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清河縣委大院。
平日裏肅穆的縣委常委會議室,此刻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菸灰缸裏堆滿了菸蒂,繚繞的煙霧將幾位常委的面孔遮得若隱若現,也讓這場緊急召開的常委會顯得更加波雲詭譎。
“啪!”
一聲脆響打破了沉默。
鄭在民將手中厚厚的一疊打印紙重重地摔在紫紅色的實木會議桌上,那是一疊連夜打印出來的網絡輿情報告。
“同志們!看看吧!這就是我們的好乾部!這就是我們清河縣公安隊伍的形象代言人!”
鄭在民滿臉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顯得痛心疾首:“一夜之間,百度搜索指數翻了三倍!‘各種貼吧’、‘天涯雜談’全都是在罵我們清河縣公安局是流氓窩的!我這個縣長的辦公電話,從早上六點到現在就沒停過!全是上級領導打來問責的!”
他站起身,手指顫抖地指着那張從視頻裏截取出來的“打碼”照片:“身爲公安局副局長,在娛樂場所公然酗酒、對女性實施暴力非禮!證據確鑿,不僅有受害人的控訴,還有現場抓拍的照片!這簡直是觸目驚心!無法無天!”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常委們眼觀鼻、鼻觀心,大多選擇了沉默。
大家都不是傻子,這件事來得太快、太猛,而且矛頭直指最近風頭正勁的齊學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後面有推手。
但在官場上,真相往往不重要,重要的是站隊。
“鄭縣長,消消氣。”
一直跟鄭在民穿一條褲子的組織部長老李咳嗽了一聲,開口道:“事情確實很嚴重。按照《公務員法》和相關紀律規定,造成如此惡劣社會影響的幹部,確實不適合再呆在領導崗位上了。我建議,立刻免去齊學斌同志縣公安局副局長、刑偵大隊大隊長職務,並移交紀委和司法機關立案調查。”
“我附議。”宣傳部長也緊跟着表態,“現在輿情壓力太大,如果我們不拿出壯士斷腕的決心,恐怕很難給公衆一個交代。”
“我也附議。”
眨眼間,就有三四名常委表態支持鄭在民。
鄭在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目光挑釁地看向坐在主位上一直沒說話的林曉雅。
“林書記,你的意見呢?雖然齊學斌是你提拔上來的,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我覺得我們還是要保持原則吧?”
逼宮!
這是赤裸裸的逼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曉雅身上。
林曉雅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職業西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動作優雅而慢條斯理,彷彿根本沒聽到鄭在民的咆哮。
直到鄭在民有些沉不住氣了,她才緩緩放下茶杯,抬起眼皮,那雙清冷的眸子裏射出一道寒光,瞬間掃視全場。
“原則?鄭縣長口中的原則,就是僅憑几張模糊不清的網絡照片,和一名只有口供的所謂受害人,就定我們一名副科級幹部的罪?”
林曉雅的聲音不大,但字字珠璣,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齊學斌同志還是我們清河縣的‘打黑英雄’,是一個月前剛受過省政法委趙書記表揚的優秀幹部。對於這樣的同志,我們是不是應該更慎重一點?”
“慎重?事實都擺在眼前了還要怎麼慎重?”鄭在民反駁道,“難道要等全網都把我們清河罵成篩子嗎?林書記,我知道你愛護下屬,但也不能護犢子護到這個份上吧?”
“我這不是護犢子,我這是對組織負責,對幹部負責!”
林曉雅猛地提高了音量,將手中的鋼筆“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王凱那個督察大隊是怎麼執法的?抓人的時候沒有進行檢查麼?有沒有現場執法的完整錄像?爲什麼會有幾張斷章取義的照片流傳出來?在證據鏈沒有完全閉環之前,誰給你的權力給人定罪?”
她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強大的氣場壓得在座的常委們呼吸一窒。
“不管是‘老虎’還是‘蒼蠅’,只要違法亂紀,我林曉雅絕不姑息!但如果是有人想借題發揮,搞政治陷害,往做事的人身上潑髒水,我也絕不答應!”
擲地有聲!
會議室裏一時間落針可聞。
鄭在民臉色鐵青,他沒想到都到了這個地步,林曉雅還敢這麼硬剛。
“那林書記的意思是,我們就這麼看着輿論發酵不管?”鄭在民陰測測地問道。
“當然要管。”
林曉雅重新坐回椅子上,語氣恢復了平靜:“鑑於目前輿情洶湧,爲了避嫌,也爲了平息公衆情緒,我同意暫時停止齊學斌同志的一切職務,配合紀委調查。但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保留其警籍和公職待遇。至於免職,免談!”
這是底線。
停職只是行政手段,以後查清楚了隨時可以復職。但一旦免職,政治生命就基本結束了。
鄭在民咬了咬牙。
他也知道,想要一次性徹底拍死齊學斌不太現實,能把他從那個關鍵位置上扒下來,讓他失去執法權,目的就已經達到了一大半。
“好,那就按林書記的意思辦。”鄭在民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不過,紀委那邊我會親自盯着,希望林書記到時候別心疼。”
“身正不怕影子斜。”林曉雅淡淡地回了一句,“散會。”
……
半小時後,縣委書記辦公室。
齊學斌被兩名紀委的工作人員帶了進來。
他身上的警服還沒換,只是肩章已經被摘掉了,整個人顯得有些憔悴,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
“你們先出去吧,我有話單獨跟他說。”林曉雅對着紀委的人揮了揮手。
“這……林書記,不合規矩吧?”
“出去!”林曉雅美目一瞪。
那兩名工作人員嚇得一哆嗦,趕緊退了出去,並帶上了門。
房間裏只剩下兩個人。
林曉雅看着眼前這個幾天前還意氣風發的男人,此刻卻如此狼狽,心裏不禁湧起一陣難言的酸楚。
這還是她那個在黑龍商會大殺四方的齊學斌嗎?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林曉雅語氣中帶着一絲責備,但更多的是關切,“那種地方你也敢一個人去?”
齊學斌抬起頭,原本有些呆滯的眼神,在這一刻突然變得清亮無比,哪裏還有半點頹廢的樣子?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把即使被下了彈夾、依然被他擦得鋥亮的配槍,輕輕放在林曉雅的辦公桌上。
“書記,如果我不進去,那這就不是一個桃色陷阱,而是一起強姦殺人案了。”齊學斌平靜地說道,“而且,只有我進去了,他們纔會覺得我輸了。”
“你什麼意思?”林曉雅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裏的深意。
齊學斌並沒有解釋,而是伸出三根手指:“書記,給我三天時間。這三天,無論外面鬧得多兇,您都別管,也別幫我說話,就讓我當這個‘過街老鼠’。”
“你要幹什麼?”林曉雅皺眉。
“我要讓他們高興,讓他們狂歡。”齊學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人只有在最得意的時候,纔會露出最大的破綻。”
看着男人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睛,林曉雅心裏莫名地安定了下來。
她知道,這頭狼,即使被鎖進了籠子,也依然在磨牙吮血,等待着反撲的那一刻。
“好。”林曉雅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點頭,“三天。三天後如果不能翻盤,我就用我這個縣委書記的烏紗帽,去省裏保你!”
齊學斌心頭一熱。
他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放心吧書記,不用您的烏紗帽。”齊學斌敬了一個標準的禮,“因爲,在這一場狩獵遊戲當中,我纔是獵人。”
……
從縣委大院出來,齊學斌拒絕了紀委車接送的“好意”,獨自一人走在了大街上。
他現在是“停職反省”期間,雖然限制了部分自由,但還沒有被“雙規”,只要不出縣城,行動還算自由。
街上人來人往,路過報刊亭時,他看到當天的《清河晚報》頭版頭條,赫然就是關於他被停職的報道。幾個路人正對着報紙指指點點,嘴裏罵罵咧咧。
齊學斌壓低了帽檐,快步穿過人羣,拐進了旁邊一條偏僻的小巷子。
確定沒人跟蹤後,他來到一個紅色的公用電話亭前。
從口袋裏摸出一枚硬幣投進去,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那是市局法醫鑑定中心主任,老秦的私人電話。
前世,老秦是省內著名的痕跡鑑定專家,在警校有開過課,算得上是齊學斌的半個師父,兩人的交情過命。
“喂?哪位?”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疲憊的聲音。
“老秦,是我,小齊。”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隨即聲音提高了八度:“學斌?你小子還敢打電話?我剛看到新聞,你到底怎麼搞的?怎麼會在這種陰溝裏翻船?”
“這事兒一兩句話說不清楚。”齊學斌沒有廢話,直奔主題,“老秦,幫我個忙,把你那套寶貝帶上,來趟清河。”
“哪套寶貝?”
“去年省廳剛配發給你的那臺便攜式高光譜成像儀,還有那套最新的微量物證提取箱。”
“你要幹什麼?”老秦警覺地問道,“你現在可是停職期間,私自調動市局設備是違規的!”
“我知道。”齊學斌看着電話亭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一臉胡茬的倒影,眼神幽深,“但我手裏有個樣本,需要你的機器幫我‘說話’。這個樣本,能救我的命,也能要某些人的命。”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過了足足有一分鐘,才傳來老秦咬牙切齒的聲音:“你小子……真是欠你的!等着,晚上八點,縣醫院後門見!要是讓我白跑一趟,我非用手術刀剖了你不可!”
“謝了。”
掛斷電話,齊學斌走出電話亭,看了一眼陰沉沉的天空。
風起而雲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