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十一月的天氣,已經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陰沉沉的天空中積蓄着厚重的鉛雲,彷彿隨時都會壓下來,將這座剛剛經歷了一場官場地震的小縣城再次吞沒。
榮光大廈工地。
這個在清河縣“挺屍”了半年之久的巨大爛尾工程,今天終於再次響起了久違的機器轟鳴聲。
爲了兌現林曉雅“三天覆工”的軍令狀,新的承建方顯然是下了血本。十幾臺嶄新的挖掘機和推土機在工地上往來穿梭,馬達聲震耳欲聾。數百名戴着黃色、紅色安全帽的工人像工蟻一樣,在雜亂的鋼筋水泥叢林中忙碌着。
工地外圍,更是圍滿了聞訊趕來看熱鬧的老百姓。
警戒線外,人頭攢動,議論聲此起彼伏。
“哎呦,真復工了啊?我還以爲林書記就是嘴上說說呢。”一個提着菜籃子的大媽伸着脖子往裏看。
“那可不!咱們這個新來的女書記,雖然年輕,但做事可是雷厲風行。你看那個趙德勝,以前多狂啊,還不是被她和那個誰……哦對,那個刑偵隊的齊隊長給弄進去了?”旁邊一個穿着舊夾克的大爺吐了口菸圈,一臉的讚歎。
“這爛尾樓要是真能蓋起來,那咱們縣這塊的一大塊心病算是去了。你是不知道,這樓停工這半年,又是討薪的又是維權的,把這一片搞得烏煙瘴氣的。”
百姓們的臉上大多洋溢着一種樸素的喜悅。對於他們來說,有些時候,看到樓蓋起來了,心裏也就踏實了。
然而,站在警戒線內的齊學斌,臉上卻沒有半點輕鬆的神色。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作訓服,腳蹬戰術靴,身姿挺拔如松。雖然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但那一雙銳利的如鷹隼般的眼睛,卻始終警惕地掃視着四周的每一個角落。
趙德勝雖然倒了,馬衛民也被抓了,但這件事的餘震還遠沒有結束。
今天這麼大的場面,爲了防止有人故意搗亂,或者發生什麼踩踏事故,齊學斌不得不親自帶着刑偵隊和治安大隊的大半警力來現場維持秩序。
“頭兒,喝口水吧。”
李愷從旁邊跑過來,遞給齊學斌一瓶礦泉水,順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這幫開發商也是夠急的,連個奠基儀式都不搞,直接就開幹了。我看他們是怕夜長夢多。”
齊學斌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着喉嚨流進胃裏,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急點好。”
齊學斌淡淡地說道,目光落在了不遠處那幾個指揮着挖掘機作業的工頭身上,“這樓一天不蓋起來,林書記身上的壓力就大一分。你是不知道,現在縣裏縣外多少雙眼睛盯着這兒,就等着看笑話呢。”
“也是。”
李愷點了點頭,目光也順着齊學斌看了過去,“哎,頭兒,那邊是在幹什麼?我看好幾臺挖掘機都圍在那個地下室入口那裏。”
齊學斌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
那是榮光大廈的主樓地下室入口。因爲停工半年,這地下室裏積滿了雨水和垃圾,散發着一股難聞的黴味。幾臺大型挖掘機此時正圍在入口處,巨大的剷鬥高高舉起,似乎是要拆除什麼東西。
“聽說是要拆除一部分地下室的承重牆,重新做防水和加固。”
李愷想了想說道,“我剛纔聽那個項目經理抱怨,說之前的施工質量太差了,很多水泥柱子都裂了,這就是個豆腐渣工程。要是這樓真蓋起來了,搞不好也得塌。”
齊學斌心裏微微一沉。
豆腐渣工程。
這五個字,就像是一根刺,紮在他的心裏。前世的記憶裏,關於這塊地的記憶很模糊,只知道一直荒着。難道說,前世之所以沒開發,不僅僅是因爲權鬥,還因爲這地底下埋着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
他剛想說話,突然——
“轟隆!!!”
一聲沉悶而巨大的巨響從地下深處猛然傳來,連地面都跟着震顫了一下。
緊接着,原本只有機器轟鳴聲的地下室裏,突然爆發出一陣驚恐至極的尖叫聲。
“啊——!!”
“死人了!死人了!”
“快跑啊!這柱子裏有人!”
這聲音淒厲而尖銳,瞬間穿透了嘈雜的工地,讓所有人的心臟都猛地縮緊了一下。
只見好幾個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像見了鬼一樣,連滾帶爬地從地下室入口跑了出來,有的甚至連安全帽跑掉了都顧不上撿,臉上寫滿了極度的恐懼。
“出事了!”
齊學斌手裏的礦泉水瓶瞬間被捏扁,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如同一頭獵豹般瞬間啓動,拔腿就往地下室入口衝去。
“李愷!帶人封鎖入口!別讓無關人員靠近!”
“是!”李愷也反應過來,大吼着招呼兄弟們跟上。
齊學斌衝進地下室的瞬間,一股濃重的塵土味混合着那股陰冷的黴味撲面而來,嗆得人嗓子眼發緊。
昏暗的燈光下,灰塵漫天飛舞。
一臺巨型挖掘機的剷鬥正卡在一根半塌的粗大水泥承重柱上,因爲用力過猛,那根直徑足有一米多的水泥柱已經被攔腰截斷,露出了裏面猙獰的鋼筋和灰白的混凝土斷面。
那個開挖掘機的師傅此時正癱坐在駕駛室裏,臉色煞白如紙,渾身像是篩糠一樣劇烈地顫抖着。他雙眼發直,手指顫巍巍地指着那截斷裂的水泥柱下方,嘴脣哆嗦着,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手……有人手……鬼……有鬼啊……”
齊學斌心裏咯噔一下,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湧上心頭。
他打開戰術手電,強光瞬間刺破了飛揚的塵土,直直地照射在那個斷裂的截面上。
雖然他見過無數血腥的現場,雖然他有着兩世爲人的閱歷,但當看清眼前這一幕時,他的瞳孔還是猛地一縮,一股寒氣順着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隨着挖掘機的暴力拆除,那根承重柱外層的混凝土大塊大塊地剝落。
而在那個慘白的斷面上,竟然赫然露出了一截同樣慘白、已經高度腐敗的人手!
那是一隻男人的手。
五指呈極度扭曲的抓撓狀,指甲已經全部脫落,指尖深深地嵌在堅硬的水泥裏,彷彿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試圖抓破這無盡的黑暗,想要從這窒息的煉獄中掙脫出來!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在那個只剩下皮包骨頭、佈滿屍斑的手腕上,還戴着一塊表面滿是鏽跡、錶帶卻依然扣得死死的上海牌老式機械手錶。
時間,彷彿就在那一刻徹底凝固。
水泥封屍!
這種只在最驚悚的港片或者黑幫傳說中出現的殘忍手段,此刻,竟然就這樣赤裸裸、血淋淋地擺在了齊學斌的眼前!
這不是意外。
也不是工傷。
這是謀殺!是一起極其殘忍、極其變態的謀殺!
把一個大活人,活生生地澆築進水泥柱子裏,讓他隨着這座大樓一起,成爲永遠沉默的基石!
“嘔……”
後面跟進來的幾個年輕民警哪裏見過這種場面,當場就忍不住彎腰吐了出來。那股撲面而來的視覺衝擊力和心理恐懼,足以擊垮任何一個新人警察的心理防線。
“別看了!都給我轉過身去!”
齊學斌大吼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裏迴盪,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李愷!馬上封鎖現場!方圓五百米內拉警戒線!把所有工人都帶出去集中看管!誰也不許走!誰要是敢跑,就按嫌疑人抓!”
“是!”李愷強忍着胃裏的翻滾,轉身去執行命令。
這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那個滿臉橫肉、脖子上掛着粗金鍊子的工地負責人帶着幾個保鏢模樣的人跑了過來。看到這一幕,他也是嚇了一跳,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眼珠子一轉,第一反應竟然是湊到齊學斌身邊,從兜裏掏出一包中華煙,滿臉堆笑地想要遞過來。
“那個……齊隊,借一步說話?”
負責人壓低了聲音,一臉的討好,“這事兒……能不能通融一下?您看,我們這可是縣裏的重點工程,要是傳出去工地上挖出了死人,這樓盤以後還怎麼賣啊?這不僅是我們的損失,也是給縣裏抹黑不是?”
齊學斌冷冷地看着他,沒有接煙,手電筒的光直接打在了那張油膩的臉上,“你想怎麼通融?”
負責人被晃得眯起了眼睛,還以爲有門,趕緊說道:“要不這樣,我看這肯定是個意外,或者是哪個流浪漢不小心掉進去的。咱們先把屍體弄走,悄悄處理了。我這邊呢,給隊裏的兄弟們包個大紅包,算是辛苦費……”
“啪!”
一聲脆響。
齊學斌猛地一揮手,直接打飛了那包煙。那包軟中華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掉進了污水坑裏。
負責人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意外?流浪漢?”
齊學斌上前一步,逼視着那個負責人,眼神冰冷得像刀子,“你家流浪漢能自己鑽進水泥柱子裏?你家意外能正好發生在承重牆裏?你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命案!是殺人拋屍!”
“你……”負責人被齊學斌身上的氣勢嚇得倒退了兩步。
“不想死就給我滾一邊去!”
齊學斌厲聲道,“再敢多說一句廢話,老子把你當同夥一起抓了!這地方現在歸警察管!誰敢動一草一木,老子就把他也封進水泥裏去!”
負責人被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再也不敢吱聲。
半小時後。
刺耳的警笛聲再次劃破了清河縣的寧靜。
越來越多的警車呼嘯而來,將整個榮光大廈工地圍得水泄不通。閃爍的紅藍警燈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眼,彷彿在宣告着某種不安。
林曉雅也聞訊趕來了。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職業套裝,踩着高跟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工地上,臉色難看得嚇人。
剛復工第一天,就在衆目睽睽之下挖出了水泥封屍,這對她這個代理書記的打擊可想而知。這不僅是打她的臉,更是在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上澆了一盆冰水。
“學斌,這……”
看着那截露出的手臂,林曉雅的胃裏也是一陣翻騰,不得不捂住嘴巴,眼中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還沒確認身份,但看屍體的腐敗程度和水泥的硬化情況,至少有一兩年了。”
齊學斌站在她身前,微微側身擋住了那恐怖的畫面,低聲說道,“那個時間點,正好是趙德勝在任瘋狂搞開發的時候。這樓,也是那時候蓋的。”
林曉雅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是個聰明的女人,立刻就意識到了這背後的深意。
“你是說……這和趙德勝有關?”
“八九不離十。”
齊學斌冷哼一聲,“趙德勝雖然倒了,但他留下的爛攤子,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髒。”
就在這時,一輛白色的警用勘察車無聲無息地停在了警戒線外。
車門打開。
一個清冷的身影走了下來。
顧闐月。
她今天沒有穿警服,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藍色工作服,頭髮高高盤起,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她手裏提着一個沉重的銀色勘察箱,臉上沒有半點多餘的情緒,眼神平靜得就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她徑直走到齊學斌面前,沒有廢話,甚至沒有看一眼周圍那些嚇傻了的工人和領導,直接從箱子裏拿出一副藍色的乳膠手套,慢慢戴上。
“在地下室?”
聲音清冷,像是一把剛出鞘的手術刀。
“嗯,嵌在承重柱裏,只露出了一隻手。”
齊學斌看着她,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秒。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交流。
但就在這一眼之中,一種名爲“信任”的東西在兩人之間無聲地傳遞。
顧闐月點了點頭,眼神裏透出一股讓人心安的專業和冷靜。
“交給我。”
只有三個字。
說完,她拎起那個幾十斤重的勘察箱,轉身,義無反顧地走進了那個陰暗、潮溼、充滿了死亡氣息的地下室。
她的背影清瘦、單薄,但在這一刻,卻顯得有着千鈞的重量。
齊學斌看着她的背影,緊繃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纔是他的戰友。
這樁讓全縣人聞之色變的“水泥封屍案”,纔剛剛拉開帷幕。
而那具被禁錮在水泥裏兩年的屍體,就像是一個因爲冤屈而沉默了太久的幽靈,正等着他們,去一層層揭開那厚厚的水泥,去聽他講述那個被掩埋在黑暗中的真相。
但誰也沒想到。
要想把屍體完整地取出來,竟然會那麼難,那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