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這是克蘇恩第一次正式逛自家的宅院。
這座名爲【拉萊耶】的海底建築大的驚人,與其說是神殿,倒不如說是一座失落的都市。
沿途完全沒有供人攀登的階梯,不斷有瘴氣從這片被海水浸透的扭曲建築羣中升起,在它的折射下,連光線都顯得如此扭曲。四周的石塊初看起來似乎是凸面,但再看上一眼卻會覺得它其實是凹下去的;而石頭上那些扭曲莫測的棱角更彷彿隱藏着險惡的威脅和焦躁的情緒。
如果凡人在這裏獨自呆久了,很可能會因爲某種精神污染,逐漸走向瘋狂。
不過,有克蘇恩這個主人在,這些負面情緒帶來的干擾基本被排除在外。
大致轉了一圈,他領着阿比蓋爾來到了神殿的邊緣。
一條由淤泥、溼地、生滿苔蘚的巨大石塊組成的海岸線首先映入兩人的眼簾。
隨後,七根高達百米的海蝕柱在海岸線的盡頭,巍然佇立,如同一道天然的防護林般,將海水阻隔在外。
各種奇形怪狀的深海魚類在四周悠然遊動,五光十色的珊瑚礁順地勢綿延起伏,共同帶來一種極致的視覺奇觀。
克蘇恩下意識走向前。
然而,隨着距離接近,原本灰黑色的海蝕柱猛地亮起。
七股強大的威能同時迸發,閃爍的光帶將整個拉萊耶地宮化爲了一座封閉的囚籠。
浩瀚而古老的氣息同時撲面而來,瘋狂湧入克蘇恩的精神海洋,彷彿七座巍峨的光芒山峯,共同朝着他傾倒擠壓。
一時間,克蘇恩全身的骨骼噼啪作響,雙腿如同陷在泥沼中,每向前走一步,壓力便陡增數倍。
在勉強挪動了幾下之後,他最終停在了距離海蝕柱十米的範圍,無法繼續向前。
克蘇恩微微眯起眸子,瀝青色的豎瞳看向了那銘刻在海蝕柱之上的七道獨特印痕。
……舊印?
伴隨着無聲的喃語,一段屬於那位邪神的殘缺記憶湧上克蘇恩的心頭。
在那場太古神戰爆發之初,地表的古神們不敵星空降臨的外神,節節敗退。
窮途末路之下,他們集結在一起,藉助整顆星球的靈性,並融合了衆多古神無上的神權,共同鑄造了七枚符印,以此對抗來自星空的外神們。
最終,外神們在那場戰爭中淪爲失敗的一方,並遭到了封印。
而能夠壓制祂們力量,甚至傷害到祂們本體的這種符文技術,就被稱之爲【舊印】。
記憶回溯間,他的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了一位身着長袍,頭戴希臘式頭盔,手持巨盾和長矛的人類女神形象,而她盾牌之上所銘刻的印記,正和海蝕柱上的這枚符文類似。
這玩意最初的創造者是她?
叫什麼來着?
克蘇恩認真思索良久,最終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所吸收的邪神記憶太稀少,也太模糊了,都只是些碎片化的信息,裏面貌似沒有那位人類女神的神名,唯一留下的信息就是那似乎是位主掌智慧與戰爭的女神。
而同樣,解開這七枚舊印的知識,記憶中也沒有。
否則的話,他所附身的這位邪神不可能至今還在悶頭大睡。
正當克蘇恩走神之際,耳畔傳來的一聲好奇的詢問:
“老師,這些發光的東西是什麼?”
克蘇恩聞聲抬頭,赫然看到原本跟在他身後的阿比蓋爾,不知何時竟越過他,來到了七根海蝕柱跟前,正好奇地伸出小手。
“別碰!”克蘇恩下意識開口阻止。
但爲時已晚,阿比蓋爾不安分的小手已經牢牢貼在了石柱表面發光的凹痕上。
剎那間,七根海蝕柱爆發出更加耀眼的光芒,密密麻麻的金色字符在空氣中浮現。
克蘇恩顧不得多想,右手五指化爲柔軟的爪須激射向前方,忍着針扎般的刺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纏住阿比蓋爾的四肢,猛地將這個冒失的小丫頭拽了回來。
阿比蓋爾有些茫然地抬起頭:“老師,怎麼了?”
“你沒事?”克蘇恩微微一愣,旋即追問道,“有什麼感覺?”
“感覺……暖暖的,很舒服?”阿比蓋爾老老實實回答。
“還有嗎?”
“還有,還有腦子裏好像多了一些東西……”
“是什麼?”
“一些奇奇怪怪的符號。”
聽到回答,克蘇恩心中一動,指尖輕點在阿比蓋爾的眉心,精神力隨之湧入小丫頭的腦海。
頓時,數道金色的符文同步在他腦內顯映。
這是一種古老的神言文字——【赫密斯文】,由名爲奧林匹斯的諸神羣體創造。它能通過不同的組合排列方式,形成不同性質的法陣,進而獲得操控世界萬象的力量。
七枚【舊印】中一枚,就是由這種神言文字組成。
克蘇恩認真思緒片刻,大致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舊印本就是古神們爲了對抗外神神力侵蝕,保護地表萬物所創造出的強力護符。
而人類作爲諸神的造物,自然也在庇護的行列。
所以,阿比蓋爾才能越過他,和那些石柱近距離接觸,並從中獲得了一部分有關舊印的知識。
克蘇恩心中一動,低頭看向身邊的阿比蓋爾。
雖然他作爲邪神被【舊印】所剋制,無法直接與其接觸。
但阿比蓋爾作爲人類,似乎沒有這種限制。
如果將其作爲人肉解碼器,他是不是就能通過精神的鏈接,慢慢解讀出這些神言文字的含義和應用,逐步掌握了其中的排列組合方式,進而解開壓制着他的舊印,最終走出地宮,恢復完全的自由身?
克蘇恩將思路捋了一遍,忍不住心潮澎湃。
很有可能!
隨即,他目光灼熱地看向身邊的阿比蓋爾。
而面對邪神突如其來的凝視,阿比蓋爾的小身板不自覺地抖了抖,怯生生地問:
“老師,怎,怎麼了?”
“沒什麼,虛驚一場。”回過神來的克蘇恩開口安撫,“不過,需要提醒你,這裏的一切都是神的造物,對於普通人來說很危險,沒有我的允許,下次不要輕易進行任何接觸。”
聽出了其中的關心,阿比蓋爾如小雞啄米般乖乖點頭。
隨即,克蘇恩指了指前方的七根海蝕柱,章魚腦袋上努力擠出了一張看似溫和,表現力卻有些扭曲的笑容:
“另外嘛,給你加門課,要努力學習啊。”
剛從地獄般生存課堂中逃脫出來的阿比蓋爾聞言,心中頓時生出了不詳的預感。