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並沒有消失,反而像是繞着他的房子在轉圈,忽遠忽近,忽左忽右。
“柳郎……你好狠的心吶……”
這句不是戲詞,是一個女人的哭訴。
聲音淒厲,像是貼着他的耳朵根說出來的,甚至能感覺到那股陰冷的寒氣吹在脖子上。
“不!不是我!不是我!”
柳二狗捂着耳朵,崩潰地大喊,眼淚鼻涕橫流,“是你自己掉下去的!別來找我!別來找我!我沒想殺你!”
他想跑出去找大伯,但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根本動不了。
窗外樹影婆娑,映在窗戶上,像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影,正張開血盆大口,要把這間破屋子吞噬。
村子另一頭,柳大貴家。
柳大貴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陣狗叫聲吵醒。他煩躁地披上衣服,罵罵咧咧地走到院子裏:“叫什麼叫!再叫把你燉了!”
突然,他也愣住了。
風中,似乎真的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唱戲聲。
“斷井……頹垣……”
柳大貴是個老江湖,他不信鬼神。
但他信報應。
這聲音雖然模糊,但那種熟悉的調子,卻像是從他記憶深處挖出來的。
“誰!誰在那裝神弄鬼!”
他抄起牆角的鐵鍬,壯着膽子吼了一聲,“給老子滾出來!”
回應他的,只有呼嘯的風聲和那詭異的戲腔,在空曠的山谷裏迴盪,經久不息。
此時,村外的一輛黑色商務車裏。
齊學斌摘下耳機,冷冷地說道:“火候差不多了。這種人在極致的恐懼下,會本能地去尋求‘解脫’。他現在唯一能想到的解脫方式,就是去‘安撫’那個冤魂。看着吧,明天晚上,他就會自己送上門來。”
顧闐月關掉了音頻發射器,車內的屏幕上,紅外夜視儀顯示,柳二狗正跪在地上,對着空氣瘋狂磕頭,嘴裏還在唸念有詞。
“我們也是沒有辦法,才用這種手段的。”
顧闐月低聲道,眼神複雜,“利用人性的弱點,有時候比法律更殘酷。”
“對付魔鬼,就要用魔鬼的手段。”齊學斌點了一根菸,火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照亮了他堅毅的側臉,“只要能還死者一個公道,我不介意當這個‘惡人’。因爲對於那些含冤而死的人來說,我們是唯一的光。”
這一夜,對於柳林村的這兩個人來說,註定無眠。
恐懼的種子已經種下,只等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的確,這樣的恐懼就像野草,一旦紮根,就會在心裏瘋長,直到吞噬所有的理智。
經過了一夜的“折磨”,柳二狗整個人都脫了相。
眼窩深陷,臉色蠟黃,胡茬亂糟糟的,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嚇得哆嗦。
第二天白天,他把自己關在屋裏,死活不敢出門。
即使是白天,他也能感覺到那雙看不見的眼睛在盯着他。
那句“斷井頹垣”更是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裏單曲循環,揮之不去。
柳大貴來找了他幾次,見他這副慫樣,氣不打一處來,踹了他兩腳:“沒出息的東西!那是警察在嚇唬你!那是高科技!什麼鬼不鬼的!這世界上哪來的鬼!”
“大伯……真的有鬼……我聽見了……她在哭……她說她冷……”
柳二狗抱着腦袋,躲在被窩裏,語無倫次,眼神渙散。
“閉嘴!”
柳大貴一巴掌扇在他臉上,“在被人抓到把柄之前,你自己先把自己嚇死了!給我挺住!只要熬過這兩天,那幫條子找不到證據自己就滾了!”
柳大貴罵完走了,但他自己心裏也沒底。
那個齊學斌太邪門了,放了人卻不走,這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
而且,那聲音……他也隱約聽到了,確實太像了。
夜幕再次降臨。
山裏的夜,黑得像墨。
今晚的月光慘白,照得整個柳林村影影綽綽,樹影像是張牙舞爪的怪獸。
那個詭異的聲音準時出現了。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
這次的聲音比昨晚更近,甚至還伴隨着指甲抓撓石頭的“咯吱”聲,就在窗戶底下。
柳二狗終於崩潰了。
他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碎得連渣都不剩。
“別唱了!求求你別唱了!我錯了!我對不起你!”
他跪在地上,對着空氣拼命磕頭,額頭都磕破了,“你要錢是吧?我給你燒紙!燒好多好多的錢!你拿了錢就走吧!別纏着我了!”
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會本能地想要去“贖罪”,去消除那個恐懼的源頭。
這就是齊學斌賭的那個點。
柳二狗像中邪一樣,翻箱倒櫃找出一大捆黃紙,又拿了一瓶白酒,跌跌撞撞地衝出了門。
他的目的地只有一個,村後的那個豬圈,那口枯井。
夜色中,他像個孤魂野鬼,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後山跑,嘴裏還在不停地唸叨。
豬圈周圍靜悄悄的,那口被挖開的水泥井口,在月光下像是一張擇人而噬的大嘴。
白天被齊學斌掀開的口子還沒蓋上,像是一隻獨眼,冷冷地注視着這一切。
柳二狗撲通一聲跪在井口邊,顫抖着手點燃了黃紙。
火光跳動,映照着他那張因爲恐懼而扭曲的臉,顯得格外猙獰。
“秀秀……咱倆無冤無仇……是你自己不從我……是你自己掉下去的……”
他一邊往火裏扔紙錢,一邊哭着唸叨,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不是故意的……大伯說了,填了井就沒事了……你別怪我……拿了錢趕緊走吧……我給你多燒點,你在那邊買點好喫的……”
“嘩啦——”
一陣冷風吹過,捲起燒着的紙灰,在空中打着旋兒飛舞,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搶奪,又像是那個女孩在風中起舞。
柳二狗嚇得渾身一抖,趕緊把那瓶白酒灑在地上:“酒也給你……給你……”
“柳二狗,這點錢,就想買一條人命嗎?”
一個冰冷的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不帶一絲溫度。
“誰?!”
柳二狗猛地抬頭,只見井口上方的土坡上,站着一個黑影。揹着月光,看不清臉,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如同兩把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