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黨校,臨時談話室。
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頭頂的日光燈偶爾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投下慘白的光影。
齊學斌坐在房間中央的硬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張漆皮斑駁的辦公桌,桌後坐着兩名紀委幹部——負責記錄的李明,以及省紀委第一紀檢監察室副主任馬鐵軍手下的得力干將陳峯。
“齊學斌。”
陳峯翻開文件夾,拿出一張照片,“啪”地一聲甩到齊學斌面前。
“認識這輛車嗎?”
照片上,正是那輛紅色的法拉利F430。
齊學斌看了一眼,神色平靜:“認識。法拉利F430。”
“一個副科級的小警察,月工資兩千八,居然坐法拉利?”陳峯身體前傾,死死盯着齊學斌的眼睛,“這車是誰的?爲什麼要接送你?”
“這是我朋友沈曼寧的車,那天順路坐她的車回來。朋友之間互相接送,不違反黨紀國法吧?”
“朋友?”陳峯嘴角露出嘲諷,“沈曼寧是沈家的大小姐。你一個毫無根基的小警察,憑什麼能高攀上這樣的大小姐?是不是你利用職權,爲沈家輸送了利益?”
“正常交往。我們之間清清白白。”
“好一個君子之交!”
陳峯猛地一拍桌子,又甩出第二張照片——那塊百達翡麗手錶。
“那這個呢?市價上百萬。也是朋友送的?”
接着,他又甩出第三張——“流金歲月”會所的照片。
“還有這個,出入這種銷金窟,一次消費幾萬甚至十幾萬。你一個月的工資夠喝幾瓶酒?”
一張張照片,一份份銀行流水記錄,像暴風雪一樣飛到齊學斌面前。
“還有這些轉賬,五萬,十萬……你的工資卡流水我們查過,根本沒有這些進項!這些鉅額資金,是不是贓款?”
陳峯的聲音越來越高:“齊學斌,現在是組織給你機會,讓你主動交代問題!如果你還抱着僥倖心理,等待你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然而,從始至終,齊學斌的臉上都沒有出現一絲慌亂。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那些被稱爲“鐵證”的照片,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了一抹笑意。
前世,他做到副市長的位置,這種場面見得多了。2015年的秋天,他因爲堅持原則得罪了常務副市長,被設計陷害,接受了三個月的隔離審查。那時候的他年輕氣盛,憤怒、辯解,結果越描越黑。
而現在的陳峯,在經歷了那一世沉浮的齊學斌看來,不過是小兒科罷了。
但是,他不能現在就解釋。
如果現在就拿出證據打臉,李澤那個躲在背後的小人,頂多失望一下,說一句“誤會一場”,根本傷不到筋骨。
想要讓敵人痛,就得讓他先狂。
只有把這件事鬧大,鬧到省委領導都關注的時候,真相的揭露纔會像核彈一樣,把所有魑魅魍魎炸得粉身碎骨。
齊學斌抬起頭,迎着陳峯凌厲的目光,緩緩開口。
“兩位領導,你們查得很細。這些照片和流水確實都是真的。車是我坐過的,表是我戴過的,錢也是我收到的。”
陳峯眼中閃過一絲喜色:承認了?
“但是,”齊學斌話鋒一轉,“對於這些財產的來源,我有合理的、合法的解釋。而且,我的收入來源,比你們想象的……還要多得多。”
陳峯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合法的解釋?怎麼解釋?難不成你中了彩票一等獎?”
齊學斌盯着正在記錄的李明,一字一頓:“而且最重要的是,每一個銅板,每一分錢,我都交了稅。是完稅後的合法收入。”
陳峯愣住了。
李明手中的筆也停住了。
交了稅?
他們辦過無數貪腐案子,聽過各種狡辯理由,但從來沒聽過哪個貪官說自己的贓款是交了稅的。
“齊學斌,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陳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一個警察,除了工資,哪裏來的合法鉅額收入?”
齊學斌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我做的,是創造。是知識產權的變現。”
“創造?”
“既然你們不信,那就繼續查吧。”齊學斌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不過我建議你們查的時候,最好先把速效救心丸準備好。畢竟……當你們發現自己費盡心機查出來的大案,其實只是一個笑話的時候。”
“你——!”陳峯氣結。
他辦了這麼多年的案子,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囂張、這麼淡定的被調查對象。
“好!很好!”陳峯咬牙切齒地站起身,“既然你不說,那我們就去查個底掉!”
他抓起桌上的電話,直接大聲命令:“通知銀行那邊,把齊學斌名下所有賬戶全部凍結!每一筆流水,都要查到源頭!還有,去稅務局查一下,看看他所謂的‘交了稅’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齊學斌聽着陳峯氣急敗壞的咆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查吧,盡情地查吧。
當你們查到那個名爲“一夜秋風”的筆名,查到那個霸榜各大書店暢銷書排行榜的名字時……
希望你們的表情,不要太精彩。
……
與此同時,省紀委辦公大樓。
周毅正坐在辦公室裏,茶杯裏的水已經涼透了。
“咚咚咚。”
祕書小王急促地敲門進來:“主任,出事了。一室那邊剛剛去黨校把齊學斌帶走了。”
“什麼?”周毅手裏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濺了滿桌,“什麼時候的事?”
“半小時前。帶隊的是馬鐵軍副主任手下的陳峯。”小王擦了擦汗,“有人實名舉報齊學斌鉅額財產來源不明,有法拉利接送的照片,還有戴百萬名錶的照片,最重要的是還有大額的銀行轉賬記錄。趙主任看到材料後非常震怒,直接下的令。”
“胡鬧!”
周毅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齊學斌前兩天剛立了大功,還是劉總隊長親自點名的英雄,現在人還在黨校養傷,就這麼把他抓走?這不是寒了人心嗎?”
“可是……聽說證據很硬……”
“齊學斌是什麼人我清楚。他要是貪財,當初就不會把李剛送的那幾萬塊錢獎金全捐了!這裏面肯定有誤會,或者是有人故意栽贓陷害!”
周毅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馬鐵軍這次這麼急吼吼地抓人,甚至不對他這個分管領導通個氣,分明就是衝着他來的。
他抓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剛想打給紀委書記,但手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不行,現在打過去也沒用。馬鐵軍手裏有“證據”,程序上雖然粗暴但並不違規。如果他這時候硬保,反而會授人以柄。
“得先搞清楚那些錢到底是怎麼回事。”
周毅冷靜下來,撥通了沈曼寧的私人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喂,周哥?”
“曼寧啊,我是周毅。齊學斌最近有沒有什麼大額的經濟往來?那些豪車名錶是怎麼回事?他被紀委帶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了沈曼寧一聲輕笑,那笑聲裏帶着幾分嘲諷,還有幾分早知如此的淡定。
“周哥,是因爲那些照片吧?李澤那個蠢貨,還真去舉報了?”
周毅一愣:“你知道?這是李澤乾的?”
“當然知道。那是有人故意讓他看到的,也是我們故意留下的破綻。周哥,您放心吧,學斌那些錢,比咱們所有人的工資加起來都乾淨。”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沈曼寧頓了頓,語氣中透着驕傲,“您可能不知道,學斌除了警察,還有另外一個身份。”
“另外一個身份?”
“一個能讓他站在陽光下,挺直腰桿,把錢砸在那些小人臉上的身份。一個能讓他在文壇留名的身份。”
聽着沈曼寧的話,周毅的眼睛越睜越大。最後,臉上露出了一抹震驚,隨即變成了恍然大悟的苦笑,繼而變成了爽朗的大笑。
“這小子……藏得夠深的啊!連我都瞞着!”
他掛斷電話,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馬鐵軍啊馬鐵軍,這次你可是踢到鐵板了。而且這塊鐵板,還是帶高壓電的。”
他拿起筆,在一份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筆鋒蒼勁有力。
“那就陪他們好好演完這場戲吧。我也很想看看,當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某些人的臉會有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