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的清河縣,冬天冷得刺骨。
傍晚時分,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將這座灰濛濛的小縣城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然而,清河大酒店的夜晚纔剛剛開始。
作爲縣裏唯一的四星級酒店,金碧輝煌的旋轉門就像一個巨大的黑洞,吞噬着在這個貧困縣裏顯得格格不入的奢靡與慾望。門口停滿了掛着“黑”字頭、“O”字頭牌照的豪車。
頂層“御膳閣”包廂,暖氣開得很足,水晶吊燈灑下夢幻般的光芒。足以容納二十人的紅木圓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茅臺酒瓶更是開了七八瓶。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個剃着光頭、滿臉橫肉、穿着黑色唐裝的中年男人。
張龍。
清河黑龍商會會長,手裏掌握着半個縣城的基建工程,是真正意義上的“土皇帝”。他脖頸處隱約露出的青色龍尾紋身,無聲地彰顯着他的出身。
而在他左手邊滿臉堆笑敬酒的,竟然是新上任的縣公安局局長,魏東。
“張會長,這杯酒我必須得敬您!”
魏東紅光滿面,姿態卑微得像個管家:“榮光大廈那個爛攤子,要不是您出手接盤,縣裏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您這是幫了政府大忙啊!縣領導私下都誇您是有大愛、有擔當的企業家!”
“魏局見外了。”
張龍手裏轉着兩顆油光發亮的文玩核桃,嘴角掛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張龍是個粗人,不懂大道理。但我知道,政府給面子,把這麼大的項目交給我做,我當然得把活兒幹漂亮。至於賺錢嘛……那是順帶的事,主要是想爲家鄉建設出把力。”
“是是是!張會長高風亮節!”魏東連忙附和,甚至主動拿起酒瓶給張龍滿上。
包廂裏的氣氛看似熱烈和諧,充滿了官商一家親的氛圍。然而,在這熱烈之中,卻有一個角落顯得格格不入。
那是坐在最末席的一個年輕人。
他身穿筆挺警服,肩上的警銜閃着冷硬的光澤。棱角分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深邃的眸子冷冷地注視着這一切,就像在看一出滑稽的鬧劇。
齊學斌。刑偵大隊大隊長。
從進門到現在,他一句話沒說,一口菜沒喫。
魏東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塊“頑石”,心裏火氣上湧,但礙於張龍在場,便故作熱情地招呼道:
“哎呀,齊隊長,你也別光坐着!今天張會長特意點名讓你來,那就是看得起你!來,你也過來給張會長敬杯酒!”
他特意加重了“點名”這兩個字,眼神裏帶着明顯的警告。
齊學斌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劍。
下午快下班時,魏東用命令的口吻讓他必須參加今晚的接待,理由是“榮光大廈的新老闆想見見你”。
榮光大廈。這是刻在齊學斌心頭的一根刺,也是他重生歸來必須要揭開的黑幕。
現在他看清了。接手依然是黑龍商會。趙德勝倒了,這羣喫人不吐骨頭的黑惡勢力卻想借屍還魂。
“魏局長,這杯酒,我敬不了。”
齊學斌的聲音不大,卻讓包廂瞬間死寂。
魏東舉杯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凝固:“你說什麼?齊學斌,你再說一遍?”
“我說,這酒我敬不了。”
齊學斌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果是工作會議,我隨叫隨到。但如果是這種私人宴請,尤其是對象還是社會人員,我不方便參加。這是紀律。”
“紀律?你跟我談紀律?”魏東氣得把酒杯摔在桌上,“齊學斌!你別給臉不要臉!張會長是縣裏的知名企業家,你這是什麼態度?”
“哎,魏局消消氣。”
張龍突然笑了,不僅沒生氣,反而站起身走到齊學斌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年輕人有性格,我喜歡。這就是扳倒了趙德勝的齊隊長?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說着,他從懷裏掏出一張金色的銀行卡,動作嫺熟地塞進齊學斌的上衣口袋:
“初次見面,一點小意思。卡裏有五十萬,密碼六個六。給兄弟們買條煙抽。”
五十萬!
魏東看得眼睛都直了。在2007年,這筆錢能在清河買三套房!
齊學斌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卡。這哪裏是錢?分明是買命的閻王帖。收了這錢,他就再也不是人民警察,而是黑龍商會養的一條狗。
他笑了,帶着三分譏諷。
下一秒,他慢條斯理地把卡掏出來,輕輕放在桌上的一盤剩菜裏。
“張會長,這錢太燙手,我怕燒壞了這身警服。”
全場死寂。張龍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中閃爍着危險的寒光。
“齊隊長,我是真心想交你這個朋友。這卡你今天如果不收,是不是太不給我張龍面子了?”
“面子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
齊學斌毫不退讓,目光如炬地盯着張龍:“張會長,我再多說一句——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是誰,做過什麼,都別以爲過了幾年就萬事大吉了。”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卻暗藏鋒芒。
張龍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復如常,笑着擺了擺手:“齊隊長果然是鐵骨錚錚的好警察,佩服佩服。既然不願意喝酒,那我也不勉強了。”
“告辭。”
齊學斌沒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包廂。
“砰!”
門關上後,包廂裏一片沉靜。
張龍緩緩坐回主位,手裏的兩顆核桃轉得咔咔作響。他臉上那副和善面孔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鷙的沉思。
“張會長,這小子不識抬舉,您別跟他一般見識……”魏東趕緊賠笑。
“閉嘴。”張龍冷冷吐出兩個字,魏東立刻噤聲。
張龍眯着眼,手指敲了敲桌面。這個年輕人,不好對付。但也僅此而已——不收錢,不聽話,那就換個方式處理。
……
然而真正讓張龍坐不住的,是一個小時後的一通電話。
宴席散場,張龍剛上了車,坐在後排閉目養神。手機突然震動,是他安插在縣局裏的一條線傳來的消息。
“龍哥,大事不好了!”那邊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明顯的慌張,“那個齊學斌,他一直在暗地裏查榮光大廈的事!”
張龍猛地睜開眼:“你說什麼?”
“我今天看到他桌上攤着榮光大廈五年前的施工檔案和失蹤人員記錄,還圈了好幾個名字。而且他手底下的人最近一直在鄉下和工地附近打探一個人——就是當年那個……刀疤!”
刀疤!
這兩個字像一顆炸彈在張龍腦子裏炸開。他猛地坐直身體,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刀疤!那個知道太多祕密的人,當年他花了大價錢把人送走藏起來,本以爲這輩子都不會有人再翻出這件事。
可現在,這個姓齊的小子居然在找他?!
怪不得!怪不得剛纔在酒桌上,那小子說出“做過什麼都別以爲萬事大吉”那種話——他根本不是在放空炮,而是……已經在查了!
張龍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刀疤現在在哪裏?”他的聲音沙啞而急促。
“不清楚,龍哥。當年送走之後就斷了聯繫,但我聽說最近好像有人在清河東邊的幾個鄉鎮見過他……”
張龍的臉色徹底黑了下來。
他掛斷電話,立刻撥出另一個號碼,聲音陰冷如刀:
“老四,馬上帶人出去!哪怕翻遍全清河縣每一個角落,也要把一個叫‘刀疤’的人給我找出來——找到之後,處理乾淨!一點痕跡都不能留!”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還有那個刑偵大隊的齊學斌,給我盯死了!他見了誰、去了哪,一個字不漏地報給我!”
掛斷電話,張龍靠在座椅上,雙眼佈滿血絲,手裏的核桃被生生捏碎了。
碎渣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
走出酒店,冷風撲面。
齊學斌深吸一口氣,雪花落在他的肩頭,迅速融化。
他沒有急着走,而是站在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清河大酒店。
今晚的試探已經夠了。張龍接手榮光大廈,魏東卑躬屈膝——這條利益鏈比他想象的還要粗。
但他沒有暴露自己真正在查什麼,這是底線。打草驚蛇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撥通了李愷的電話。
“剛子,馬上集合!刀疤的線索不能再拖了,今晚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他纔是我們破開榮光大廈這塊鐵板的關鍵!”
掛斷電話,齊學斌裹緊了外套,大步走入風雪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他以爲自己藏得很深的調查,早已經通過警隊裏那隻看不見的手,一五一十地傳到了張龍的耳朵裏。
一場圍繞“刀疤”的生死競速,已經無聲無息地拉開了帷幕。
風雪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