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文物犯罪專案組”成立,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月。
但這三個月裏,清河縣公安局並沒有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上午九點,縣局大院。
馬衛民站在窗前,捧着保溫杯,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
“三個月了,連個像樣的賊都沒抓到。我還以爲他有多大能耐呢!看來這個齊學斌也不過是如此啊!”
馬衛民轉頭對趙大雷說道,“看來梁聯絡員這招真管用。給了他個組長的名頭,又不給他錢和人,讓他天天帶着那幫老弱病殘去鄉下鑽林子、喂蚊子。”
“是啊局長。”
趙大雷諂媚地遞上一根菸,“聽說他現在連油費都報銷不了,天天騎個破摩託下鄉。
我看啊,不用咱們動手,再過幾個月,他自己就得灰溜溜地打報告申請調崗了。”
“這就叫熬鷹。”
馬衛民吐出一口菸圈,眼神陰毒,“年輕人心氣高,受不得冷落。等他熬不住了,自然會來求我。到時候……”
他冷笑兩聲,彷彿已經看到了齊學斌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的模樣。
……
此時此刻,清河縣極速網吧包廂。
齊學斌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夾克,整個人看起來比三個月前更加沉穩、內斂。
他熟練地打開網銀頁面。
【賬戶餘額:325,800.00元】
三十萬。
在這個清河縣一套三居室才十萬塊錢的年代,這是一筆足以讓人挺直腰桿的天文數字。
《凡人仙路》火了。
徹底火了。
經過三個月的發酵,這本書已經霸佔了網站各類榜單。
甚至有出版社聯繫沈曼寧,開出了天價的出版費。
“呼——”
齊學斌關掉頁面,點燃一根菸。
這三個月,他沒閒着。
白天,他帶着三中隊的人在各個鄉鎮瞎轉悠,實則是利用前世的記憶,結合實地勘察,繪製出了一張詳細到極點的清河縣地下古墓分佈圖,以及與之對應的盜洞分佈圖。
晚上,他就在網吧碼字,賺錢,順便通過郵件和遠在英國的蘇清瑜聯繫。
他打開郵箱,那是他每天最期待的時刻。
【發件人:Qingyu
主題:秋天快樂
學斌:
收到你的匯款了。你個傻瓜,怎麼又匯了這麼多?我在信裏都說了,我已經找了一份在圖書館兼職的工作,不累,還能看書,錢夠花的。你留着錢,別對自己太苛刻。
倫敦的秋天很美,海德公園的落葉是金色的。我常常想,如果你在身邊該多好。
對了,這周我在學校的法律援助中心實習,接觸了幾個跨國資產轉移的案例。
我發現很多洗錢的手法,跟這邊的古董拍賣行有關。這讓我突然想起了你之前提過的那個案子……
你在清河還好嗎?聽說那邊變冷了,記得加衣服。】
看着屏幕上那些溫暖的文字,齊學斌眼中閃過一絲柔情。
這三個月,是他兩世爲人以來,內心最寧靜的時光。
蘇清瑜在成長,他也在成長。他們雖然隔着千山萬水,但靈魂卻在並肩作戰。
“放心吧,清瑜。”
齊學斌手指輕敲鍵盤,回覆道:
【一切安好。
錢你拿着,那是我的稿費,花不完。你說的古董洗錢案例很有用,把資料發我一份。】
發送完畢,齊學斌關掉電腦,戴上鴨舌帽,走出了網吧。
……
下午三點,清河縣某偏僻茶樓。
包廂裏,林曉雅正在泡茶。
經過三個月的磨礪,這位女縣長的身上少了幾分初來乍到的青澀,多了幾分上位者的從容與威嚴。
“林縣長,好雅興。”
齊學斌推門進來,笑着坐下。
在私底下,兩人已經達成了一種默契的同盟關係。
雖然齊學斌依然沒有說出自己就是多次給過她幫助的人,但林曉雅似乎也有所感覺了。
“這是今年的新茶,嚐嚐。”
林曉雅給他倒了一杯,眼神中帶着一絲關切,“最近局裏傳言很多,說你被馬衛民架空了,日子不好過?”
“讓他們傳去吧。”
齊學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示敵以弱,才能讓敵人露出破綻。馬衛民以爲我在混日子,其實……”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推到林曉雅面前。
“這是什麼?”林曉雅一愣。
“趙家在縣裏的錢袋子之一——縣國土資源局副局長,李大偉的違紀材料。”
齊學斌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顆炸彈,“這裏面有他違規批地給趙瑞拆遷公司、以及在土地拍賣中暗箱操作的完整證據鏈。照片、錄音、賬目複印件,都在這兒。”
林曉雅的瞳孔猛地收縮。
國土資源局,那是趙家掌控土地財政的核心部門。
這三個月來,她想動城建這一塊,卻始終繞不開李大偉這塊絆腳石。
“你……你哪來的這些?”林曉雅震驚地看着齊學斌。
“那個賴子給的。”
齊學斌淡淡道。
賴子就是那天在鬼市被他救下的文物販子。這三個月,齊學斌把賴子藏在安全屋裏,好喫好喝供着。賴子爲了活命,像擠牙膏一樣,把他知道的關於趙家外圍的所有黑料,全都吐了出來。
“林縣長,趙德勝最近不是在搞土地財政嗎?想靠賣地來填補被追回的挪用資金窟窿。”
齊學斌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有了這個,你就可以把李大偉拿下,換上自己人。切斷了趙家的土地財源,趙瑞的拆遷公司就成了無源之水。”
“這就叫——斷其糧道。”
林曉雅看着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
他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絕殺。
“謝謝。”
林曉雅收起文件袋,眼神複雜,“學斌,有時候我真覺得你身體裏住着一個老靈魂。你的手段,比我都老練。”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嘛。”
齊學斌打了個哈哈,岔開了話題,“對了,最近那個聚寶齋有什麼動靜嗎?”
提到正事,林曉雅神色一肅:“有。我安插在工商局的人回報,聚寶齋最近頻繁變更法人,而且資金流動異常。似乎在準備什麼大動作。”
“果然。”
齊學斌眼中寒光一閃。
三個月的蟄伏,並沒有讓他放鬆警惕。相反,他在等。
他在等那個機會。
“趙家和馬衛民最近有點急了。”
齊學斌分析道,“梁雨薇那邊催得緊,他們急需一批‘硬貨’來填補窟窿,或者討好上面。賴子失蹤了,他們找不到人,肯定會啓用備用渠道。”
“你是說……”
“他們要再次下地了。”
齊學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蕭瑟的秋風。
“而且這次,他們要動的,可能不是普通的小墓。”
……
深夜,城東安全屋地下室。
老張正坐在那兒喫泡麪,旁邊的賴子正百無聊賴地看着電視。
“齊隊來了。”老張放下泡麪,站了起來。
齊學斌點點頭,直接看向賴子:“賴子,最近道上有沒有什麼新消息?”
賴子這三個月胖了一圈,精神頭也不錯。
看到齊學斌,他立馬坐直了:“齊警官,消息倒是有。我以前那個圈子裏的幾個兄弟,最近都突然失聯了。聽說是接了個‘大活兒’,去了山裏,給了很高的安家費。”
“大活兒?”
“對。而且……”
賴子壓低聲音,“我聽說,這次掌眼的,是從省城請來的高手。他們要去的地方,好像是咱們縣最邪門的‘將軍嶺’。”
將軍嶺。
齊學斌心裏咯噔一下。
那是清河縣的一處禁地,傳說中埋着一位古代的大將軍,但地勢險惡,常年雲霧繚繞,進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來。
前世將軍嶺曾發生過一起嚴重的山體滑坡,後來在清理現場時,發現了大量古代兵器和被砸死的盜墓賊屍體。
難道就是這一夥?
“看來,他們是想趕在入冬前,幹一票大的。”
齊學斌目光幽深。
如果是去將軍嶺,那肯定需要大量的炸藥和專業設備。
而這些東西的運輸和調配,不可能完全避開警方的視線——除非,警方內部有人配合。
“老張。”
齊學斌突然開口,“咱們三中隊,是不是很久沒搞過‘夜間拉練’了?”
老張一愣,隨即咧嘴笑了:“是啊,弟兄們骨頭都快生鏽了。齊隊,您是想……”
“通知下去,從明天開始,全員取消休假,兩班倒。把咱們所有的車都加滿油,裝備都檢查好。”
齊學斌從懷裏掏出一張地圖,在“將軍嶺”的位置上畫了個紅圈。
“另外,給我盯死馬衛民的小舅子——聚寶齋的老闆錢大寶。他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是!”
……
然而,就在齊學斌緊鑼密鼓地準備收網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三天後,清河縣劉家村。
一個放羊的老漢,氣喘吁吁地跑到了村委會,臉色煞白,像是見了鬼一樣。
“死人了!又死人了!”
“就在村後頭那個枯井裏!我也聞着味兒不對,趴着往裏一看……哎喲媽呀!好大一隻死人腳!”
消息很快傳到了縣局。
馬衛民聽到彙報時,手裏的茶杯再次摔得粉碎。
“劉家村?枯井?又是劉家村?!”
馬衛民氣急敗壞,“怎麼老是在那個破地方出事?這次死的又是誰?”
“局長,據派出所初步勘查,死者……死者好像是咱們一直在找的那個……賴子!”
“什麼?!”
馬衛民猛地站了起來,一臉不可置信,“賴子?他不是失蹤了嗎?怎麼會死在劉家村的枯井裏?”
更重要的是,賴子是知道內幕的人!如果他死了,是不是意味着有什麼人正在清理線索?
或者說,這是在殺雞儆猴?
“快!備車!”
馬衛民吼道,“通知刑偵隊,所有人立刻趕往現場!還有,給趙書記打電話!就說出大事了!”
……
三中隊辦公室。
齊學斌正在擦槍。
聽到這個消息時,他的動作猛地一頓,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刺骨。
“賴子死了?”
老張衝進來,一臉驚恐:“齊隊!不可能啊!賴子不是在咱們安全屋裏關着嗎?我剛纔還給他送了飯……”
“那是誰?”
齊學斌猛地站起身,一種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賴子在安全屋,那井裏的屍體是誰?
難道是趙家爲了掩人耳目,找了個替死鬼?還是說……這根本就是一個針對他的陷阱?
“集合!”
齊學斌一把抓起配槍,大步衝出辦公室。
“不管死的是誰,只要是在劉家村,這案子,老子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