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抗的思緒被打斷了,下意識的轉頭看向大門口,見到自家主簿從外走了進來。
“何事如此驚慌?”陸抗微微皺眉道。
他的主簿蔣盛乃是九江人,以文採被他聘用擔任主簿,面如冠玉,留着三縷長鬚,衣冠雄偉,氣質儒雅,屬於風流人物。
結果現在蔣盛衣冠不整,神情恍惚。
發生了什麼事情.....陸抗又眯了眯眼睛,目中精芒閃爍,想起了蜀中之事。
蔣盛神色恍惚,宛如坐在雲端,飄飄然,恍恍惚。陸抗的話就像是驚雷在他耳旁炸響,讓他打了一個激靈,然後人也清醒了過來。
他忙從袖子中取出了一張絲絹遞給了陸抗,行禮道:“將軍。蜀中傳來消息,劉諶率軍擊破鄧艾,斬鄧艾父子,並魏國諸將。”
他雖然清醒了過來,但臉上仍然露出了不可思議,驚歎等等諸多神色。
劉諶起兵討伐鄧艾的事情,不僅是陸抗一個人覺得不對。他們這些西陵官屬也覺得不對,認爲劉諶是自尋死路。
投肉喂虎。
等等。
不僅是西陵這裏。他相信接到消息的大吳沿途重鎮的將軍、官吏,也都這麼認爲。
直到消息傳遍整個吳國。
結果剛纔他拿到了這張絲絹,得知了劉諶已經斬殺鄧艾父子,擊破魏軍雍涼精兵三萬。
堂堂鄧艾。與蜀國大將軍姜維在雍涼打了幾十年,彷彿擎天巨柱一般,阻攔姜維去路的鄧艾。
就這麼輕易的死了。
還是父子一起賣了腦袋。
剛看到這張絲絹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傻了。恍恍惚惚就來到了這裏。
現在他已經清醒過來,但仍然覺得震撼。
魏蜀吳三家的皇帝,一代不如一代。不是短命,就是無能。老劉家到底是怎麼了?
劉諶竟如此兇悍?善戰?
“什麼?!!!”陸抗神色怔愣,再也顧不得自家主簿儀態這種小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過了絲絹,低下頭一目十行看去。
真的。
不是假的。
陸抗深呼吸了一口氣,緩緩的來到了主位上跪坐下來,隨即一言不發起來。
他內心苦笑。
本以爲劉諶極大概率大敗,想不到劉諶不僅取勝了。而且還斬殺鄧艾父子並魏國諸將。
鄧艾連率兵退入綿竹的機會都沒有,真就一戰而敗了。
“大勢改變了。”陸抗深呼吸了一口氣,心中暗道。
剛纔一剎那,他以爲自己看清楚了形勢。天下可能要歸司馬氏。
但是現在......他覺得天下大勢又變得模糊不清了起來。
劉備沒有兒子,但有孫子。只要老劉家運氣不是太壞,劉諶能活到四十歲。
劉諶現在二十出頭,也就是說劉諶如果還能活十五六年。
以劉諶展現出來的能力,道德。那蜀國就至少還能強盛三十年。
三十年是一段很漫長的時間,可以發生很多事情。
自曹丕代漢自立,到劉備在成都登基,也不過是過去了四十年餘的時間。
諸葛亮五伐中原。
姜維十幾次。
吳國更換了很多皇帝,或主動北伐中原,或與蜀國一起配合北伐中原。
天下大勢改變了,對吳國也是好事。
但是......劉諶。
陸抗平靜了下來,再一次展開了手中的絲絹,低頭仔細看了起來。
白紙黑字。
劉諶斬了鄧艾。
蔣盛也平靜了下來,心中還是不信,忍不住問道:“將軍。會不會是蜀國人諱敗爲勝。其實劉諶是兵敗雒城,甚至死在了雒城。蜀國朝廷得到消息之後,就說劉諶斬殺了鄧艾父子穩定人心,抓住幾天的時間,整備雒城、
成都的防務?試圖力挽狂瀾穩住蜀郡?”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說的有道理,忍不住眼睛亮了起來。
劉諶戰死,蜀國滅亡對吳國不是什麼好事。
但他們明明在唉聲嘆氣,連連搖頭,認爲劉諶是去戰死沙場的。
現在劉湛不僅沒有戰死沙場,反而斬殺了鄧艾父子,擊破魏軍數萬。
臉有點疼。他有點不爽。
而如果蜀國朝廷是諱敗爲勝,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陸抗聞言眯了眯眼睛,說道:“確有可能。”
蔣盛的臉上露出喜色,我就說嘛。劉諶乳臭未乾,怎麼可能擊破鄧艾這等積年老賊?
陸抗卻很快搖頭,說道:“但是可能不大。”他深呼吸了一口氣站起,揹着手沉聲說道:“如果劉諶在雒城兵敗,蜀國朝廷諱敗爲勝,確實能讓蜀郡士氣大振,爭取幾天時間。但是消息可以騙人,兵鋒不會騙人。鄧艾很快就會
長驅直入,攻打雒城,消息就傳開了。”
“蜀人先是士氣大振,然後士氣大泄,最後一瀉千里。朝廷的威望蕩然無存。諱敗爲勝不是個好策略,我相信蜀國的宰相不會這麼做。”
陸抗的腦海中浮現了厥、樊建的名字。大概十二年前,樊建曾經作爲使臣出使吳國,他與樊建見過一面,這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
“鄧艾真的死了。”蔣盛聽完之後,再也沒有僥倖,喃喃自語道。
真的是難以接受啊。那鄧艾,竟然就這麼被劉諶這個黃口小兒給殺了。
平原決戰,然後擊破。
雖然劉諶確實有本土作戰、夏天、兵力等等優勢。但是......不可思議啊。
蔣盛說完之後,深呼吸了一口氣,轉身來到了左邊的位置跪坐下來。
陸抗也來到了主位上跪坐下來。
主從二人都是不言不語,一時十分安靜。
許久後,陸抗才感慨道:“劉備有孫,蜀國不亡啊。這對大吳是好事,主簿,你馬上把消息上報朝廷。”
頓了頓後,陸抗沉聲說道:“既然蜀國不亡,那大吳的兵力部署也應該馬上調整。現在或許是北伐的好機會。”
他目中精芒閃爍,軍事嗅覺相當敏銳。
司馬昭原本應該是想一戰滅國的,但現在鄧艾死,鍾會領兵十餘萬在漢中。
曹魏彷彿是一頭大牛,深陷泥沼。
機會啊。
“是。”蔣盛眼睛一亮,連忙躬身應是,站起來轉身離開了。
“劉備有孫子啊。”陸抗站起走出房門,轉身看向了巴蜀,感慨道。
消息在東吳迅速傳開。
劉諶之威名,不脛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