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巡視組組長鍾鐵山,正在靜靜地翻看着林曉雅遞過來的那疊銀行流水複印件,以及那份被僞造了簽名的工程合同。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
林曉雅站在一旁,手心裏全是汗。
她不知道這位出了名鐵面無私的老組長會是什麼反應。
畢竟,趙德勝背後是趙副省長,官官相護的例子她見得太多了。
齊學斌站在林曉雅身後半步的位置,神色平靜,但時刻警惕着周圍的動靜。
良久。
鍾鐵山合上了材料,摘下老花鏡,輕輕放在桌上。
“這羊湯,不錯。清湯白水,一眼見底,沒那麼多雜碎。”
鍾鐵山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然後抬頭看向林曉雅,眼神中陡然射出一道讓人不敢直視的寒光:
“可惜啊,清河縣這口鍋裏,掉進了一顆老鼠屎。”
林曉雅心頭一震。
“挪用全縣中小學的危房改造款,去建一個給人看的雕塑?”
鍾鐵山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就在前幾天,我還看到新聞,暴雨沖垮了城西小學的圍牆,差點砸傷學生。這就是他們的‘政績’?這就是他們的‘騰飛’?”
“啪!”
鍾鐵山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那疊厚厚的材料震得跳了起來。
“無法無天!喪盡天良!”
老人的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動了真怒,“林縣長,這份材料我收下了。你做得對,有些字不能籤,有些鍋不能背。只要是爲了老百姓,天塌下來,我鍾鐵山給你頂着!”
聽到這句話,林曉雅一直懸着的心,終於重重地落了地。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深深鞠了一躬:“謝謝鍾組長!我也要向您道歉,這一趟真的是冒昧打擾到您了。”
鍾鐵山擺擺手,目光越過林曉雅,落在了她身後的齊學斌身上。
“這位小同志是?”
“報告領導!清河縣公安局刑偵大隊副大隊長,齊學斌。”齊學斌立正,敬禮。
“哦,我聽說過你!老梁一直想按着你的頭當他家女婿的那個,是吧?”
鍾鐵山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你的脊樑挺硬的嘛!膽色也不錯。現在的年輕人,像你這麼有血性、敢跟強權叫板的不多了。好好幹,別辜負了這身警服。”
“是!”
……
第二天,7月13日。清河縣中心廣場。
天空放晴,陽光刺眼。
巨大的挖掘機正在轟鳴,工程隊正準備進行雕塑的地基澆築。
縣委書記趙德勝帶着安全帽,滿面紅光地站在工地前,正對着縣電視臺的攝像機侃侃而談:
“清河騰飛雕塑,是我們縣文化建設的裏程碑,也是我們向省委交出的一份滿意答卷!我們要發揚清河速度,爭取在國慶前完工!”
馬衛民和梁雨薇等人站在一旁,也是滿臉笑容地鼓掌。
就在這時,幾輛掛着省委牌照的考斯特中巴車,毫無徵兆地闖入了施工現場。
趙德勝一愣,還沒反應過來,車門打開,一羣神情嚴肅、穿着深色夾克的人走了下來。
當看清領頭的那位老人時,趙德勝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鍾……鍾老?”
鍾鐵山冷冷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具行屍走肉。
“趙書記,講得不錯啊。清河速度?”
鍾鐵山指了指身後那羣面色冷峻的工作人員,“正好,省委巡視組和省審計廳的同志們也想見識見識,你們是怎麼把幾千萬的危房改造款,變成了這堆水泥疙瘩的!”
轟!
這句話通過還未關閉的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廣場。
趙德勝的臉瞬間慘白如紙,手裏的演講稿飄落在地。
完了。
全完了。
站在人羣后的梁雨薇,看着這一幕,眉頭緊鎖。她下意識地在人羣中尋找那個身影,卻並沒有看到齊學斌,也沒有看到林曉雅。
“好一招釜底抽薪。”
梁雨薇咬着牙,眼中閃過一絲陰狠,“林曉雅,齊學斌,看來我是小看你們了。”
……
三天後。
這場官場地震來得快,去得也快。
雖然趙家動用了省裏的關係極力運作,保住了趙德勝的書記位置,只是記大過處分,暫停一段時間職務反省,那個荒唐的雕塑項目也被徹底叫停,挪用的資金被勒令追回。
經此一役,趙德勝元氣大傷,在縣裏威信掃地。而林曉雅則因爲堅持原則、保護教育資金,被省媒點名表揚,在縣政府終於站穩了腳跟,拿回了財政大權。
清河縣的局勢,從趙家獨大,變成了分庭抗禮。
上午,刑偵三中隊辦公室。
齊學斌正在給新買的綠蘿澆水,桌上的電話響了。
“齊隊!出命案了!”
老張的聲音在電話裏顯得格外焦急,“城東那個叫鬼見愁的荒山上,有個村民報警,說是在自家地窖裏發現了一具屍體!而且……死狀非常詭異!”
“出警!”
齊學斌放下水壺,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
城東,鬼見愁山腳下,劉家村。
這裏是清河縣最偏僻的山村之一,背靠大山,村裏還保留着不少明清時期的老房子。
案發現場是一座孤零零的破敗農家院。
警戒線已經拉起,周圍圍滿了看熱鬧的村民。
齊學斌帶着三中隊的人趕到時,法醫顧闐月,之前只是普通法醫,因業務能力強被齊學斌挖到了專案組,她此時正在地窖口勘查。
“什麼情況?”齊學斌一邊戴手套一邊問。
“死者叫劉大貴,是個有名的二流子,平時遊手好閒,據說乾點倒騰古董的買賣。”
老張指了指那個黑黢黢的地窖口,“報案的是他老婆,說早上讓劉大貴去地窖拿紅薯,結果人下去就沒聲了。她下去一看,人已經涼了。”
齊學斌點點頭,順着梯子下到了地窖裏。
地窖不大,陰冷潮溼,充斥着一股發黴的味道和……土腥味?
藉着手電光,齊學斌看到了死者。
劉大貴蜷縮在地窖的角落裏,面部表情極度扭曲,像是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他的雙手死死捂在胸口,指甲裏全是泥土。
“死因是什麼?”齊學斌問。
“初步判斷是缺氧窒息,或者是突發心梗。”顧闐月蹲在屍體旁,“但我發現這地窖的土層有點不對勁。你看這裏。”
顧闐月指了指屍體背後的牆角。
那裏的土是新的,而且有一個被填埋過的盜洞痕跡!
“盜洞?”
齊學斌心頭一跳。
他前世就聽說過,清河縣地下古墓衆多,是文物販子的天堂。難道這個劉大貴,是在自家地窖裏挖盜洞,結果出了意外?
“齊隊,你看他手裏。”
顧闐月費力地掰開了死者僵硬的手指。
“叮噹。”
一個沾着泥土和血跡的物件掉在了地上。
齊學斌撿起來,用手電筒一照。
那是一塊玉佩。
通體血紅,雕刻着一隻栩栩如生的鳳凰,工藝極其精湛,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而且規格極高。
“鳳凰血玉……”
齊學斌喃喃自語,眉頭突然緊緊皺了起來。
這塊玉佩,他太眼熟了!
前世,在梁雨薇三十歲生日宴會上,她脖子上戴着的,正是這塊玉佩!當時梁雨薇炫耀說,這是家裏人送給她的傳家寶,價值連城。
可是現在,這塊玉佩爲什麼會出現在一個死去的盜墓賊手裏?
“難道……”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齊學斌腦海中炸開。
前世梁家之所以能積累那麼龐大的財富,甚至在海外都有資產,難道不僅僅是因爲貪污受賄?
文物走私!
這纔是梁家真正的黑金來源!
而這個劉大貴,很可能就是梁家走私鏈條上的一個盜墓賊。
“封鎖現場!”
齊學斌猛地站起身,聲音嚴厲,“這塊玉佩作爲核心證物,立刻由我親自保管!任何人不得拍照、不得外傳!老張,把所有村民都隔離開,今天誰也不許靠近這個院子!”
“齊隊,咋了?這麼嚴肅?”老張被嚇了一跳。
“這案子,比我們想象的要大。”
齊學斌將那塊血玉緊緊攥在手心,感受着上面傳來的冰涼觸感。
如果他的推測沒錯,這塊玉佩,就是捅向梁家心臟的第一把尖刀。
但同時,這也是一塊燙手的烙鐵。
一旦梁家知道這東西落在了警方手裏,接下來的報復,恐怕就不是穿小鞋那麼簡單了。
那是真的會死人的。
“嗡——”
就在這時,齊學斌兜裏的手機響了。
他拿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着那個熟悉的名字——梁雨薇。
齊學斌冷笑一聲,按下了接聽鍵。
“喂,老同學。”
電話那頭,梁雨薇的聲音帶着一絲慵懶和試探,背景音裏似乎還有麻將碰撞的聲音:
“聽說你們三中隊剛纔接了個死人案子?在劉家村?”
消息傳得真快啊。
“是,剛到現場。”齊學斌不動聲色。
“哦,這種小案子你也親自去啊?真辛苦。”梁雨薇笑了笑,“那個……我有個遠房表舅就住那個村,叫劉大貴。剛纔家裏人打電話說他好像出事了?如果是真的,你看在我的面子上,能不能別折騰屍體了?讓他們家裏人早點入土爲安吧,畢竟死者爲大嘛。”
果然!
劉大貴剛死不到一小時,梁雨薇的電話就打過來了,還要“入土爲安”?
這是想毀屍滅跡!
“梁聯絡員,這恐怕不行。”
齊學斌看着地上的屍體,語氣冰冷,“這是命案,必須屍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隨後,梁雨薇的聲音變得陰冷刺骨:
“齊學斌,有些東西,不是你能碰的。小心燙手,把自己的命都燙沒了。”
“嘟嘟嘟……”
電話掛斷。
齊學斌冷笑一聲。
“老子連死都死過一次了,還怕燙?”
“老張!把屍體拉回局裏,連夜解剖!我要知道他是怎麼死的,更要知道,他死前到底去過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