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壺茶漸漸見了底。
陳江正要繼續修補經書,阿杏卻拉住了他,“今日天氣不錯,陪我出去走走吧師父,我們曬曬太陽,看看梅花。”
陳江想了想,欣然應允,“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藏經閣。
春日的微風拂過,讓人神清氣爽。
梅樹被種在後院,距離石塔並不算遠。
黝黑的枝幹上,果然點綴着無數米粒大小、嫩紅中透着青白的花苞,蓄勢待發,等待着某一刻的綻放。
兩人並肩站在樹下,看了一會。
“用不了多久,花就會開了。”
阿杏輕聲說,語氣裏帶着期待。
“嗯。”
陳江應了一聲。
他如今已經快四十歲了,面容卻比一般四十歲中年人更顯老一些。
看着那些小小的花苞,又看看身旁已然長大,卻依舊如幼時般依戀着他的女子,他微微笑起來。
他預感自己這一世應該會比上一世活得久一點。
只有一點。
不過,無論還能活多久,至少此刻,這方小小庭院裏,茶香猶溫,有人相伴,歲月靜好。
這便足夠了。
阿杏悄悄側過頭,看着師父平和寧靜的側臉,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稍稍挪近了一小步,讓兩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靠得更緊密了些。
春風溫柔,拂過梅枝,也輕輕吹起女子的髮絲。
夜裏。
陳江來到石塔內做晚課時,看到虞緋夜正在研究手腕上那根刻印着梵文的鐐銬。
“虞施主。”
陳江開口,“還在想着如何脫困嗎?”
“廢話。”
放下鐵鏈,紅髮女子翻了個白眼,“誰會喜歡被一直在這陰暗的地方。”
“或許,距離虞施主重獲自由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陳江看了一眼任務列表中的進度條,過了這麼多年,度化進度已經漲到了30%。
“不用你說,我自己知道。”
虞緋夜盯着陳江的臉,“這些鐐銬,很快就困不住我了。”
盯了一會,她又移開了視線,“你又變成一個老東西了,淨塵。醜死了。”
陳江:“......”
他沒在意,繼續盤腿誦經。
待到陳江離開後,虞緋夜又開始研究起手腕上的鎖鏈。
倒不是說想脫困,而是......她覺得這條鎖鏈的效果好像不如以前了。
她伸出手,心念一動,如同鮮血般的緋紅色靈力便覆上了手掌。
“或許不是鎖鏈的效果下降。”
虞緋夜想,“是我變得更強了。”
她被關在這地方幾十年,靈力被封,且一日都未曾修煉,體內的力量非但沒有下降,反而與日俱增。
這種實力的增長顯然是不正常的,靈力也是一種能量,是能量就要遵循能量守恆定律,不可能憑空產生。
虞緋夜閉眼感受一番,大概明白這股力量是從哪來的了。
“迫不及待了麼?”
她嘴角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
“孩子......我的孩子......”
詭異、不可名狀、充斥着邪戾氣息的囈語在她腦海中響起,“來吧......快來......來我身邊......”
“我需要你......”
伴隨着這囈語,一般在她體內沉寂已久毀滅和殺戮欲重新湧上心頭。
“真是沒耐心啊。”
虞緋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丟下鎖鏈,漫不經心地躺到石牀上。
“又不是隻有你被關着,我現在不是也被關着呢麼?”
她拿出了一個小木佛,伸手放到月光下,仔細端詳。
“別急,別急。我會去找你的。但不是現在。”
轉眼,又是十年光陰。
青燈寺的歲月靜得彷彿凝住。
這日午後,晚春的陽光帶着暖意,斜斜照在庭院裏那張前不久香客送的藤椅上。
藤椅旁,阿杏坐在矮凳上,膝上攤着一件洗得發白、肩頭處卻已磨得極薄的僧衣。
她一手捏着細針,一手輕按布料,就着明亮的天光,細細地縫補。
針腳密而勻,是多年練就的手藝。線是特意染過的棉線,顏色與僧袍近乎一致,不仔細看,幾乎瞧不出補過的痕跡。
她已經三十五歲了,歲月並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沉澱出一種溫潤如玉的氣質。
她依舊穿着素淨的衣裙,長髮簡綰,只是眉眼間的神色愈發從容安定。
陳江坐在藤椅裏,手裏握着一卷《楞嚴經》,卻沒有看,只是微微闔着眼,聽着耳邊細碎的穿針引線聲,以及天上偶爾掠過的鳥鳴。
陽光暖融融地罩着他半邊身子,僧衣下的身軀更瘦了些。
他已經儼然是一副老人模樣了,皮膚鬆弛,滿臉溝壑和皺紋。
“師父,”阿杏忽然輕聲開口,齒間輕輕咬斷線頭,“補好了。你試試看。”
陳江睜開眼,接過僧袍,指尖撫過肩頭那片新補的布料,觸感柔軟服帖。
他並未試穿,只是笑笑:“你手藝愈發好了,不用試便知道,是極舒服的。”
“師父總這麼說。”
阿杏也微微笑起來,帶着與陳江如出一轍的溫潤。
她收拾起針線籃子,卻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就勢將下巴輕輕擱在陳江的膝上。
兒時都不常做的動作,如今隨着年齡增長,倒是越來越喜歡做了。
她已是成熟女子,做這動作少了幾分孩童的稚氣,多了些親暱的依戀。
陳江自然地伸手,撫了撫她得整齊的髮髻,指尖觸到那根樸素的木簪,以及幾縷不再全然烏黑的髮絲。
“你也不年輕了啊,阿杏。”
他輕聲感慨。
“師父的用詞比虞姐姐好多了。”
她將臉頰貼在師父微涼的僧袍上輕輕蹭了蹭,輕笑着說,“前些日子,虞姐姐可是直接對我說,你也變成老東西了。”
“哈。”
陳江低低笑了一聲,“是她的風格。”
這時,寺外出來傳來“喵”的一聲輕喚。
一隻圓滾滾的橘貓踱着方步走進寺裏,熟門熟路地蹭到阿杏腳邊,尾巴高高豎起。
“大橘,你又來討食了?”
阿杏彎腰將它抱起來,放在膝上輕撓下巴。橘貓發出滿足的呼嚕聲,眯起眼睛。
這貓是兩年前自己跑來寺裏的,阿杏餵了它一次,便賴着不走了。
陳江由着她養,寺裏便多了個毛茸茸的身影。
陽光漸漸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融在地上。
橘貓在阿杏懷裏翻了個身,露出柔軟的肚皮。
穿堂風過,帶來後院新竹的沙沙聲,以及隱約的,不知名的花香。
陳江重新拿起經卷,卻並未翻開,只是靜靜地看着身旁的女子低眉順目逗弄貓兒,側臉在金色的餘暉裏顯得格外柔和寧靜。
阿杏似有所感,抬起頭,正好撞進師父溫和的目光裏。
她笑了笑,沒有言語,只是將懷裏的貓兒得更緊了些,然後將頭輕輕靠回陳江的膝上。
“阿杏。”
片刻後,陳江望着遠處的日落西斜,輕聲開口,“我的時間,不多了。”
阿杏身體微僵。
片刻後,她才輕輕“嗯”了一聲。
“我在寺裏等你回來,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