副處長的,是給文件背後那沉甸甸的信任和責任的。
送走組織部的人,王胖子一下子跳了起來,抱着齊學斌又叫又跳:“牛逼!太牛逼了!副縣長兼局長!這就是傳說中的‘政法王’啊!兄弟,以後我去清河,你可得罩着我!我要橫着走!”
齊學斌被他晃得頭暈,好不容易才掙脫出來,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領。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熟悉的校園景色。手裏那份紅頭文件有些發燙,像是握着一塊烙鐵。
副縣長,局長。
權力大了,責任也更大了。
而且他知道,梁家雖然在劉克清的事情上退讓了,但絕對不會就此罷休。聽周毅說,那個即將上任的新常務副縣長侯亮,是省辦出來的筆桿子,也是個出了名的笑面虎,手段陰狠,比劉克清難對付十倍。
“老齊,想什麼呢?”王胖子見他不說話,湊過來問道,臉上還掛着興奮的紅暈。
“沒想什麼。”
齊學斌把文件小心地收進公文包,轉過身,目光如炬,那眼神比窗外的陽光還要耀眼,“我在想,既然組織把這把刀交到了我手裏,那我就得把刀磨快點。清河那些牛鬼蛇神,好日子到頭了。”
第二天清晨。
一輛黑色的帕薩特緩緩駛出省委黨校的大門。
齊學斌坐在後座上,回頭看了一眼這座紅牆綠瓦的校園。這裏留下了他的奮鬥,也見證了他的蛻變。三個月前,他帶着一身泥土氣和前世的遺憾來到這裏,只是個被人瞧不起的小警察;三個月後,他帶着“一夜秋風”的文名、一份沉甸甸的任命書,和一顆更加堅定的心,踏上了歸途。
如果說來的時候,他是一條潛龍,還在尋找機會,積蓄力量。
那麼現在,潛龍已出淵,龍嘯九天。
車輪滾滾,捲起一陣塵土,向着清河的方向疾馳而去。
那裏,有他的戰友,有他的愛人,也有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深的牽掛。
當然,還有那些躲在陰暗角落裏的敵人,和那個還沒填上的巨大的坑。
“清河,我回來了。”
齊學斌輕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厲芒。
風起青萍之末,浪成微瀾之間。
屬於齊學斌的時代,從這一刻起,才真正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