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的這個夜晚,註定是不平靜的。
“紅磨坊”被一鍋端的消息,就像一顆深水炸彈,在看似平靜的湖面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第二天清晨,縣公安局,局長辦公室。
這個房間此刻顯得格外淒涼,馬衛民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一整夜,菸灰缸裏堆滿了菸頭。
昨晚被兩個紀委工作人員請去喝茶,回來後他就一直坐在這裏。
“叮鈴鈴——”
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馬衛民那渾濁的眼珠動了動,像個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稻草,猛地撲過去抓起聽筒。
“喂!是趙書記嗎?我是老馬啊!您要救我……”
“老馬。”
電話那頭傳來的,確實是縣委書記趙德勝的聲音,但語氣裏都是寒意。
“你的事情,市裏已經知道了。省廳的梁廳長也很震怒。”
趙德勝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紅磨坊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搞出這麼大的動靜,還藏毒、涉黑、非法拘禁……這不僅僅是失職,這是犯罪!”
馬衛民的手開始劇烈顫抖:“書記……趙哥!這些事當初可都是您……”
“住口!”
趙德勝厲聲打斷了他,“馬衛民同志,請注意你的言辭!我一直強調要掃黑除惡,要保一方平安!是你自己被豬油蒙了心,充當黑惡勢力的保護傘!現在證據確鑿,你還想亂咬人嗎?”
馬衛民愣住了,他明白了,這是要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他一個人頭上!
“老馬啊。”
趙德勝的語氣突然緩和了一些,帶着一絲意味深長的暗示,“你也是老黨員了,要識大體,顧大局。有些事情,爛在肚子裏,對大家都好。你要記得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兒子,還有家人……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來呢?不過既然做出來了,就要勇於承擔後果。”
“啪。”
電話掛斷了。
聽筒裏傳來的忙音,就像是一把錘子,一下一下砸在馬衛民的心口。
他癱坐在椅子上,手中的聽筒滑落,在半空中晃盪着,發出“嘟嘟”聲。
他做了一輩子的鷹犬,最後卻成了主人餐桌上的一盤菜。
“馬局長,紀委請你去一趟!”
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
走進來的是齊學斌。
而在他身後,跟着面色冷峻的林曉雅。
“你們……”
“馬衛民,這是市紀委和市公安局的聯合決定。”
林曉雅把一份紅頭文件拍在桌子上,“鑑於你涉及嚴重違紀違法,即刻起,免去你清河縣公安局局長、黨委書記職務。你的問題,將移交司法機關處理。”
“帶走!”
齊學斌一揮手。
兩個年輕刑警走上前來,一左一右架起了馬衛民。
“齊學斌……”
在經過齊學斌身邊時,馬衛民突然停下腳步,死死地盯着他,“你贏了。但你別高興得太早。趙德勝還在,他背後的趙家還在。”
齊學斌笑了,沒有理會他的威脅。
“學斌,這次多虧了你。”
辦公室裏只剩下了兩個人。林曉雅眼神有些複雜。
這次“紅磨坊”行動,不僅剷除了毒瘤,更讓她這個代縣長在縣裏徹底站穩了腳跟。
趙德勝雖然還在,但斷了一臂,元氣大傷,短時間內絕對不敢再輕舉妄動。
“林縣長,咱們之間就不用說謝字了吧?”
齊學斌很自然地就在剛纔馬衛民坐過的位置上坐了下來——當然,是在換了一把椅子之後。他嫌髒。
“不過,有件事我得跟您彙報一下。”
齊學斌收起笑容,正色道,“馬衛民是倒了,但他留下的爛攤子還在。刑偵大隊現在人心惶惶,之前的那個大隊長又是馬衛民的鐵桿心腹,已經被牽連進去免職了。這個位置,不能空着。”
林曉雅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麼?我們的英雄警官,這是來跑官要官了?”
“舉賢不避親嘛。”
齊學斌一點也不臉紅,理直氣壯地說道,“我覺得,沒人比我更適合這個位置。而且,接下來的‘11.23’專案,涉及到趙家更深層的核心利益,沒有一個強有力的刑偵大隊在手裏,我怕鎮不住場子。”
林曉雅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齊學斌說的是對的。
趙家這次喫並在馬衛民身上栽了跟頭,絕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的反撲,只會更加瘋狂和隱蔽。
把這把尖刀交到齊學斌手裏,是最好的選擇。
“好。”
林曉雅點點頭,“我會立刻召開黨組會議,提名你擔任刑偵大隊大隊長。不過……”
她話鋒一轉,眼裏閃過一絲促狹,“你這次鬧得這麼大,連京城的沈家都搬出來了。有些人,恐怕已經坐不住了哦。”
齊學斌心裏咯噔一下。
有些人?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林曉雅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變得有些古怪,把手機屏幕轉向齊學斌。
上面的備註赫然是——“省廳梁警官”。
梁雨薇!
齊學斌的頭皮瞬間有點發麻。
江東省省會,金陵市。
省公安廳那棟威嚴的大樓裏,政治部宣教處的一間辦公室。
“啪!”
一直精美的鋼筆被硬生生折斷了。
梁雨薇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警服,卻掩蓋不住那張絕美臉龐上的扭曲和怒火。
她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正顯示着一份關於清河縣“紅磨坊”案件的內部簡報。
當然,讓她失態的不是案子本身,而是簡報角落裏的一行小字:
“據現場目擊者稱,京城沈家千金沈曼寧及其堂哥沈劍全程參與了此次行動,並對專案組組長齊學斌表現出極高的評價與……親密態度。”
親密態度!
這四個字像針一樣刺痛了梁雨薇的眼睛。
“好你個齊學斌!”
梁雨薇咬牙切齒,那雙總是帶着高傲的鳳眼裏,此刻滿是瘋狂的嫉妒,“拒絕了我的招攬,跑到那個破縣城去當個小民警,原來是攀上了更高的高枝兒啊?”
“沈曼寧?京城沈家?”
“哼,別人怕你們沈家,我梁雨薇可不帶怕的!這是江東省,是我梁家的地盤!”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給我備車!去清河縣!”
“梁警官,你下午還有一個重要的會議……”一旁的同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梁雨薇雖然在省廳級別不高,但是仗着父親的權勢,可以說相當於省廳的二號首長了,把同事都是當祕書來使的。
“推了!”
梁雨薇的聲音輕蔑地說道,“我是去通過視察工作!聽說清河縣出了個英雄典型,我作爲省廳的一員,不得親自去‘慰問慰問’嗎?”
掛斷電話,梁雨薇走到鏡子前,看着鏡中那個美豔卻帶着幾分戾氣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齊學斌,既然你敬酒不喫喫罰酒,那就別怪我讓你這杯罰酒喝得痛不欲生!”
“你想當英雄?那我就讓你看看,到底是英雄氣短,還是兒女情長!”
清河縣。
還不知道大禍臨頭的齊學斌,剛送走林曉雅,正在刑偵大隊的辦公室裏交接工作。
“齊隊……哦不,齊大隊!”
以前的同事,現在的下屬,幾個年輕刑警正圍着他,眼裏滿是崇拜。
這就是那個傳說中單槍匹馬闖麪粉廠、又帶着特警端了紅磨坊的狠人啊!
跟着這樣的大哥混,才叫當警察!
“行了,別拍馬屁了。”
齊學斌把腳擱在桌子上,隨手扔過去一包中華,“案子還沒完呢。劉彪雖然抓了,但紅磨坊的那些賬本,還有從地下室搜出來的那些錄像帶,都要給我把嘴閉嚴實了!”
“凡是涉及到科級以上幹部的,單獨列出來,直接交給我,誰也不許私自翻看!”
“是!”
衆人齊聲應道。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
發件人:沈曼寧。
內容很簡單,就一句話:
“大英雄,我和我哥要回京城了。臨走前,能不能賞臉喫個路邊攤?就當是你利用本小姐的‘補償’。”
看着這條短信,齊學斌的嘴角忍不住上揚。
這個沈家大小姐,倒是比想象中有趣。她早就看穿了自己是在借勢,但並沒有生氣,反而……似乎很享受這種“共謀”的感覺?
“好。地點你定。”
齊學斌回了過去。
他知道,這頓飯必須喫。
不僅是爲了感謝,更是爲了鋪路。
有了沈家這條線,再加上林曉雅,他在未來的官場之路上,手裏就多了兩張王炸。
只是,他並沒有意識到,就在他準備去赴這場“謝師宴”的時候,一場更加猛烈的修羅場風暴,正在向他襲來。
那個叫梁雨薇的瘋女人,已經在高速公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