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短信就像是一道驚雷,在齊學斌的腦海中炸響。
小心孫志剛,狼來了。
這個號碼雖然陌生,但語氣卻透着一種莫名的熟悉。齊學斌盯着屏幕看了許久,心中隱隱有了一個猜測,但又不敢確定。
不管發短信的人是誰,但這六個字本身,已經足夠讓他警鈴大作。
孫志剛,省城通達集團董事長,梁家的白手套,也是前世那個將清河縣老城區推平、製造了無數血淚史的劊子手。
他終於還是來了。
爲了這一天的“閃亮登場”,縣長鄭在民已經整整鋪墊了一個月。
在縣政府的常務會議上,鄭在民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在推銷這份名爲“清河國際商貿城”的宏偉藍圖。他利用自己手中的行政權力,將孫志剛包裝成了一個心繫家鄉、手握巨資的“救世主”,宣稱通達集團的入駐將徹底改變清河貧窮落後的面貌,是清河騰飛的唯一機會。
“同志們,這是咱們清河跨越式發展的最後一班車!”鄭在民在會議上唾沫橫飛,那副狂熱的勁頭,彷彿只要孫志剛的腳踩在清河的土地上,這裏的土坷垃就能變成金疙瘩,“孫總可是我厚着臉皮,往省城跑了四次,親自登門拜訪才請回來的大菩薩。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掉鏈子,誰就是清河發展的千古罪人!”
這種近乎病態的極力推崇,讓縣裏不少幹部都感到了巨大的壓力。林曉雅雖然在常委會上多次提出,老城區情況複雜,拆遷涉及面廣,需要深思熟慮,但鄭在民卻拿着省裏某位主要領導的“高度關注”作爲尚方寶劍,硬生生地把這個項目從程序上走了“特事特辦”的綠色通道。
爲了表達誠意,鄭在民不僅給了通達集團前所未有的稅收抵扣政策,甚至還在非公開場合承諾,只要項目簽約,縣政府將協調銀行提供最大額度的過橋資金。這哪裏是招商引資,在齊學斌看來,這分明是在割清河財政的肉去肥梁家的私囊。
而今天,這一場規模空前的歡迎儀式,正是鄭在民交出的第一份“投名狀”。
不僅來了,而且來得聲勢浩大,排場驚人。
第二天一大早,整個清河縣城的街道就被裝點得煥然一新。主要幹道上掛滿了紅色的橫幅,上面寫着激動人心的標語:“熱烈歡迎省知名企業通達集團蒞臨考察”、“打造清河國際商貿城,再造一個新清河”。
縣委大院裏更是忙成了一鍋粥。
作爲縣公安局副局長,齊學斌也接到了任務,負責此次接待活動的安保工作。
上午十點,一支由三輛黑色奧迪和一輛考斯特組成的車隊,緩緩駛入了清河賓館的行政樓前。
車門打開,一個穿着考究的灰色西裝、戴着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他看起來四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着儒雅隨和的微笑,舉手投足間都透着一股商界精英的派頭。
這就是孫志剛。
如果不瞭解底細的人,很容易被他這副皮囊所欺騙,以爲他是個溫文爾雅的儒商。
但此時站在警戒線外圍的齊學斌,看着那個熟悉的身影,眼神卻冷得像冰。
他見過這雙藏在金絲眼鏡背後的眼睛,在下令強拆時是多麼的冷血,在逼死試圖上訪的拆遷戶時是多麼的殘忍。
這是一匹披着人皮的狼。
“孫總,歡迎歡迎啊!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您給盼來了!”
早已等候多時的縣長鄭在民快步迎了上去,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幾乎要溢出來,那股熱情勁兒,甚至帶了幾分諂媚。
“鄭縣長客氣了。”
孫志剛握住鄭在民的手,聲音溫和有力:“清河是我的第二故鄉,能回來爲家鄉建設出一份力,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我來之前梁廳長也特意囑咐我,一定要把這個項目做好,做成咱們省裏的標杆。”
聽到“梁廳長”三個字,鄭在民的腰桿似乎彎得更低了一些。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有孫總親自操盤,有省廳領導的關心,商貿城項目一定能成爲咱們清河騰飛的引擎!”
兩人寒暄着,在一衆官員的簇擁下走進了賓館的貴賓廳。
林曉雅作爲縣委書記,雖然也出席了迎接儀式,但她的神情明顯淡漠許多。她只是禮節性地和孫志剛握了握手,說了幾句歡迎的話,便退到了一旁,冷眼旁觀着鄭在民的表演。
歡迎午宴上,推杯換盞,氣氛熱烈。
孫志剛顯然是這種場合的老手,說話滴水不漏,既捧了縣裏的領導,又描繪了一幅宏偉的藍圖,把在場的不少幹部忽悠得熱血沸騰。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孫志剛端着酒杯,看似不經意地把話題引到了正題上。
“鄭縣長,林書記,關於商貿城的選址問題,我們集團內部經過多輪論證,還是覺得老城區那塊地最合適。雖然拆遷成本高了點,但地理位置優越,能夠最大程度地帶動周邊經濟。”
此話一出,酒桌上的氣氛微微一滯。
老城區,那是清河縣人口最密集、居住環境最複雜的地方。那裏住着幾千戶人家,很多都是在那住了幾十年的老街坊。要想動那塊地,無異於在馬蜂窩上動刀子。
林曉雅放下了筷子,眉頭微皺:“孫總,老城區的拆遷難度很大,涉及的羣衆利益太多。我們縣裏的意思是,能不能考慮在新區拿地?那邊土地平整,可以直接開工。”
“哎,林書記此言差矣。”
還沒等孫志剛開口,鄭在民就搶先說道:“新區雖然地好拿,但沒有人氣啊!只有改造老城區,才能真正改善城市面貌,提升城市品位。這是一個破舊立新的過程,雖然有困難,但我們不能因爲怕困難就不發展嘛!”
說完,他轉頭看向孫志剛,胸脯拍得震天響:“孫總您放心,只要資金到位,拆遷工作由我們縣政府全權負責。在我們清河,沒有辦不成的事!誰敢阻攔商貿城項目,就是阻礙清河的發展,就是跟我鄭在民過不去!”
孫志剛聽到這些承諾也是笑了,鏡片後的目光閃過一絲滿意的精光。
“有鄭縣長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們通達集團這次可是帶着三十個億的誠意來的,只要地騰出來,資金立馬到賬。”
“三十個億……”
在場的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在2008年,對於清河這樣一個貧困縣來說,這是一個天文數字,足夠讓任何人瘋狂。
坐在角落一桌負責安保的齊學斌,聽着這番對話,手中的筷子差點被捏斷。
呵呵!果然還是玩得那一套啊!
什麼三十個億?
簡直是個笑話!
前世的記憶告訴他,通達集團前期投入的所謂“啓動資金”根本不到兩個億,剩下的全部是拿着地皮去銀行做的抵押貸款。他們是用銀行的錢拆老百姓的房,然後再把地皮炒高套現離場。
最後留給清河的,只有一地雞毛和無數無家可歸的百姓。
這種錢權交易下,靠着銀行資金貸款,無限套娃開發的房地產項目,本質上就是一個資金鍊騙局。
絕大部分這樣操作的房地產項目,最終都以破產爛尾而告終。
“齊局長,怎麼不喫啊?這大龍蝦可是空運過來的,新鮮着呢。”
旁邊的一個副局長見齊學斌臉色不好,笑着打趣道。
“沒胃口。”
齊學斌冷冷地回了一句,目光死死盯着主桌上那個談笑風生的孫志剛。
似乎是感受到了這道充滿敵意的目光,孫志剛突然轉過頭,隔着幾張桌子,準確地捕捉到了齊學斌的位置。
四目相對。
孫志剛並沒有生氣,反而舉起手中的酒杯,遙遙對着齊學斌示意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意味深長。
那是獵人看到獵物時的眼神。
傲慢、戲謔,且充滿殺機。
午宴結束後,齊學斌在停車場堵住了正要上車的林曉雅。
“林書記,老城區那塊地,絕對不能動。”齊學斌開門見山,語氣急切。
林曉雅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看着眼前這個年輕的部下:“學斌,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但是你也看到了,鄭在民已經把話說滿了,而且這三十個億的投資誘惑太大,常委會上我恐怕很難一票否決。”
“那不是投資,那是誘餌!”
齊學斌壓低聲音,語速飛快:“通達集團的資金鍊有問題,他們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錢。這完全就是一個空手套白狼的局!一旦讓他們動了老城區,後果不堪設想!”
林曉雅一愣,神色嚴肅起來:“你有證據嗎?”
“現在還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我正在查。”齊學斌咬了咬牙,“書記,給我一點時間。在簽約之前,千萬要拖住。”
林曉雅沉默了片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好,我儘量在程序上卡一卡。但是學斌,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鄭在民既然敢這麼高調,說明他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而且……”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那棟正在建設中的商貿城指揮部大樓。
“狼已經進村了,再想把它趕出去,還沒那麼容易。”
與此同時,清河賓館的總統套房內。
孫志剛解開領帶,隨手扔在沙發上,原本儒雅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陰狠。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二哥。嗯,我已經到了,鄭在民這人雖然蠢了點,但很聽話……那個齊學斌?呵呵,一隻小螞蚱而已,不用您操心。”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這座縣城低矮的建築羣,眼中閃爍着貪婪的光芒。
“您放心,給我一個月時間。我會讓這幫刁民乖乖搬家,也會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警察,知道什麼叫資本的力量。”
掛斷電話,他打了個響指。
一直站在陰影裏的保鏢走了出來。
“通知黑龍商會的殘部,還有把我們自己養的那批人也調過來。今晚就開始幹活。先給老城區的那幫窮鬼一點顏色看看,讓他們知道,這清河的天,到底是誰在做主。”
窗外,烏雲壓頂,一場暴雨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